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夏天，我在准备数学建模比赛的时候，被我妈一个夺命连环Call连夜叫回了家里。
她病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一直神采奕奕的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医生对我说，她的结石需要动手术，后天就开刀，之后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希望我能陪床或者找个护工。
站在病床前拉着她的手，松驰的皮肤裹着手掌，多少保养也挡不住老年斑爬遍了手背，曾经那个为我撑起一片天的母亲，在我与她斗气斗狠的同时不经意地老了，而我也长成了身强体壮能反过来照顾她的少年。
安慰了我妈一番，哄她入睡之后，我跑到楼下花园里给郑闲打电话。
“帮我请假的时候，周老师有没有很生气？”回来一看我妈这边一时半会走不开，我便让她帮我去找带队的老师请了假。这个老师，当初也教过她，有几分相熟。
“生气倒没有，只是觉得你不能参加很可惜。”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沉郁，我逗她：“怎么好像不太开心？想我想的啊？”
“想你我是猪！”她气笑了。
“我今晚住医院陪床，我妈后天就开刀了。”
“妈的情绪还稳定吧？你多关心她，陪她聊聊天分散下她的注意力。”她有一点让我很暖心，和我说话时称呼我妈，一直都跟着我叫妈妈。
“知道啦。反正我要在这里呆好几周，不如你抽个空也来一趟吧。我妈脆弱的时候你第一次来见她，带着关心，估计对你好感倍增。猪你说对不对？”
“那我尽量请假吧。”
“我叫你猪你可应了啊，还不承认你想我。”
“果然不是好饼，找削！”
我妈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恢复得也不错。也许是这些天我悉心的看护让她感觉到我是真的长大了，她看着我的眼神都变得依赖了很多。我趁机提见家长的事情，她也欣然同意了。
那天我去机场接了郑闲，只去附近的宾馆把行李放下，就来医院见我妈。郑闲提了好多营养品，明明是夏天，我握着她的手却觉得指尖冰凉。
“丑媳妇好像很紧张。”我笑道。
“我是真紧张，你还落井下石，真的很丑么？我怕显得太成熟，没有化妆。”郑闲指着自己问我。
“我家闲闲不化妆最漂亮。放心了，我这几天探过她好多次口风，她都说我长大了，我喜欢就好。”
“妈妈知道我比你大四岁么？”
“我没直接说，不过暗示了她好多次。安心吧，你多少还是有准备的，你想想我见你爸的时候……”
想到那次狼狈的相见，我和她都笑了起来。
不过当我们走进医院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我妈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的神情，但很快她便笑得如和煦的春风，撑起身子来想要下床招呼郑闲，我想一定是我太紧张出现幻觉了。
郑闲赶紧上前两步扶住我妈：“阿姨好，别起来了，我在生病的时候来打扰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我妈慢慢靠回堆起的枕头上：“那阿姨就失礼了。来来，坐。”
我妈亲热地拉着郑闲的手，于是她顺势坐在了床边。
“你这么大老远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还带这么多东西，真是太客气了。”
“只是一些营养品，希望阿姨您早日康复。”
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我妈问了些年龄学历家庭情况的基本信息，听到郑闲的回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我在一边听着她们聊天，竟然有些插不进嘴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明晃晃的，我看着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融洽地交谈着，觉得有一种安心的幸福，不知不觉就微笑起来。
“你傻笑什么，郑闲下了飞机还没吃东西吧，你到楼下买个窝蛋奶。”
“阿姨，要不我去吧。”
郑闲想起来，却被我妈摁住了：“你坐着我们聊天，让他去，再说你也不知道在哪。南南，去买XX街那家老字号的。”
“那家排队好长的！”我最讨厌排队。
“人家郑闲大老远来，你还不买最好吃的怎么对得起人家飞这么久？”
果然还是我妈深谙待客之道。我乖乖跑出去买甜品，耐着性子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再回来的时候，我妈靠在枕头上眯着，郑闲依旧坐在床边，垂着头也没有说话。看到我进来，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我轻轻退了出来。
“妈妈说得累了，医生说手术后虚弱还是多休息。”
拎着窝蛋奶我们来到后花园，找了个长椅露天吃了起来。她一勺一勺慢慢捞着吃，连赞味道很好。我看着她这个吃货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暗暗想，还是我妈想得周道。
长椅边种了一排灌木，风一吹，细碎的白色小花翻涌着地飞过来，差点掉到碗里。郑闲看到，忙用手护住碗，抬头一看，迷惑地问：“向南，这是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在医院种白花好不吉利。”
我挥手给她弹落花，她却捅捅我说：“那里不是有个树种的介绍牌么？你去看一眼。”
“就知道使唤你老公。”我笑着抱怨。
她眨眨眼：“不使唤你还能使唤谁。”
也许是觉得灌木上挂牌子很容易被破坏，所谓的树种介绍牌，很坑爹地挂在另一棵假槟榔树上。我跳着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清了字体。
看着我上蹿下跳的样子，她乐不可支：“挂牌的人真是缺心眼儿，挂这么高谁看得见啊。”
我坐回她的身边说：“也许是树小的时候挂的吧，当时挺合适的，后来树长大了就不合适了。”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东西，回过神来扭头问我：“你还没说是什么花呢。”
“茶……非？”
“这是什么玩意？怎么写？”她彻底被我搞晕。
我大概在她手心给她写了个字的形，她大笑：“你个没文化的，那俩字念Tumi(荼蘼)！”
笑累了，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望着远处又开始出神。
郑闲只请下来三天假，我爸正好在外地出差，临走也没见成。在机场送她的时候我心里有愧，她来一趟，都没有正式地和家长在外面吃一次饭。
“没事，妈妈不是说么，下次找个长假来玩，让你带着我把G城吃个遍。”倒是她，没事人一样反过来安慰我。
整个暑假，我的注意力都在我妈的病情上，直到八月底，我回到北京躺在她的家里，才真的觉得累。这么多天陪床下来，积累下来的疲倦暴发起来还真要命。我妈本来也说可以请个护工，可是就这么当初离家出走把她抛下，越长大了心底越是愧疚。所以有补偿的机会，便恨不得做到最好。当郑闲说她明天要去看孩子满月的同学，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就摆手：“我好累，想歇歇，再说你也知道，我不太会和小孩子相处。”
她没有说什么，自己去了，回来后却开始发了疯一样地看房子。
我陪着她看了几次，很快耐心耗尽。我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大首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葩的户型，如果看郊区的房子，你会看到六角型的卫生间；如果看城里的房子，你会看到只能放下一张饭桌的客厅。
找房子很像相亲，没有哪个房子可以打满分，要遇到一个各方面都合意的，特别的难。
一个周末，在她又想去看房的时候，我赖在床上不想动，哀求说：“这个周末可不可以不看？而且现在房价在降啊，你为什么非要现在买呢？”
“迟早是要涨的啊，晚买不如早买。”她艰难地想把我拉起来。
“我要求开车去，不要再像上次一样坐公交车了。”我往里滚把她也一起带倒了。
“这次去的地方这么近，找停车位更麻烦啊，再说，油钱好贵的！”
“为什么要降低现在的生活质量来买一个只有70年产权的东西呢？”我坐起来看着她，其实对于她这段时间的魔障，我的心里是有不满的。
“因为，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她也坐直了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叹了一口气，把她拥进怀里。
“是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