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日常一天,自来水正常供应,宽带信号也依然棒棒的。
天空中的卫星在正常运转,太阳在照常照射。
小区里的野猫们也照常傲慢的从苟不理身前走过。
“小理子啊,去上班啊。”
一个枯瘦的老人,正围着围裙做在路边修单车,见苟不理推着车子从身边走过,便热情的打招呼。
“嗯,今儿个轮到我上白班了。大伯,你脸色看起来可不行啊,要不去看看病。”
苟不理把车子停下,看着正低头修链条的赵大伯白的有些泛青的脸色。
现在正是大中午,太阳狠辣辣地晒着,赵大伯的脸上却一点汗珠都没有。
“没事,这天晒得,等回去喝点水就好了。”
赵大伯却拍了拍膝盖,抬头冲着苟不理笑了笑,证实自己身子没问题。
“那……大伯你没事了早点回去啊,天太热,别中暑了,我先走了。”
赵大伯的语气和动作和平常一样,但眼睛却一直直勾勾的盯着苟不理,阴森森的像个死人一样。苟不理被盯得慎得慌,赶紧推着车子离开,往市殡仪馆里行去。
H市是一座中型城市,即没有大城市那么喧嚣也没有小城市那么破旧,大中午的,除了火辣辣的太阳,整个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而苟不理骑着自己的破电驴一路奔行,甚至连个红灯都没碰见。
市殡仪馆原来在市区边沿,但随着城市扩建,殡仪馆所在地,也渐渐成了市内。同样的,因为殡仪馆的设备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设备了,每日间尸体火化,那黑咕隆咚的浓烟,总是能激的附近小区的闲人们过来聚众闹事。
后来市里重新跳争,火葬场外迁,这里成了纯粹的停尸间。
但也一样,这里只能停尸,而不能火化埋葬一条龙服务,渐渐的,这里就成了一些短时间内无法安葬尸体的安置所了。
生意于是单位削减员工,除了必要的几个职位安排人手外,其他一切员工全部迁移到外面的大型殡葬场了。
苟不理,在高中被迫辍学后,便被继父苟正贵安排在这里替他做太平间的值班员。当然,他是代苟正贵工作,薪水什么的还是发到苟正贵的工资卡中。
苟不理几次想要离开这里独立打拼,都是以苟正贵的辱骂加一顿拳打脚踢以及母亲的哭泣作为结束。
“今儿个可真是一路顺畅。过来时,连个红灯都没碰见,一溜烟的就跑过来了。”
苟不理从职工储物柜中,将工作服穿上,进入太平间,一阵冷风传来,整个人在外面被笼罩的热气一下子被吹散。
坐在太平间门口的是一个低头看报纸的老头,见苟不理过来,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报纸折起,起身端着水杯就要出去。
在室内的灯光下,老头的脸色苍白无比,让苟不理不由得想起了来时,在路上修车的赵大伯。
“李叔,你这脸色不行啊,回去时找个医生给看看吧。”
苟不理好心的提醒正要离开的李叔。
“……没事,老毛病了,回去睡一觉就行了。”
李叔呆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苟不理,沉默片刻,有些迟钝的回答苟不理,说完,便离开了太平间。
“……”
坐在椅子上,看着偌大的太平间,冷藏柜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空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多是市里警队租用来安置一些不明身份死尸的。
估计今天这里还是就自己一个活人,不会有人再来打扰自己了。
太平间里,只传出了制冷机的咯噔咯噔声,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一日无事,等下班的时候,已经到了夜间十二点多了。
到了这时候,整个殡仪馆除了守大门的一个老大爷,也就只剩下苟不理因为值班而留在这里了。
馆里为了削减开支,太平间的一天只安排两班,苟不理便是最后一班,等到了深夜,锁上太平间的门离开就可。
“小狗儿,给这个拿回去炖了。”
走到大门口时,守门的大爷从岗亭里掏出一只鲜血淋漓的土鸡。守门大爷就喜欢这么叫苟不理,但人不坏,有什么好吃的,总是会给苟不理带一些过来。
看着大爷手中随着晃动,血液飘洒的母鸡,还有那些凌乱飞舞的羽毛,苟不理实在是有些胆怯。
“这母鸡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被我追着打死了,你也知道我一个孤寡老头也不会做,你今儿个拿回去炖了,明个给我拿过来一碗就行了。”
守门大爷将死鸡又举在手里晃了晃,苟不理只好鼓着气能将鸡取过来。
“大爷,我爸什么样你也知道,我…我这拿回去,能拿回鸡架就是好的了。”
苟不理的继父苟正贵,是个抠门又贪婪的人,苟不理真把鸡拿回去,肯定给全吃了。
“没事没事,要不然扔我这里搁一晚上也就坏透了,吃了就比不吃强。”
守门大爷也知道苟正贵的德行,但是也是可怜苟不理被苛待的皮包骨头,心里想着,给个母鸡,一家人吃肉,他怎么也能喝点鸡汤补补身子吧。
捡了张报纸铺在车筐底部,苟不理又捡了一个破黑塑料袋将还在滴血的母鸡包好放到了车框里,随后他给守门大爷感激的道了一声谢后,便离开了殡仪馆。
已经到了深夜,路上除了跑夜的出租车在公路上飙风,连一个路人都没有。
而在苟不理没看到的天空中,一团不可见的光球,从无尽的星空中转瞬到达地球随后骤然降落,如同流星般砸入了他的后背。
光球砸入苟不理后背的瞬间,以他为中心,方圆几公里内的人工设备,无论是手机、摄像头、路灯还是电动车全部陷入了瘫痪中。
苟不理整个人骑在车子上,浑然没有感觉到周围的异常,甚至连他脚下已经停止转动的电动车他都没有丝毫察觉。
就好像是还在开动着一样,苟不理四平八稳的坐在电动车上双眼无神的看着远方,电动车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鱼线钓着一样,不动分毫。
……
许久之后,苟不理平安的到达了自己家楼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怎么到的家里,只是觉得这一路似乎时间有些长了,但他没有任何计时的工具,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家里的灯还亮着,肯定时间还不长。
站在楼下,看着上面发亮的窗户,苟不理长出了一口气,平日里这个家里是没有人会等他的,即使他深夜上班回来,也不允许他发出一点动静的。
将电驴放到车棚里,上了锁,将沉重的电池拽出来,又将死鸡从车筐里拽出来,苟不理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家里走去。
两手用力将电池稳稳的放到家门口,屋里一片安静,苟不理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拧动把手,铁门打开了。
轻轻将门打开走进去,客厅里苟正贵、母亲还有他同母异父的妹妹苟寻笙都一脸阴沉的坐在沙发上,见苟不理进门,都转头看向了他。
母亲一脸担忧的看着他,而其他两人则已经将怨和怒发了出来。
“这么晚跑哪里鬼混了?怎么?翅膀硬了想跑了?”
苟正贵躺在沙发上,一脸鄙夷的看着苟不理。
“不看看你的德行,还鬼混到现在,不嫌丢人啊!”
而他的妹妹苟寻笙,也是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冷嘲热讽。
苟正贵和妹妹都不拿好言语说苟不理,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只是这次不知道苟正贵和妹妹到底拿什么事情发火而已。
“我今天值白班啊,这不是刚回来吗?”
苟不理有些不理解的说了一句。
“嗨!你个断子绝孙的玩意儿,还敢顶嘴了,看我今儿个不打死你!嗯?手里拿的什么?”
苟正贵听见苟不理解释,火气立刻就不打一处来,翻身起来就要去打他,结果看见他手里提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这是单位的看门大爷打得一只母鸡,说是让咱炖了,明个给他端一碗就行了。”
苟正贵闪电般起身,劈手从他手里把袋子夺走,苟不理赶紧将话说出来。
“瞎说什么!这鸡咱辛辛苦苦炖了,还得给他端?欠他的啊,没门!”
苟正贵将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新鲜的母鸡,立刻脸上就有了笑意。听见苟不理说是门房还要分一碗,立刻耷拉着脸瞪着苟不理,好像一只护食的野狗。
“你…!给我滚你屋里去…今儿晚你就饿着吧!”
苟正贵将苟不理撵到屋里,连晚饭都不让吃了。
“媳妇,赶紧把母鸡收拾收拾,晚上正好吃个宵夜。”
苟不理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工厂宿舍用的铁架床,底层睡觉,上层放置物品,屋里除了这床,便只有一张三脚的板凳放在屋里的一角。
坐在简陋的屋里,听见外面苟正贵正在吩咐母亲让赶紧收拾母鸡,准备吃宵夜。
没多久,炖鸡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了屋里,但是一直到香味消散,也没见母亲叫他出去喝一口汤。
半夜里,母亲进来,趁着黑夜,拿了一个馒头进来,递给了苟不理。
“小理啊,再忍忍,等你大了,我给你爹说说,你替他干了这么久的工,我让他给你点钱,你自己去外头工作,离这家远点,就什么气也就不用受了。”
苟不理没说话,只是将冰冷干硬的馒头大口大口的咬进嘴里,使劲的嚼着,泪水没有流出眼眶,而是流进了鼻孔,又被吸进口里,就着馒头咽进了肚子,咸咸的。
母亲便一直在边上安静的看着苟不理吃着干馒头。
苟不理本姓王,年幼时,父亲早亡,但他父亲也给他们孤儿寡母留下了现在的楼房。
但年轻的母亲自己耐不住孤寡的寂寞,与苟不理现在的继父苟正贵在街上认识,继而结了婚,而那苟正贵也就顺理成章的住进了王家。
结婚前,说好苟不理随父姓,家还是王家。可结婚后一切都变了,先是苟父以做工作调派需要落户的名义,将自己的名字迁进了王家的户口本。
随后便是翻脸,将自己改成了王家的户主,再然后,苟不理的妹妹出生,在给妹妹落户时,苟不理也被强制改了苟姓,这里也彻底的成了苟家。
以前苟正贵欺凌自己,母亲事后都会以自己小为理由劝说自己隐忍,他还天真的以为母亲是看自己年幼。
而现在,他的母亲,他的亲生母亲,居然说出了要让苟不理离开自己生父为他所留下的房子的打算。
看似贴心的话,却像是一场暴雨将苟不理心里最后对母亲的一丝亲情彻底浇灭了。
而今,一切都清晰了,母亲也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
将馒头硬咽进肚子里,苟不理直接翻身,将凉被重新扯过来盖住脑袋,便不再理母亲。
母亲站在床前沉默良久,一声不吭的离开了苟不理的房间。
一夜无话,也不是无话,寂静的夜里,苟不理隐约听到母亲的低语,随后传来继父的怒骂和母亲的抽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