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又来南国踏芳枝 > 三一。水上风来霭乱浮
    帘外清雨纷纷,拂去了枝头的残红,微凉如昨。

    桌上那只流了青釉的陶瓷香插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龙涎香,幻烟微袅。

    西窗半掩,隐约可闻湖上画舫里传来的铮铮古琴声。

    “公子,沈爷回来了。”门外传来景乔的声音。

    她将手中那盏洗过一泡的茶,又注了开水进去,淡淡道:“嗯,请他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下一刻,来人推门而入,爽朗的笑声,让顾轻沉重多日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些。

    “沈爷一路辛苦,来,你喜欢的东方美人,洗洗风尘。”

    顾轻端上那盏方才泡好的浓香乌龙茶,递了过去。

    沈为君坐下,伸手接过茶盏,指腹蹭了蹭杯壁,试试温度,笑眯眯的抬眼瞅了顾轻一眼,轻啜了一口。

    “唉,也只有事儿办成了,公子才舍得将好茶拿出来喝。”

    “南山初春,新茶焙火,你可顺了不少明前茶,这就喝完了?”顾轻道。

    将口中的茶水吞了下去,放下茶盏,沈为君用折扇一拍手,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

    “对了,此次去合州,我可是把家底儿全送出去了,公子可得报账。”沈为君言语间颇有微词,脸上确是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顾轻端着品茗杯,小抿了一口,抬眼看着眼前之人,嘴角含笑。

    “我要的东西可都齐了?”

    虽知沈为君办事一向不需她操心,可此次为建行宫,非同小可,不得不事事过问。

    “一件不少。”沈为君道。

    “甚好,东方美人我那儿还有些,得空差人给你送去。”

    沈为君细长的狐狸眼微眯,扬起的眼尾带着一丝得意。

    “那先谢过公子了。”他道:“不知荼灵姑娘与楚先生可回来了?”

    “荼灵快回来了,楚才那儿,估计有些麻烦。”

    沈为君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了回去,正色道:“哦?出了何事?”

    “运货商队太庞大,被人盯上了,恐怕还得我亲自去一趟。”顾轻依旧坐着喝茶,只是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早知这笔生意不好做,却也不曾想难题会来的这样快。

    “公子亲自去?不妥,城中百姓已迁走八成,备建各项事宜还需公子坐镇指挥。”沈为君稍作沉吟,抬头望着顾轻道:“楚先生那边,我去。”

    她知沈为君还是担心她的安全,若楚才那边,有人故意做局,想要诱杀,她亲自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而顾轻则想,楚才手中那批货,必须要赶在大殿开工之前运到,旁人势必不知其中利害,她若让沈为君去,有些秘密就不知能不能守得住了。

    她道:“不碍事,事情若是顺利,我应该会在大殿开工前赶回来,这段时间,工程便由你负责,我给你找了个懂建筑的帮手。”

    “帮手?”沈为君挑眉。

    她盯着掌心捧着的那杯茶,眼神有些飘忽,道:“顾家族长的幼子,我调查过了,确实有些本事,一会儿他便过来。”她转头望着沈为君,道:“还有,谨孝也回来了,这些年他一直在长安历练,是时候看看成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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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六少到了。”晚晴淡淡的声音在顾轻身后响起。

    “有请。”

    顾家嫡系共有三房,大房便是顾家大伯顾伯昇,继承族长之位,二房二伯顾仲昇,按理说,三房顾老爹应该叫顾叔昇,不知为何,后来顾老爷子给他改名为顾珏。

    顾大伯有二女一子,顾二伯有二子一女,顾老爹有三子一女,而在顾家众多少爷中,顾轻年纪本应排行第四,后因着顾珏太守的身份,世人只知太守府的三位公子,所以便叫惯了顾三公子,而这顾大伯家的幼子顾岘,年纪最小,排行第六,是以称六少爷。

    顾岘比之顾轻只小月份,但个头却高出她许多,因着小时候她在冷府住读,与顾家其他人便没有太多交集,因此与顾岘也不太熟悉。

    她记得,初识顾岘,给她的印象,便是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她想不到,这个看似清冷的少年,会主动提出亦或是听从父亲安排来跟着她学习。

    顾岘一袭白衣,飘飘洒洒,进门给顾轻与沈为君见了礼,便坐下一言不发。

    顾轻与沈为君对视一眼,她摸了摸鼻子,打趣道:“沈爷,这是我六弟,以后多多关照。”

    顾岘挑眉朝沈为君看去,不待沈为君开口,他便幽幽道:“四哥,是互相关照。”

    沈为君闻言,一双狐狸眼饶有兴趣的盯着顾岘,右手摇着扇子,别有深意道:“对,是互相关照。”

    顾轻头疼的瞥了一眼顾岘,她不知顾岘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到底哪来的自信,竟要和走南闯北多年的沈为君互相关照,以前却没瞧出他的这分高傲。

    “六弟,不可无礼,这些日子我不在,工程上的事,还得沈爷带你。”

    “我要跟着你。”顾岘神情一松,语气慵懒。

    “为何?”

    “自有我的理由。”

    顾轻一愣,越发觉得顾岘不是一般的高冷。

    若说他无礼,貌似又没有什么错可挑。

    此次去接应楚才,定是有些不可预料的危险,连她自己都拿不准。

    且顾大伯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十分疼爱,若是出了什么事,她自己到还好说,就怕连累三房顾珏一家。

    顾岘执拗,屡劝不听,仍坚持己见,顾轻只能作罢。

    她想,这六弟刚来就不听话,以后可还怎么管,不禁一阵头疼,有些后悔答应让他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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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目窗外,山水渐远。

    顾岘靠着小几,单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顾轻叹了口气,她本想趁着天还未亮,偷偷溜走,上马车时,才发现,顾岘不知何时,早已在车上等她。

    昨日冷府与冷清涵告别,病情暂时稳定的冷清涵竟死活要让纳兰再与她同去。

    纳兰再骑着匡雪送来的一丈青走在前面,晚晴与班余则驾着马车。

    此行的目的地,隆州。

    隆州位于南蜀东北部,佐江东岸。

    顾轻打算从洛宁出发,乘马车行至抚州码头,再走水路到隆州。

    其实隆州一事,并没有顾轻对沈为君说的那么简单。

    楚才来信,货至隆州码头,被官府的人拦截扣押了。

    顾轻想不通,他们扣押那批货的理由是什么,况且,那石灰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一天一夜的功夫,顾轻一行便顺利到达抚州码头。

    班余在码头租了艘大船,率先将一丈青牵了上去。

    顾岘走在前面,晚晴护着顾轻走在中间,而纳兰再则走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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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天已擦黑。

    顾轻从舱里出来,去甲板上透气。

    天空斜月阑珊,江上凉风习习,她缩了缩脖子,又回到船舱里,拿了件薄薄的披风披上。

    两岸的山峰陡峭险峻,趁着月色,隐约可见滑坡后颜色不均的沟壑,远处江边的浮木似乎安了新家,又长出了宽大的枝叶。

    “春江月夜,可惜无花。”她叹道。

    纳兰再坐在甲板上靠着船舷,手中抱了一小坛酒,听见顾轻的声音,自嘲的笑了笑。

    顾轻低头,刚好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她蹙眉道:“纳兰公子这是什么表情?”

    “前几日本公子才被你迷晕了五花大绑如货物一般连夜运送,如今却要与你随行,护你周全,唉……这可是本公子受过最大的委屈。”

    他起身,望着微澜的江面,仰头饮了口酒,眼中的神色有些茫然。

    顾轻:“你心中有他,为何早些不认?”

    纳兰再:“不知道,又或许,不敢。”

    顾轻:“那之后打算如何?”

    他转头望着顾轻,许久,才开口道:“他说,待你身上没了皇命,便会同我回天外天。”

    听他这样说,顾轻的鼻子有些发酸,冷清涵盼了五年,终于在性命垂危之际,等来纳兰再的回应,却还顾着她的安危。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情绪,转头与纳兰再对视,她道:“你将来要继承掌门之位,众人必定不会赞同,届时,我兄长该如何自处?”

    纳兰再想饮酒,而坛子里却只流出几滴,他转身抬手将小酒坛扔进了江里。

    再回身,他戏谑的眼神里还夹杂着自嘲,道:“你们俩的情谊还真让本公子不太愉快。”

    她看着纳兰再,眉间露出不悦,纳兰再让清涵苦盼五年,这五年的心情,岂是不愉快能够相提并论的?她道:“你若能早明心意,便不会有如今的不愉快了。”

    纳兰再:“清涵于我,可比掌门之位,重要太多了。”

    顾轻对上纳兰再,他的脸上少了往日的随性,多了几分坚定决绝。

    心中似有巨石落地,她最怕的这五年来,只是冷清涵一个人的思慕,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付出。

    原来,纳兰再同样如此,只是看不透自己的心,这回应虽然迟了点,总好过以遗憾收场。

    如今当面听到纳兰再郑重的承诺,不曾想,她心中竟是如此激动。

    冷清涵的身子,日渐不佳,天杀的寻找到底有没有意义,她也不知,药宗的药也不过是拖延时日,与其让他这样没有希望的等着,还不如做些不留遗憾的事。

    “待我们回洛宁,你们便离开吧,去哪儿都行,比起替我操心,余生有你,兄长才会真的开心。”

    纳兰再深深看了顾轻一眼。

    尚未开口,便惊觉水下有异动。

    他握剑在手,临风而立,警惕起来,默然给顾轻使了个眼色,顾轻心领神会,悄悄钻进了船舱,将其他人唤醒。

    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