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1日。东京,新宿。
这是一个一年三百五十六天都充斥着喧哗的区域。
太阳高高挂起的中午,天很蓝,空气很好。JR车站旁,被半透明玻璃板隔离着的吸烟区内,地上很是脏乱。
身着西服的上班族们在这里抽着烟,或三两人聚在一堆聊着荤段子,或握着手机与电话对面的人说着工作上的事。当然,还有零零散散的,将皮肤照射成古铜色的辣妹和发型略微夸张的牛郎。
在这个并不大的区域内,有一名身着正装,却既没有聊天的朋友,也没有打电话的中年男人。满脸胡渣的他,待在角落里,一个人一边抬头望着蔚蓝天空中的白云,一边抽着烟。
男人看上去40来岁,面孔上残留着曾经因长时间强颜欢笑与讨好而留下来的特殊皱纹,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双死掉金鱼般的眼睛,带着一丝扭曲的神采。看着云朵的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到近,从吸烟区外面的紧急车道上呼啸而过,男人斜着眼看着过驶往远方的警车,有些嘲讽的笑了笑。
待一支烟燃尽,他用轻到温柔的力度,将烟头扔进身旁金属水桶里。
整了整身上的西服,侧过身,透过隔离玻璃墙的反光,确认一下自己的仪表。
“嗯,还不错。”他如是想到。
然后低头看了看皮鞋,擦得很干净。尽管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双鞋又会脏掉。
又理了理头发,男人从上到下检查完仪容仪表,便迈着一股兴奋的步伐,从这里走出去,随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待出租车缓缓停下,后门自动打开后,他微笑着坐了进去。
“这位客人,去哪?”没有回头,一头花白的司机老头热情笑着问道。
“啊...不好意思,就在前边的那个广场,大概往前直走3分钟”男人也微笑着回到,可司机并没有察觉到,男子的微笑里,透露着疯狂。
“好的客人!往前直走就行了吧。”车开始启动,在这个拥挤,同时还很有序的街道,缓缓前进着。
“这位客人,其实这么近的距离走路也不错哟,老头子我开了一辈子出租车,想多走走路锻炼身体还得等退休呢,哈哈哈哈”这个年纪的老司机,通常很喜欢和客人聊天。
男人沉默将头偏向窗外,路很堵,车开得很慢,慢得完全能够看清楚两旁每一位行人的容貌。
密集的房子堆在两旁,虽然都不算高,但因为太过密集,便显得如此繁华。风俗店的帅气男生们身着潇洒的,没有领带的西装,站在路边,凡是看见姿色好一点,裙子短一点的女生,就会满脸真诚亲切地冲上去,塞给她们一张粉红传单。
分红传单上大字印着:16-40歳アルバイト募集中(打工招聘中)。这些文字的旁边,印着大大小小,粉红色的心形图案,这样似乎就能让这张传单看起来更可爱一些。
而收到这些传单的少女们,有的,会温柔礼貌地将传单扔进垃圾桶。有的,则会将传单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包里,也许,有一天,她们会用得到。
扔进垃圾桶的,会成为这座城市,雪白美丽的天鹅。放进包里的,有一天,也会成为情趣酒店里,雪白美丽的天鹅。男人以前常对自己解释,她们的道路可能并不是她们自己能决定的,而是宿命。就像他曾经爱过的那个女孩,和他相遇或是离别都是宿命。
可现在不同了,宿命不过是大便。
他注视着街上的人群想着,过了一会儿,才随意开口回答道。
“是么?问你个问题,你觉得,开了一辈子出租车,现在感到幸福吗?”
司机有些意外男人会突然说起这种话,但还是一副满足的表情笑着回答“我啊...也没有什么幸福不幸福吧,虽然常年开车让脊椎啊,颈椎什么的老犯毛病,但现在整个家族里面,大家都好,等退休了去考一个高龄驾照,周末可以载着孙子出去玩玩,这辈子就这样挺好的了。”
“那客人您呢?”
“呵呵...我啊...”男人自嘲的笑了笑
“我曾经也觉得,没有什么幸福不幸福的,自小就很内向,学生时代虽然没什么朋友,但是还是顺利度过了一段毫不起眼的青春,大学毕业后就职也没有什么不顺利,在公司任劳任怨干了20几年,存的钱买了栋一户建,后来结识了一个当过陪酒小姐的女人,一起住在那里。”
男人一边怀念地回忆着,一边像讲故事般讲述着。
“这样啊...哎...不过客人呀,这也不错啊,有句话不是这样说的么,人呀,知足就是福了。对了,你说曾经?那现在呢?”头发花白的老司机依然将这段聊天看作正常的,打发无聊时间的对话,并逐渐继续下去。
男人依然在看窗外,从窗户玻璃上,倒映着男子逐渐疯狂且扭曲的笑容。
“知足就是福吗?...呵...呵呵...呵呵呵呵,大概5年前,一次昏迷之后,我发现自己觉醒了很特别的天赋,一种可以让自己矗立世界顶端的天赋,我也曾知足过啊,所以曾打算永远都不要暴露这天赋,安稳地工作到退休,安稳和老婆度过这一生。”
“额...客人?...那个...请问...”司机很不解,什么鬼天赋?这客人难道有精神病?
然而男人无视了他的声音,继续讲述着。
“然而那个该死的婊子!!!和我住了几年后就拿着我所有的存款跑了!!那是我曾经和她约定,将来给我们的孩子准备的全部积蓄!”
“还有那些把我当畜生一般对待的上司!20多年!!任劳任怨20多年!科长的位置竟然给才进来不到5年的小屁孩!我不服!上司甚至直接说我性格阴沉影响办公室氛围,所以把我开除了?!!就这样开除了!!20年啊!!”
这位司机感到,事情有些不对了。
“找不到工作,又失去全部存款的我,到处求助,却没有人正视过我一眼,哪怕一眼!都没有!”
司机这才透过车窗的反射,看见了男人的表情,那是一张已扭曲到狰狞的表情。
完全懵了,司机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详的预感来了,他缓缓将车停在路边。可太迟了,不详的预感来得太迟了。狭小的车内继续充斥着那个男人让人恐惧不安的声音。
“你猜?我到处求人帮助的时候,他们那些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他们的眼神,和那些混账上司,和那些该死的同事,还有那个臭婊子的眼神一样,就像看着一片烟幕,不!一片空气那样!仅仅是觉得我在浪费他们的时间!”
说着,男人不再激动,语气反而低沉了下来。
他缓缓道“看吧...车窗外那些路人,那对情侣,正在面包店门口讨论要点哪个甜品对吧,可我并不关心他们接下来要吃什么。那三个女子高中生,正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狂笑对吧,可我并不关心她们在手机里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还有那个背书包的男孩,一脸刚在学校被欺负了一样的难过表情,可我并不关心他在学校遭受了什么,他们呢,他们也不关心我现在的感受。这看上去很公平,对吗?”
“其实一点都不公平。我不关心他们,无所谓,他们一点都不在意,而他们不关心我,我却不行!太痛苦了!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我只是毫无意义的空气!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没错,即便这片街道看上去如此繁华,在我耳里也已成为一种噪音...吵死了!”
说到这里,看着街上喧闹人群的他又很突兀的激动吼叫起来。
“吵死了!吵死了!闭嘴!全都闭嘴!我一点也不关心你们在说什么废话!反倒是你们!应该来关心我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无视我!为什么要鄙视我!!”
这时他突然张开了双臂,高呼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特别的!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已经明白了,从一开始就不该压抑自己的天赋!明明我有如此优秀的天赋!为什么要泯没在充满噪音的凡人里!”
老年司机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加速,生物的本能在告诉他,死亡,在接近!
男子却已把车窗按下,将头伸了出去,对着满街路人吼叫着
“我杀掉了那群上司!但还远远不够!不够!你们依然对我漠不关心!喂!!说的就是你们!!”
现在,整段大街,黑压压的人群,突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人们茫然地看着这个将头伸出窗外,表情扭曲地对着他们怒吼的男人。
“快看,那里有个疯子”,这是大家给他最精准无误,最真实的评价。
“喂!!对对!看着我!听着!!!”
“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能无视我!再也没有人敢鄙视我!对!我!藤野龙一!!!将屹立众生之上~!”
这名叫做藤野龙一的男人,高高抬起双手,吼出了最后一段话。
————能力发动————
“碰!”
一声轻轻的,仿佛很温柔的炸裂声想起。
不远处,藤野龙一上车之前待过的吸烟区内。
一个叼着烟,正同两位朋友笑谈的上班族,幽默的话语刚说到一半,脑袋突然爆炸开来!鲜血带着烟头喷向高空,随后洒落下来将身旁两个正在发愣朋友淋了个遍。
然而愣住的两人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碰!碰!”另外两人的头也接连炸开。
“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
一整段大街都开始发出鞭炮般的密集炸裂声,连绵不绝。
宽广的街道上除了炸裂声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连反应过来后发出尖叫的这一段的时间,都没有。
从藤野龙一在吸烟区内注视过的人,到后来从上车开始,用眼睛向车窗外瞟过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小学生还是上班族,接近300人,全部头颅炸裂!
猩臭的血液和白色豆腐渣般的脑液染遍了整片街道,路边的栏杆,路灯,商店的外墙,和沿路的车身上到处都是。
并非火药爆炸,因此空气中没有烟雾,不过地面漂浮着另一种雾气,血雾。
当炸裂声消散,他便开始静静欣赏这片地狱般的景色,和那些无头的尸体。邋遢的脸上,是高兴到发红的病态狞笑。
又观赏了一会儿,才将头缓缓从窗外缩回来,颇有些得意地把头转过来,对前面吓蒙的司机问“老头子,你数了吗?是不是300声响?”
一股尿骚味从驾驶座飘来,这是这位老人唯一能给的回答。
“啧!”藤野龙一眉头不愉快地皱了起来。
那样子,仿佛刚才他的所作所为,比一位老人在生命威胁下吓尿了这件事要干净很多似的。
“我,我,我快退休了...我...我60几了...我的孙子...”老人颤抖着喃喃道。
“哈啊?你说什么?拜托大声点!”男人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想在待在车里闻尿骚味了。
“载,载...载我孙子...周末...一个出太阳的下午,去水族馆...还要去...”然而老人拼命鼓起勇气,断断续续说出的话,残忍被打断了。
“还要去什么?不行哦~哪都不能去!你必须看着我,在我杀死你之前的这短暂几秒里,必须认认真真看着我!”
“啊对了,作为陪我聊了那么多话的谢礼,告诉你吧,我的能力是精神炸弹,可以在最多300人的头颅里埋下精神力炸弹...刚才只响了299声,还有一声,你猜...最后那一声...在哪?”藤野龙一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
“不!不!”
“碰!”
出租车内瞬间被喷溅而出的血液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