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不到,天色却沉得像要塌下来一般。
顾轻出门,见南鹤正气喘吁吁的领着刘大夫在外面侯着。
不知何时,院子里多出了好些人,丫鬟婆子小厮站了小半个院子,许是知道顾轻来了,冷清涵有救了。
她仰头吐了一口浊气。
稍息,才道:“都散了吧,留两个婆子就行了。”
她转头,对刘大夫道:“刘大夫,您进去瞧瞧吧,需要什么药便跟我说。”
顾轻说完,便走出院子,她实在不愿亲耳听到大夫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她出了冷清涵的院子,去了冷融的屋子。
冷清涵执拗不肯医治,气坏了冷融。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再无子嗣,心中的担忧可想而知。
敲了敲门,无人应声,她便推门而入。
冷融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的盯着房顶。
他抬了下眼皮,见是顾轻,便挣扎着坐起来,顾轻赶忙上前掺扶,放了靠枕。
“臭小子啊,你终于来了,快去劝劝你兄长吧,他这样……会要他的命的……”
“冷伯伯您别急,兄长那边已经有大夫在看了,待兄长看了,大夫便来替您诊治,您好好养病就成,兄长那边有我呢,您赶紧好起来,可别再让我分心了。”顾轻故作轻松,冷清涵病情轻重她不得而知,但她却不想眼前这位看着她长大犹如另一个父亲的人,因冷清涵的病而终日惶恐不安。
冷融眼眶微润,不知如何表达,他深知,顾轻从来不要他感谢的话。
他以绝食相逼,以拒医相吓,对冷清涵始终没有办法,如今见了顾轻,他便有了希望。
他无言,只是拍拍顾轻的手背,重重的点点头。
顾轻从屋子出来,吩咐丫头婆子们弄点清粥小菜,给冷老爷送去。
丫头婆子们心下欢喜,顾公子来了,少爷肯见大夫了,老爷肯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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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惴惴不安,突然有些害怕回去面对冷清涵的病情。
她慢慢踱回冷清涵的院子,见南鹤正命人跟刘大夫去抓药。
她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刘大夫,问道:“刘大夫,兄长的病如何?应该没有大碍吧?”
刘大夫被顾轻突如其来的抓了一把,吓了一跳,他稳了稳心神,脸色为难道:“顾公子且稍安勿躁。”他抬手抚了抚下巴上短短的山羊胡子,皱眉叹道:“唉……有道是表症易解,郁结难开呀,冷公子这病症,主要乃是心病,旧疾老夫倒是可以开药拖一拖,只是这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心病不解……冷府……也该有所准备……”
听完刘大夫的话,顾轻只想打人,什么叫冷府也该有所准备?准备什么?办丧事吗?不会治病连话都不会说,去你妈的,庸医!
不过她还是努力克制住了这股冲动,沉着脸,让南鹤将刘大夫请到冷融处,替他诊治。
不多时,南烛回来了。
南烛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
“公子。”男子望了四周,眉头微蹙,他能感受到这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压抑。
顾轻将他拉到冷清涵屋子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正色道:“嗯,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办……”
她对男子耳语一番,只见男子不断地点头。
“景乔定不辱命。”男子抱拳低头,言语掷地有声,似是立军令状一般。
顾轻余光瞟了一眼屋子里躺着的人,提高了嗓音,对景乔道。
“这事儿不能拖,花再多银子也得办。”
见顾轻此番举动甚是奇怪,他也抬眼瞄了一眼屋子里,神色复杂应道:“是。”
景乔走后,顾轻又吩咐了人快些送药来,才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没了檀香味,顾轻穿过屏风走到外间的桌子旁,桌上倒扣着一盏青瓷莲蓬。
这是冷清涵钟爱的香炉。
她将莲蓬揭开,底座上的檀香块儿早已化为灰烬。
顾轻想到,冷清涵以前说,他喜欢檀香,理由是檀香的香气,能让他冷静思考,且行气温中,开胃止痛。
顾轻沉默着,不去看冷清涵的目光,静静地将檀香换成了龙涎香。
她不愿冷清涵此时去思考,想的越多,对他身体越是不利。
龙涎香才是对他病症有帮助的香。
咳喘气逆、胸闷气结、神昏气闷……这些正是冷清涵今日所表现的症状。
丫头将药端了进来,顾轻伸手接下。她走到床边,半蹲着对冷清涵道:“兄长,来,把药喝了。”
“轻儿,你吩咐咳咳……吩咐景乔去做什么?你……你咳咳……”冷清涵有些激动。
顾轻用勺子舀了药,自己喝了一口,试了试药温,便将药递到冷清涵嘴边。
“兄长,你身子不好起来,轻儿不敢保证你的猜测会不会成为事实。”
“轻儿,你……”冷清涵气结,他却不信顾轻胆子大到会去买.凶.杀.人。
冷清涵虽气,但也明白顾轻的用心,即便顾轻如此,他也生不出责怪她的念头。
见冷清涵不喝药一直盯着她,顾轻沉下脸,眼睑低垂,盯着手中那碗药,冷道:“兄长若是死了,他便不能再活。”
顾轻跟着冷清涵十年,冷清涵了解顾轻,也看得懂此时她眼中的认真与戾气。
他被顾轻扶起来,靠坐着,任由顾轻给他喂药。
吃了药,冷清涵又躺下了,他本想跟顾轻多说会儿话,可身子吃不消,躺下便昏昏欲睡。
他趁自己还有意识,强撑着对顾轻道:“轻儿,咳咳……你去书房西墙书架,帮为兄拿本书来。”
冷清涵此时的状况根本无法看书,顾轻不知他何意。
“书?”见冷清涵吃了药,她的神色也不复方才的冰冷。
“《清涵赋》。”刚说完,他便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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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涵的院子不大,却简单精致。
出了卧房往右的第三间屋子。
门口挂了联,曰:
心若冰清,
天塌不惊。
她曾经很好奇,冷清涵这样的青年才俊,他的书房怎会没个名字。
后来冷清涵告诉她,没有合适的名字。
现在她才明白,是他不愿取,因为他自知,自己在感情上本就不是个豁达的人。
他若真能如这幅门联所说一样,也不至于将自己搞成如今这般模样。
顾轻在西墙书架翻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这本《清涵赋》。
适才出门,她便吩咐了南烛,有情况随时叫她。
她坐在书案后,盯着书案上的书,心中复杂。
即使有些准备,她翻开第一页,还是愣住了。
前尘梦仍在,怎敢负君恩。
她不急不缓的翻着,看着,不禁频频蹙眉。
他说,莫道华胥好相见,分明枕上清寒也相欺。
顾轻知道,这是五年前旧疾复发那年,他眉间心上都挂念的人。
他说,我布衣人家,凄凉子弟,直把此生韶华付与了死别生离。
她不禁红了眼眶,那人何德何能,竟让冷清涵如此卑微的去眷恋,去等候。
他说,拥衾辗转,梦里寻君不遇,绕榻徘徊,梦外念君而疾。
冷清涵的病,虽有旧疾,却也不至于要命,因为这个人,所以五年前才会差点丧命?她不禁攥紧了拳头。
他说,昼短夜长,捱过便是歇息,抑或是,为尔落字成啼,纸上相思已半湿。
阅读至此。
顾轻早已泣不成声,她仿佛在冷清涵的这篇赋里谈了一场恋爱,一场卑微且得不到回应的恋爱。
她能想象得到,自己愁压宝黛,泪比潇湘,抱膝幽坐寒床的画面。
她开始理解冷清涵,若此中人是她,她也不敢确定,她将如何自处,毕竟情到深处,却迎来拒却,是何等的绝望。
她虽理解,却不赞同。
冷清涵不是让顾轻帮他取书,而是想让顾轻了解这个故事,明白他的用意,希望顾轻不要冲动,去伤害了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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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已未时,早过了午膳时辰,她却一点不觉得饿。
冷清涵的病情要紧,建筑材料也不可耽搁。
她叹了口气,合州她是去不成了。
她在书房时,写了三封信,让晚晴分别亲自送到三人手中。
晚晴看着这信封,上面并无收信之人的名字,只写了编号。
这第一封是给沈为君的。
这第二封,是送去给她的心腹楚才的。
这第三封信嘛,是给她的闺蜜荼灵的。
临行时,顾轻特意嘱咐了晚晴,让这些人的行程目的,皆要保密。
回到冷清涵的住处,龙涎香独特的香味袅绕着整个屋子。
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眼角,心知此刻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后面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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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初歇,太守府便来了人,让顾轻回府一趟。
她估摸着是关于修建行宫一事,上头来人了。
傍晚的街头,因刚下过雨,地面湿滑,路上并无行人。
顾轻策马疾驰。
回到太守府,果不其然,她在顾珏的书房接了旨,又急忙策马要奔回冷府。
刚出府上马,便撞飞一人,顾轻定睛一看,那人确实飞了,不过不是她撞飞的,而是那人为了躲她,施展轻功而飞。
待那人落地,不远处的两个身材高大身着盔甲的人,立刻拔刀上前,将顾轻拦在了一丈开外。
顾轻这才看清,飞出去那人身后,竟有一支军队,黑压压一片。
她眉心一跳,暗自懊恼,自己真是关心则乱,出门竟不看路,此刻她感觉自己好像摊上大事了。
一阵风吹来,湿湿嗒嗒的锦旗被吹得扬起,待看清旗帜上的字,她又偷偷松了口气。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