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下车的,不过刚一推车门,就被长身立在车下的男人反手将车门给闭严了。 乔静好沉下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就那么坐着一直都没有动。 “庭深,你先不要着急,她可能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电话另一端,男人一边向外走,一边冷着一张,眼神幽深阴鸷到仿佛能结上一层冰。 “她点滴都没有吊完,针头自己拔了。” 明显就不可能是什么出去一下就回来。 而且,他了解她,如果真的有事离开,她自己喜欢留字条发简讯,不会什么痕迹都不留下就这么走了。 秦淮北通过这通电话,完全能感受到他的心焦。 尤其是四年前的那一次,黎向晚失踪后的那一晚,他从没有见到过那样的陆庭深,仿佛被活生生砍掉半条命。 今晚她又这么不声不响的消失了,一切好似昨日重现。 他很怕庭深受不了。 “这样,我让司机过来把静好先送回去,你到医院的值班室去,看看监控总能知道她到哪去了。” “好,你过来。” 陆庭深挂断了和他的通话,长眉深蹙,只身向电梯间走去。 医院外。 秦淮北将车门一打开,坐在车里的女人就问他,“庭深这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听他的语气就能听得出来很着急,一直以来,乔静好所熟识的陆庭深和庭风一点都不一样,庭风细心体贴,而他心思重,城府也深,不怎么容易接近。 有什么事能让不喜形于色的他都动怒,事情自然是很严重了。 “静好,你先别管了,我让司机师傅先送你回去。” 秦淮北曲指敲了敲车窗,示意司机将车窗降了下来,“送乔小姐到秦家去。” “好的,先生。太太在我出门前有特意问,你要什么时候回去。”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将车门给关上前,秦淮北看了眼依旧脸色憔悴的女人,“你今天回去以后,把安眠药给停了,什么都不要多想安心睡一觉。” “秦院长,我一点都不想到你们家去。” 秦淮北隔着车窗,有些无奈,“你似乎还不了解你现在的病情有多严重,你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我可以回乔家。” 你想到乔家那个完全不是省油的灯的二小姐,男人薄唇微勾,问她,“……你确定?” 情绪已经跌落至低谷了,再让飞扬跋扈的乔佳媛给她伤口上撒一把盐,她似乎就真的活不过今晚了。 叹了一口气,他淡淡道,“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病人。既然我收了钱就没有看着你等死的道理。” 身形纤瘦的女人,攥紧了手指,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又似乎因为自己的这份颓唐格外的不安。 “去秦家吧。”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站在医生的角度给她出主意,“实在压抑睡不着,就让钟灵陪你聊聊天,怎么说你们也是大学同寝的舍友不是吗?” 大学同寝舍友? 乔静好冷着一张脸想:确实处过一段时间不假,甚至还假模假式的扮闺蜜玩儿了两天。 可到最后,还是闹掰了。 有时候谈闺蜜和谈恋爱是一样的,你们在一起好的时候什么都是对的,要是玩儿脱了,那就什么都是错的。 这世界上有种很拉仇恨的生物叫前任,前任其实不单单指前男友、前女友,还有前闺蜜。 而钟灵就属于她的前闺蜜。 估计她看到自己这么一副样子,别说劝一下了,不讽刺挖苦就是好的。 车窗渐渐升起来,乔静好在喉咙里压了无数遍想要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疲惫不堪的心一点点向下沉,她坐在秦家的车上,像是已经麻木了似的,连眼泪都掉不下来了。 …… 医院,监控室。 秦淮北长腿踱着步子迈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已经站在这里很久的男人。 他长身玉立的室内的灯光下,英伦大衣黑长裤明明很休闲清隽的着装,因为他此刻那张冷峻阴鸷的脸,反而增了几分凌厉慑人的气场。 “还没有找到吗?” 他站在一旁,嗓音冷厉地问调监控的师傅。 而一直管理医院监控的主要负责人,似乎因为一直切换不到陆庭深想要的画面,额头上已经出了涔涔冷汗。 秦淮北不再驻足,直接走过去,拍了拍这位师傅的肩膀,“不要着急,把消化内科vip专属病房区的监控调出来。” “秦……秦院长……” 所有人都在给陆总调监控,根本没想到竟然连他们院长都惊动了。 这在病房里失踪的那位小姐,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因为vip病房的特殊性,和一般入住这类病房的人身份大都局限于业界成功人士和一些公众媒体明星人物,所以监控即便走廊有设置,但也和普通病房区不能比。 死角很多,轻易就能躲开。 终于,有位工作人员从医院大门外的监控里找到了黎向晚的身影,“陆总,秦院长你们来看……” 陆庭深走过去,俯身,看到在那一片昏暗的灯光中,有辆黑色的宾利车泊在了大门外面。 车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散着长发的女人,看不清楚她脸上是什么神情,就此上了车,这辆车就开进了夜幕。 时间是晚上的:7:10多分,也就是恰巧陆庭深出来到心理科那边病房的时间。 车牌号:2114的宾利。 秦淮北拧眉,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辆车不是……” 看着站在他身边,脸色阴沉的男人,他轻咳了一声话没继续说下去……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辆车是向晚一直在开的那辆车,更具体一点也可以说是裴修远名下的那辆车。 无奈的挑了下眉,他问,“这大晚上的,黎向晚总不至于突然开车跑去见裴修远吧?” 果然,这问题刚一抛出来,站在监控室里冷贵漠然的男人,脸色更加阴森可怖了。 他站着直接拨电话给商颂,“给我调查一下2114那辆宾利的去向。” 刚从luc加了一整天班,困得睁不开眼的商颂,还没来得及吃晚餐,就被老板的这一个电话过来,彻底惊醒了。 莫名其妙地要调查一辆车的去向? “陆总,怎么了?” 他总要知道发生什么了,才更加方便顺着线索调查那辆宾利的下落。 陆庭深开腔,语气冷漠,“让你查你就去查,哪儿那么多废话?” 一上来就带着这么大怒意,商颂约摸着能让他生气的几个点,试探,“……是……是黎小姐的车吗?” 最近,最能让老板轻易有情绪的,也就黎家的这位黎二小姐了。 商颂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没想到他应了一声,“是,你多派上一些人手。一部分调查那辆车的下落,一部分去到景湘公寓给我守着,如果她什么时候出现了,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商经理连连应声,这接晚上的一通电话,让他忍不住出了一头的虚汗。 这么说,黎小姐不见了? 单单是找不到人,就能让陆总阴骇地动这么大怒气? 他记得有一年乔小姐被绑架了,他们老板依旧冷静理智,也没人看出来他丝毫动怒的痕迹。 难道,这个黎小姐在他们陆总心中的位置,要比未婚妻还要重要的多。 …… 念慈院长办公室。 秦淮北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视线来来回回看着进来以后没有坐下半分钟的男人。 他不停地在一旁接打手机,冷贵如冰封的脸上,没有半点的情绪起伏。 不惜出动自己的所有人脉,在北城开始全城撒网寻找黎向晚的下落。 秦淮北反反复复盯着电脑屏幕里观察…… 那段被工作人员有意截取下来,送过来的视屏录像里,黎向晚穿着病号服看不清楚情绪,但就他对她的了解,应该是很低落的。 “你们两个怎么了?”将笔记本电脑屏幕暂停以后,放大给陆庭深看,“她分明就一副快要哭的样子,你欺负她还是怎么她了?” 男人站在一旁,修长的指握着那部手机,直到骨节泛出青白。 他沉默着没开口,秦淮北大致以为自己是猜对了。 瞬间无奈这扶着额头站起来,“……我不管你们两个闹什么,你他妈别忘了她是个病人啊,就算这是个小手术,也是台手术不是。等她好了再折腾不行?” 现在大晚上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还跟人开着辆豪车,这不就差把‘求绑架’几个大字贴脑门上了。 而且,黎家败了,应该有不少对手都隐匿在角落里虎视眈眈。 除了贪慕黎小姐美色的色鬼袁文杰,还有多得是想要逮到黎司南的商业对手。 那些冠冕堂皇的商界精英,白天是干不出绑架黎家千金这样的缺德事的,总怕污了自己名声,但是到了晚上就很难说了。 万一黎向晚落到他们手里,事情就变得更加麻烦了。 “你是不是因为静好和庭风的事情跟她吵架?” 秦淮北挑眉,“小师妹的脾气你不清楚,她倔地很,有些事情你心平气和耐下心来跟她讲,她兴许听的下去。你越是对她冷处理,她越是什么都不想听。” 男人沉郁的脸,有疲惫的神情一晃而过,“我现在只想找到她。” 确认她没事,确认她没有就此失踪隐匿。 别让他又像四年前一样,找不到她。 一直到晚上10:00钟,黎向晚失踪整整3个小时,陆庭深的人脉相继找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甚至去了裴家的别墅公寓。 裴家找不到人,她一直最要好的在北城的钟灵也不知道她的行踪。 渐渐地让秦淮北开始怀疑,“庭深,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他大胆地设想,“向晚联系了黎司南,黎司南把她接走,直接一起离开北城了。” “不会。” 他一口否决了他,傅家西洲派去的人手在北城机场守着的,也查了个遍,没有任何她赶航班离开这里的记录。 眼看,因为一个黎向晚,陆庭深派陆家的人彻底将北场翻个底朝天。 如果到了深夜,还是没有结果,秦淮北担心庭深依照现在的这种情绪,可能真的会收不住彻底震怒。 好在,等快要晚上10:50的时候,商经理一通电话打来了这边。 “陆总,我们的人摸着线索,查到黎小姐那辆车牌号2114的车了。” “她在什么地方?” “车向着西郊的方向去开的,然后进山了,那个路段上疏于管理,还有那一带是墓地。” 商颂皱着眉,想破脑袋也想不透,黎小姐病了不在医院好好待着,一个女孩子往坟地里跑什么? 尤其是晚上,也不怕撞了邪祟? 陆庭深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终于打探到她下落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真个人僵直的背脊缓缓放松下来。 “我知道了。顺着那条山路找进去,找到她再给我电话。” “明白了陆总,我们就快要到了。” 在一旁听着他接电话,秦淮北整个人也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直接开口问,“人找到了?” “嗯。” 男人点头,从身上的大衣口袋里顺手掏出钥匙就向外走。 秦淮北随之走在他身侧,追问,“人在什么地方?” “墓地。” 秦淮北‘啊?’了一声,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上了电梯,他忽然又笑,“怪不得全北城你翻了个遍人都没找到,合着咱们小师妹出其不意,没去活着的人待着的地儿,去死人睡觉的地儿夜游了。” 陆庭深:“……” “小姑娘,念书的时候胆儿就肥,为了找你,连s大的研究生男寝都敢夜闯。” 旧事重提,陆庭深一晚上冷沉阴郁的脸有了浅淡的笑意,叹了口气,他摇摇头,没说话。 其实,他了解她。 不仅一点都不大胆,相反胆小的要命。 小女生一个,怕黑,怕蟑螂,怕蜘蛛,还尤其怕鬼。 明明不敢看恐怖片,还要因为好奇心去看,看完了睡不着就整宿整宿给他打电话。 现在,终究是变了些。 想到刚才的那通电话,在商颂报出具体的位置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去了哪里,似乎再不用怀疑。 …… 北城西郊,陆家墓园。 等陆庭深驱车进山后熄了火,他直接推门下车利落地走了下去,整个动作连在一起快到让秦淮北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不是接到消息人就守在这里,她又不会跑了,他又着什么急? 车只能停在墓园外,要想进去,要靠步行走上很长一段路程。 天色很黑,只有微袅的看守墓园的守墓人住所发出的灯光,老人见半夜有人来,还是吃了一惊,“大少爷,你怎么来了?” “宋叔,这是不是来了一个女孩子?” 老人回忆,“是,就是你带着来过的黎小姐,她和你是熟人,我就没有拦。” 说来也怪,一个女孩子被一个男人陪着在二公子的墓碑前坐了很久了。 要说这处墓园,倒也不显得阴森,因为临靠着大路,路灯明亮,让整个墓园都沉浸在一片黯淡的光明里。 有了光,自然也就不显可怖了。 他见过痛失亲人,有家人在这里生生坐连续好几天的,但那位黎小姐和他们家二公子是什么关系,他就不大清楚了。 等他再回过神来,刚才还站在这里的陆庭深,已经快步向里面走了进去。 深冬腊月。 陆庭风的墓碑前,放了一捧新鲜的白菊。 夜风里花束带着淡淡的清香,徐立跟着她过来,已经很久过去了。 可俯身在这里,清除枯草的女人,没有半分停歇。 明明才是新坟,却长满了野草,没有人处理便有了现在这个模样。 等杂草清完了,她就坐在这。 陆庭深跟着商颂过来,看到她苍白着一张脸,就那么守在这里。 容颜憔悴脸上没有哭过的泪痕,其实她的眉眼,每一个表情都是在哭。 拧了拧眉,他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走过去。 徐立站在一旁,原本听到动静提高防范意识,在认清楚那张冷峻英气的男人脸是谁以后,还是直接后退了一步,礼貌的站到了商颂身边。 有意和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真没想到,我们生平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辆大雨里失控的车上……即便我知道你的事情不多,但从乔静好嘴里能说好的,大概你真的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可因为我……” 她有些累了,直到感觉到肩膀上的温暖,再回头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走吧,他知道你的心意了,我接你回去。” 黎向晚怔了怔,没有说话,只是苍白着脸向抱着她的男人怀里钻了钻。 夜色寂寥,这个拥抱里饱含着太多东西再里面。 他和她,之间横亘着至亲的生死,不论如何,庭风过世是无法挽回的,他纵使不说,但那种沉痛的绝望,她像是能体会到。 她原本生闷气想出来走走,不知不觉让徐立把车开到这里,看到庭风的墓碑后,久而久之心里的积怨像是就那么消散了。 因为理解,又更觉得难过。 他们都没有错,但是却不会真的不在意,庭风的过世就像是他们之间被无形扯开的伤口。 撕扯开会痛,隐蔽隐晦下去刻意不提,又不知道哪一天伤口会突然恶化,加剧病情。 陆庭深抱着怀里人纤瘦的身子,感觉到了不在正常范围内的体温,微微发着烫意。 直接将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裹紧后,打横抱起来,直接向外走。 一边走,他一边沉声对商颂道,“去医院找她的主治医,让她留在她的病房等她。” 黎向晚抬手,轻扯住他的衣角,淡淡道,“我不想回医院。” 那里的记忆太过残酷,她今晚情绪本就不好,一回到哪里总会让她忍不住想到冰冷的手术台,还有她那个过世的孩子。 “那好,我抱你回家。” 家? 她哪里还会有家呢? 闭上眼,她知道自己只要留在这座城市,终究会被这个男人给找到,也就不会矫情的拒绝他的怀抱。 陆庭深一路抱着黎向晚出了墓园,直到上车以后,叮嘱了司机,“把空调的温度,调高。” 他紧紧地抱着她。 黎向晚散乱着长发,就那么靠在他的胸膛上,两个人静默了一阵皆是无言。 秦淮北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车内的后视镜,观察到两个人现在的状态忍不住庆幸,好在花了一晚上的功夫,人是已经找到了,如果找不到,就以庭深的性子,很难说会出什么乱子。 车内昏暗,她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因为整日的疲惫有了淡淡的睡意。 索性直接将眼睛闭上。 一路车程,等到她再次苏醒的时候,是因为有些黯淡的暖色灯光。 睁开眼,她已经被人抱着从车上下来了。 “秦师兄呢?” 她淡淡的问,没什么情绪。 “已经回秦家去了,一一在那边。” “哦。”她闭上眼,被他抱着穿过水云间的长廊,进入客厅,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追问。 “徐立呢?陆庭深,徐立在哪里?” 她说完这些话就后悔了,自己因为病了大脑混沌,表现的太焦急,岂不是把什么都写在连上了。 被男人抱着走,一直上楼,她听他沉吟了半晌嗓音清冷道,“阿晚,徐立是你哥黎司南的人,对吗?” “他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 她倘然回避,脸色却苍白如雪。 陆庭深无奈,推开卧室的房门,将她抱着上床安稳地放入了床褥间。 将她身上那件男款风衣拿掉,给她盖上了被子。 直到准备转身去催医生的时候,又一次被她扯住了手臂,“陆庭深,我知道徐立暴露的次数太多了,而你也早就开始查他了,但我希望你能放过他好吗?” 男人长指握着空调遥控板,将温度无限调高,因为她过分冰凉的那双手。 因为给新坟除草,手上指甲断了,渗出血迹。 他拿过医药箱,扣着她细白的腕子给她处理着这些伤口,擦过酒精后感觉到她的瑟缩。 “很疼?”他问她。 黎向晚顾不得这些,她看着他,脸色凝重道,“算我拜托你,放过徐立好不好?” “你要求我?”他语气很淡。 在温暖的室内,却让她感觉到了一股森寒的寒意。 “是。”她咬唇垂下眸,浓密的眼睫投下大片暗影。 灯光下,男人握住她那只刚处理干净又上药后的纤白的手,俯身后薄唇轻贴在她的手背上,灼烫的呼吸辗转其上,直到轻轻落下一个吻后,他深邃的眸子睨向她,“我放过他,自然可以,那你准备拿什么来跟换,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