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杨絮状的雪片簌簌地落下来,很快又被狂风卷起,在地上身不由已地画着圈,飘飘荡荡不知最后会落在何方。学校边的咖啡馆朝花夕拾暖气开得很足,别人都把外衣脱了,穿着薄薄的单衣还热得冒汗,我裹着我的外套,却仍然浑身打颤,仿佛此刻站在的是一玻璃之隔的室外,要不是死死咬着牙关,也许我能听到上下牙齿相撞的声音。
坐在我对面的人还是面带微笑地絮絮地说着,诚然这段往事也如他此刻的表情一样温柔旖旎,我好几次都想对他说“停下来别说了”,可是好奇心还是让我一边心如刀绞,一边听下去。
他的开场白说得极温柔:“向南,我可以叫你向南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我和郑闲当年的故事?”
我知道他就像荆轲,手中徐徐展开的瑰丽画卷,尽头必藏着一柄可以直刺我心脏的匕首,可是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我曾经问过桑梓,你谈过恋爱么?她说谈过,可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她不问我的曾经,虽然我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曾经;她也从来不说她的曾经,眼前这个人的述说,是我了解曾经的她唯一的方式。
“郑闲是我的师妹,我们就读于同一所高中,我高三的时候,她才高一。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我作为年级第一名到主席台上给大家介绍学习经验。她是场务,给我递上来一瓶水,我讲得口干舌噪的时拧开盖喝了一大口,差点酸死过去。那是一瓶纯纯的醋啊!后来有次放学我在她教室门口堵住了她,问她,女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捉弄我?她毫不愧疚地说:你也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往我房间扔螳螂?说完扭头就走了。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高一曾经有一次,我被语文老师训斥上课破坏课堂秩序,我一怒之下,往他们家扔了一只螳螂,事情已经过了两年,没想到她还这么记仇。”
“从那天起,我开始关注这个小姑娘,发现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她在高一年级小有名气。喜欢她的男生有那么些个,可是她好像并不曾对哪一位更青眼有加。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我同学跟我说,你知道么,大家都传,说高一年级那个清高的郑闲,喜欢的人是你。”
“我心里是不太信的,可是想起她上次的报复,脑子里转出个坏主意。在一次升旗仪式上,我上去致词之后,临下台前,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说了这么一句: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想对郑闲同学说,我喜欢你。这句话话音刚落,整个操场就炸开了锅。我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就一溜小跑跑到她面前,冲她伸出了手,她这个傻瓜显然也被吓住了,居然也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我拉上她,就往学校外面的后山上跑。”
“高中,你当着全校的面把她带跑了?你不怕老师找你麻烦?”我忍不住问。
“我还真不怕,学校还指着我拿全市的状元,最多让我写个检讨。我们到了后山,我松开了她的手,对她说,跟你开个玩笑,报答你一瓶醋之恩。我以为她会冲上来把我揍一顿,可是她没有,她愣住了,随即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你知道,那个年纪的男生,最怕女孩子哭。她打我骂我我都不怕,可是她一哭我就慌了。我记得那个后山上种满了水葡萄树,正是花期,树上就像挂着一束束鹅黄的纱帐一样,她蹲在那里一直哭,任我怎么道歉都没有用,最后我心中一念忽然闪过,口不择言地就问出来了: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她……怎么说?”虽然知道结果,但还是下意识地这样问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苦涩非常。
“她停住不哭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后来你们就在一起了?”
“嗯。后来我主动找政教处的老师承认了错误,说我那样做是为了报复她,和她没有关系,我写了2千字的检讨,她毫发无伤。表面上我们的过节算是揭过去了,可是背地里却在一起了。”
“这样偷偷在一起半年之后,我毕业了,考了清华,离开了家乡。面对离别我们都很伤心,但是又真的觉得距离并不是阻障,我们一定会在一起过一辈子的。那个暑假,她借口去同学家住几天,和我一起偷偷地去了一次海边。在外地,我们终于可以大大方方手挽着手走在街上,可以依偎在一起看电影,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们看的是曾经红透全国的《泰坦尼克号》。”
听到泰坦尼克号这五个字的时候,我不得不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才不会觉得心里这么地疼。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海边,我买了好多烟火放给她看,也第一次吻了她。这是我们俩的初吻,也算是我对我们未来的一个承诺,我对她说,虽然从此以后我们会隔很远,但是,I will never let go。是不是很天真?当时觉得亲一下就是重大的里程碑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次在海边,放完烟花后,她微仰着头看着天空出神了好久,眼里隐隐有泪光。她并不是为我感动,她只是想起了曾经。
“你这么小的年纪,和郑闲在一起,真是难为你了。她是个很任性的女孩子,忘了给她打电话会跟我生气,哪句话说得不够温柔会生气,她穿了新衣服我没发现也会生气。”明明是抱怨,林逸舟说起来却是面带笑容的,“虽然异地那两年争吵不断,但我每次再生气,也不舍得放弃。后来她考来北京,虽然不是清华,但好歹是在一个城市了。那两年真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两年,我们做什么都在一起,我考托福准备出国,
她就天天陪着我上自习,说以后也要和我一起出去……”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分开了?”我终于不愿意再听他说下去,每一句话都那么剜心刺骨。
他说的那个郑闲,真的是我的女朋友郑闲么?我的闲闲,从来不无理取闹,和任性两个字根本沾不上边。原来她并不是生来就这样成熟得体,只因为她所有女孩的天真,都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后来我出了国,两个人之间有12个小时的时差,总也说不上话,感情就慢慢淡了下去,我不想耽误她,就和她分手了。”
“那你现在又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说:“我还是忘不了她。回国后,听说她又找了个男朋友,本来想默默地祝福她的,可是当我知道你也姓林,数学也很好,也是狮子座,和我有这么多相似的地方的时候,我抑制不住自己想来找她的念头。我想,也许她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像我。”
“那又怎么样?现在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我。”我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虽然无力,却依旧想守住自己最后一丝骄傲。
“向南,你能给她的所有的东西,我都能给;可是我能给她的东西,你却不行。”他还是那样淡淡地在笑着,胜券在握的样子让人愤怒。
“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给不了她的!”
“你还太小了,只有19岁,我现在就可以和她结婚,你可以么?”
我终究是无言以对。他说的是,我只有19岁,我能给她浪漫的爱情,许她永远的承诺,可是就连法律都不相信,我这个年龄可以给她一个依靠。
我没有和她结婚的资格。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才让自己不拎起桌上的咖啡杯抡向他。我珍而重之,千里奔赴的一段感情,在他的眼里只是替身。更难堪的是,我一意逃避的问题就这样被他**裸地摆上台面,一时间我就像衣冠不整地被扔到聚光灯下,所有的不安和软弱无所遁形。
“你好好想一想吧,你真的不是在耽误她么?老实说,我今天白天见过她,见完了她我就很想来见见你。”
“我在耽误她,这是她的意思么?”我盯着他问。
“这个你自己问她吧,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再见。”他悠然地起身,结帐走出了咖啡厅。
坐到夜色低垂,我依旧觉得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茫然地端起手中的咖啡杯送到嘴边,冷掉的咖啡格外地苦。
走出店门的时候,霓虹灯已经亮起,朝花夕拾四个字一闪一闪有如星辰。朝花可以夕拾,那夕花该怎么办?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脑子里转过的全是和她在一起的场景。
她第一次给我单独唱歌,唱的是《梦见铁达尼》,唱得那么柔和哀伤。
她最喜欢里面的那一句I will never let go,是他曾经许给她的承诺。
海边的烟火,是他和她一起看过的,她的初吻,给的是他。
她的第一场雪,肯定是她和他一起看的。
她用那样恋恋不舍的语调描述过家乡,她说春天那一树树的水葡萄花开起来,整个城都笼罩在一片鹅黄色的纱帐里,这样的怀恋,只因为一起站在树底下的那个人是他吧。
我也终于明白,我之前在游戏里追她的时候,为什么耍尽了宝都打动不了她。经历过林逸舟给的那样璀璨的一段感情,游戏里那些肤浅的浪漫又怎么会入得了她的眼呢?
那她为什么最终会和我在一起?
也许真的是因为我太像他了吧。
“你作死啊!走路不看路。”直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随之而来的咒骂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我才发现我已经出了校门,站在南门的马路中央。
清醒过来的我拔腿向郑闲的出租屋跑去,雪那么滑,快跑起来摔得更狠,可是我顾不了这么许多。踉踉跄跄跑到她家,打开门,她安静地坐在电脑前赶一个文档,连我进来都没有发现。
我脱了外套,踹掉鞋子,走到她身后,一把抱起她就往床上扔。她被我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边说着别闹,一边想从我怀里挣扎出来走向电脑。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用力的吻她,用身体把她整个人摁回床上。她的力气没有我大,挣扎了半天后放弃了,躲着我的吻说道:“我在赶个文档,晚上10点前客户就要要的,晚一点好不好?”
“我不,我就要现在。”我无视她的请求,开始脱她的衣服。
她终于被我惹毛了,一脚重重地踹到我的腿上,我吃痛,身子往边上倒了一下,她借势推开了我,冲我喊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孩子气!”
“你总说我小,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可你他妈的知道不知道人年少的时候感情才是最真的!!”我也冲她嚷了起来,也许是那一脚踹得太疼,也许是我心里太疼,我的眼框里都有些湿了。
她愣在原地,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你爱过林逸舟,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讶异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心里一点一点冷下去,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想承认的事,又不愿意昧着良心否认,于是就会沉默。
“我们分手吧。”我扭过头不看她,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旋了不知道多少圈,终于从舌尖跳了出来。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我依旧躲着她的目光:“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