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诛仙 > 诛仙第4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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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瓶儿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些彩色云雾正是最毒的瘴气,中人立死。而此刻,她背后的黑色森林之中,无数怪兽的吼叫声音再度响起,就在她的身后。

    金瓶儿牙关一咬,握着紫芒刃的手又紧了紧,刷地回身,却只觉得头上嗡的一声轰鸣,几乎站立不住,连身子也摇晃了几下。这些日子以来,她本就没有怎么好好歇息,今日更是对着无数凶恶异兽和妖树,纵是铁人也要吃力万分。

    她心中大吃一惊,电光石火间不自禁地掠过“难道我竟然要死在这里”这个念头,不由得也有些暗自后悔,不该在发现巫妖和上官策之间神秘的关系后,冒险追了进来。只是下一刻,她突然发现,那些怪物虽然还在嘶吼咆哮,甚至站在她的位置,隐约还可以看到有怪兽在黑暗的森林中扑腾跳跃,愤怒之极,但不知为了什么,那些怪兽竟然一只都没有走出黑森林来。

    也许,牠们本是不存在这个世间的异物,所以只能在那片诡异森林中生活吧……

    这个发现,让金瓶儿终于松了一口气,而且在光亮之下,那些黑色的妖树似乎也凝固了一般,再也没有对她有什么攻击动作。

    站在岩石之上,感觉到身后悬崖间吹来了带着隐约臭气的山风,金瓶儿身子一软,险险就坐了下来。

    风吹动了她的衣裳,这才发现周身遍布着肮髒的兽血,无论如何,金瓶儿终究是个女子,这个发现让她一阵噁心,连忙低头整理。

    突然,黑森林之中,一声巨吼轰然而起,瞬间将无数咆哮的怪兽声音都压了下去。还不等金瓶儿抬头查看,一片巨大的黑影从黑森林中奋然跃出,向她扑来。

    金瓶儿只觉得整个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自己被那个黑影笼罩其中,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将紫芒刃挡在头顶。紫芒刃紫光才刚刚泛起,黑影已然扑到,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金瓶儿的身子整个被打的飞了出去,人在半空,已经看到她口中喷出鲜血。

    只见她身子在空中翻腾,几下之后,已经飞出了脚下岩块,落了下去,山风呼啸,转眼间就看不见她的影子。

    “吼!”

    带着低低的吼叫,那黑影落到地上,赫然是巫妖身旁的那条恶龙,此刻只见牠张着血盆大口,一双凶目扫射四方,而黑森林中那些怪兽似乎极为惧怕这只恶龙,这时再也没有什么动静发出,竟然是全部都悄悄跑了。

    黑影晃动,一身黑衣的巫妖从黑森林中缓缓飘了出来,越过恶龙的身边,来到悬崖边上,体形硕大的恶龙缓缓跟在他的身边。

    巫妖探身,向悬崖下边望去,只见那片彩色状云雾中隐隐荡起波纹,显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他回过头,微微点头,轻轻拍了拍恶龙的身体。

    恶龙低吼。

    巫妖发出冷冷笑声,头也不回,飘进了黑森林中,恶龙刚要跟上去,忽地又停住脚步,向悬崖方向看了一眼,但那里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恶龙一双凶眼目光炯炯,停了一会,终于掉转脑袋,跟着主人方向跑了过去。黑森林中“嗦嗦”声音响起,随即渐渐低沉,直到消失。

    山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细微尘土,掩盖去残存的一点血迹,彷彿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许久之后,忽的一声低响,悬崖边紫芒闪过,一道人影从岩石下方翻了上来,正是金瓶儿。

    她人一落地,立刻大口喘气,原本雪白如玉的脸庞,嘴角上挂着殷红血丝,显然受创不轻。右手边,紫芒渐渐收缩,回到她的衣袖里边。而她的目光,却向自己左手望去,不知什么时候,她左手边突然多了一把形状奇怪的刀,刀背做锯齿形状,刀形古拙,粗短的刀身泛着森冷光芒,清晰可见地刻着两个字──

    杀生!

    金瓶儿缓缓抬头,向巫妖和恶龙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森林中,一片沉静。她凝望许久,彷彿思考着什么,半晌过后,她的目光又回到手上那柄奇怪的刀上。

    她的眼中,似有奇异的光芒悄悄转动,山风吹过,隐约听到她轻轻的自言自语声音。

    “杀生和尚么……”

    第十三集第九章诀别

    更新时间:2006…8…418:41:00本章字数:5879

    七里峒,苗族祭坛。

    新的一天,彷佛连照在祭坛平台上的阳光,感觉起来似也有一种崭新的味道。鬼厉和小白站在半山上祭坛前的平台上,望著山下那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

    到处可见的残垣断壁间,苗人百姓进进出出,从高处看下去,他们就像为了自己家园忙碌的蚂蚁。

    小白叹了口气,转头对站在身旁的鬼厉道:「你可想好了,十万大山里的怪物,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鬼厉神色不变,道:「我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小白耸了耸肩膀,微微苦笑摇头,正在这时,旁边一阵「吱吱」怪叫,二人转头去看,却是小灰跑了过来,只是跑的姿势有些古怪。

    片刻之后,二人目光不期然同时落到猴子的双手上,小灰一手一个,两边都拎著一个大大的袋子,正是苗人用来盛酒的大酒袋。

    鬼厉怔了半晌,慢慢转头向小白看去,小白苦笑道:「你莫要看我,我也不知道。」

    小灰很快跑到近处,看它神情,与主人和小白心思重重的样子截然不同,显然大是兴奋,直笑的合不拢嘴,隐隐酒香,从它手中那两个大酒袋中散发出来。那两个酒袋鼓胀胀的,看来是装满了苗族烈酒,与前几天斗酒时只残留了一小袋大不一样。

    昨日在鬼厉、小白与大巫师细细商谈的时候,猴子小灰待在那阴森森的祭坛中实在无聊,猴性活泼,如何能够忍耐得住,便悄悄溜了出来。而鬼厉那时候心思重重,又惊又喜,竟然也没发觉小灰溜走。

    小灰不知不觉想起那日喝的美酒,酒瘾大动,便溜到山下七里峒去了。激战过后,苗人家园破碎,正是忙乱时候,再加上小灰看去不过是一只灰毛猴子,如何会有人注意,几番搜索之下,趁著混乱,居然被猴子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大袋还未开封的烈酒。

    昨天一个晚上,也不知道小灰把这两大袋酒藏在什么隐秘地方了,今日一早,看到就要动身离开的时候,猴子这才跑出去将这两大袋酒拖了回来,显然打算这一路上好好品尝了。

    只是此刻看到主人鬼厉和小白脸色都有些古怪,小灰有些疑惑,猴目睁开看这二人,过了片刻之后,小白掩嘴轻笑,对鬼厉道:「算了,你答应了苗人这么一件大事,就算拿……呃,拿他们两袋酒,也不算什么!」

    话未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起来,鬼厉摇头,慢慢转过身去,只剩下小灰瞪著猴眼,看看小白,又看看鬼厉,放下一只酒袋,空出一只手抓了抓脑袋,颇有些迷惑的样子。

    祭坛深处,苗族族长图麻骨与大巫师相对而坐,周围更无他人。

    图麻骨沉默许久,大巫师也没有说话,空气中飘荡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图麻骨脸色变化,似乎终于忍不住,道:「大巫师,你伤的这么重,为何一定还要跟这两个中土人走?」

    大巫师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刚才不是对你说过了。」

    图麻骨恨恨道:「黎族抢了我们圣器,我们豁出性命也要夺了回来,何必再去求外人相助?」

    大巫师摇头道:「你错了。」

    图麻骨一怔,道:「什么?」

    大巫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真是黎族抢了我们圣器,我也不用如此担心,怕只怕……唉!」

    图麻骨不解,道:「大巫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巫师道:「你还记得我们苗族代代相传的那个兽妖传说么?」

    图麻骨脸色大变,惊道:「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大巫师苦笑一声,道:「本来就是真的,当年玲珑娘娘牺牲自己将兽妖封在镇魔洞中,遗命后人绝不可让五件兽妖圣器同时回归镇魔洞。但时至今日,五件圣器已然全部丢失,只怕真的就是兽妖复生之徵兆了。」

    图麻骨脸上神情变幻,他身为苗族族长,自然知道那个传说的分量,但过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道:「大巫师,如此情况下,你更不能离开这里才对,万一……有你在,我们族人也安心一点。」

    大巫师默默摇头,道:「我这条老命,最多不过再有三十日的阳寿了。」

    图麻骨身子一震。

    大巫师叹息道:「其实我又何尝愿意离开,我这一去,只怕就是要客死异乡。但如今南疆五族各自分裂,人才俱都凋零,万一我所料不错,只怕无人可以应付危局。那个中土年轻人虽然岁数不大,但身怀异术,身边那根黑棒,煞气之重,邪气之大,实乃我生平仅见。不过最重要的,却是……」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图麻骨,压低了声音,低声道:「最重要的,却是号称万火之精的玄火鉴,就在他的身上。」

    图麻骨大惊,道:「什么,这东西不是在焚香……」

    大巫师以目示之,图麻骨会意,住口不言,但眼中惊讶之色,却是有增无减。

    大巫师缓缓道:「当日他第一次与我见面时候,我身后犬神石像即有异兆,圣火更有警示,而两件兽妖圣器黑杖和骨玉俱都不安,若非当年镇压兽妖之无上圣物玄火鉴,更无他物。至于这圣物怎么会从焚香谷中流失出来,我就不知道了。」

    图麻骨沉默不语。

    大巫师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其后我在说话间,故意将玄火鉴的来历说出,那二人果然吃惊愕然。特别是说到八凶玄火法阵时候,他二人更是脸色大变,想来他们必然与这法宝法阵有紧密关系。」

    图麻骨长长的出了口气,显然这些话都是他原先决然没有想到的。

    大巫师淡淡道:「你也知道,我们苗族历代流传下来的传说,只有这玄火鉴和八凶玄火法阵才能镇压兽妖,如今先不说玄火鉴不在我们手上,就是我们从那年轻人手中抢了过来,只怕也无人可以驱动,而且还有那诡异莫测的八凶玄火法阵,更加无人知晓。所以,在这等情势下,那年轻人实已是我们南疆众生的唯一指望,我就算客死他乡,也是要跟他前去,只希望在临死之前,能救他那朋友一命,盼他看在这点情分上,他日相助我苗族上下。」

    图麻骨嘴唇微微颤抖,年老的脸庞上皱纹深深,不知不觉间,悄悄渗出了一点泪珠。他对著大巫师,慢慢伏下了身子,把头贴在冰冷的地面。

    大巫师笑了笑,神色也有几分凄凉,道:「我走之后,你们也不必挂念了,若那年轻人有心,想来会将我的尸骨送回故乡。这里的事,就全靠你了。」

    图麻骨没有抬头,低著声音,微带哽咽,道:「大巫师,你放心就是。」

    大巫师悠悠道:「我这一去,也就是个死,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但你在南疆,来日波凶浪急,其他四族不知天高地厚,看我苗族失势,只怕难免落井下石;而十万大山之中,兽妖随时可能复活,浩劫将临,你肩负重担,自己也要多保重。」

    图麻骨咬著牙,答应了一声。

    大巫师慢慢站起身,向周围望了一眼,忽然又道:「若将来真的情势危急,虽然这七里峒乃是我们苗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但也并非不可舍弃,只要人在,将来就有希望。」

    图麻骨面色又苍白了几分,慢慢道:「是。」

    大巫师长叹一声,缓缓向外走去。

    当那个佝偻的身影,在图麻骨的搀扶下,身后跟著鬼厉和小白,从山腰祭坛上走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但随著脚步声,已不知道多久没有出现在七里峒街道上的大巫师的身影,终于被苗人注意到了,随著一声声带著惊喜的呼喊,越来越多的苗人丢下手中的工作聚集过来。

    大巫师微笑著,不住向周围的苗人挥手,但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向著七里峒的出口走去。

    终于,苗人渐渐感觉到了不对,人群之中,开始有人大声用苗语呼喊,鬼厉与小白虽然听不大懂,但想来也知道苗人呼喊的是什么。

    大巫师的脸色似也有些凄凉,布满沧桑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分明是一种悲伤。

    只是他依旧沉默。

    只是挥手。

    慢慢走远。

    图麻骨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前端,默默地凝望著那个佝偻的背影。

    人群中惊呼哭叫声音此刻已然响成一片,许多人惊慌失措,更多的人已经向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老人跪了下来。

    走在大巫师身后的鬼厉,默默向那个老人看去,赫然发现,那个苍老的脸庞上,不知何时,泪水横流。

    终于,走到了通往山谷外面的那条通道,背后的哭声已经响彻整个山谷。

    老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忽然,他猛的回过身来,再一次的,眺望这片土地,这片山谷,这片天空……

    远处的苗人惊呼著,许多人惊喜的从地上跳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大巫师紧紧闭上眼睛,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刻在心中一般,皱紧了眉,又一次转过了身子。

    山谷中,突然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彷佛在身后无声地呐喊!

    大巫师面上肌肉轻轻抖动,慢慢的、慢慢的踏出脚步,消失在那条通道里。

    七里峒中,一片沉寂。

    许久之后,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哭出声来,片刻之间,整个山谷里一片悲泣之音。

    十万大山。

    穿过黑森林,再翻过七座险恶山脉,就是一座终年黑气环绕、阴风呼啸的高山。而在这座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一根草的高山之下,赫然有一个大洞。洞口高三丈,宽丈五,终年不停地有阴风从中呼啸而出,更夹杂尖锐异响,彷佛是某个狂怒灵魂,在永不停歇地咆哮著。

    洞口正中,端端正正地立著一座石像,如真人大小,看去正是个美丽女子,面向镇魔洞深处,默默伫立。终年呼啸阴冷的风,永不停歇地吹在石像之上,发出低沉的声音,就像是狂风暴雨中,那一面脆弱的、遮挡风雨的木板。

    只是,她却彷佛永不退缩!

    一身黑衣的巫妖,此刻就站在这座石像之前,默默地凝望。

    他身边的那条恶龙,似乎对这座石像也特别畏惧,下意识地远离,东张西望一会,叫了一声,放开四足,向高山之上跑了上去。不久之后,就消失在黑气之中。

    冰冷刺骨的阴风,拂动巫妖的黑色衣衫,在这片荒凉景色之中,这个人似乎也渐渐显得虚无飘渺起来,带著一丝不真实。

    他就这么一直望著,许久许久,久到了连金瓶儿都开始怀疑这个黑衣人究竟是不是也变做了石像。

    从那座黑森林中侥幸逃生,同时意外地在那座悬崖巨岩下发现了一把深深插入岩缝的杀生刀,令金瓶儿隐约猜测,难道鬼王宗的大将杀生和尚竟然比自己更早就进入了这里?

    只是杀生刀虽在,杀生和尚却不见踪影,人去法宝在,这危险可想而知,只怕杀生和尚多半已遭不测。十万大山里,当真是步步杀机。

    但金瓶儿沉吟过后,却还是暗中追著巫妖脚步跟了上来。一路上她知道了巫妖身有异术,更加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大意,更不敢随意接近那个黑衣怪物和那条恶龙,加上巫妖多半以为这身后追踪之人已死在黑森林中,居然也没发觉身后的金瓶儿,就这样让金瓶儿一直跟踪著来到了镇魔古洞之前。

    此刻金瓶儿伏在远处一个小山包后,远远地望著那个黑色身影,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黑衣人难道要在这个女人石像前站上一辈子么?

    从到达镇魔洞到现在,巫妖已经一动不动地凝望著这个石像超过四个时辰了。

    就在金瓶儿无聊的快要闭上眼睛睡著的时候,巫妖的身影终于动了动。金瓶儿精神为之一振,连忙仔细看去。

    只见那个黑衣巫妖似乎经过了长久的沉思,或是挣扎,终于做出了决定的样子,向著那个女人石像,默默地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远远的,金瓶儿望见那个巫妖,口中对著石像,低低的说了一句什么话,只是相隔太远,一点都听不到。随后,巫妖的身子慢慢转了过去,向著镇魔古洞深处飘去。

    金瓶儿眉头紧皱,心中谜团越来越大,那个古洞中显然有什么绝大秘密,很有可能就是上官策与这巫妖谈话间所说的那个神秘人物所在。但在这荒僻之极、穷山恶水的地方,又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女子石像,还刚刚好就竖立在石洞门口正中呢?

    而看巫妖对著这个石像神情,分明与这个石像关系密切,只怕还有说不清的往事。

    就在金瓶儿眼看著巫妖就要消失在古洞之中,打算探出身子,悄悄潜过去仔细看看那座石像的时候,忽地,巫妖的身子突然停了下来。

    金瓶儿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急切间竟然暴露了身形,不由得心中大悔,正著急时,发觉巫妖根本没有回头向自己这里望来,似乎不像是发现了自己的模样。

    她这才放下心,连忙藏好身子,方再次偷偷探出头,向那个古洞方向望去。

    这一望之下,她不禁看直了眼睛。

    就在那个女子石像的前方,镇魔古洞的洞口,忽地凌空生出一团白气,与周围黑气阴风形成强烈对比。而巫妖也停下了身子,默默注视著这团白气。

    白气越聚越多,渐渐凝聚成形,变做一个人形模样,从金瓶儿这里看去,赫然是一个高大男子,右手持巨剑,左手握大盾。他的身体完全由白气组成,在阴风中飘摇不定,但身体动作甚至脸上神情,竟然完全清晰可见。

    金瓶儿愕然无语,半晌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自语道:「好一个阴灵!」

    她乃是魔教出身,对这等鬼魅之事多少也知道几分:古老相传,人生老死,唯有魂魄不灭,一世寿终,便有魂魄离体,往投来生,生生世世,轮回不息。然而世间之中,却有怨灵存在,以贪、嗔、痴三毒故,以畏、恶、怕恐惧故,眷恋尘世,回首前尘,不愿往生,是为「阴灵」。

    当年鬼厉还是青云门小弟子张小凡时候,与陆雪琪一起落入空桑山万蝠古窟中的死灵渊下,在那无情海边,便遇上了无数深渊之下的阴灵。只是那些阴灵俱是凡人魂魄,被当年炼血堂杀害而不能往生,常人遇见固然被害,但在修真之人眼中,却并非什么厉害妖孽,所以当年张小凡、陆雪琪道法未成,还能苦撑许久。

    金瓶儿所望见的这个阴灵,却绝非那些普通阴灵,而是传说中最为罕见的「凶灵」。这类魂魄,生前多半就是修行高深的人物,死后却因为某些极大至深的愤慨痴念,竟然舍弃往生,甘愿守护某物,做个凄凉野鬼,飘荡于阳世之间。

    这等凶灵,本身道行已然颇高,再加上死后具有鬼力,更加凶厉,普通的修真之人根本不是对手,可以说乃是万中无一的凶悍鬼物。只是修真中人,往往对往生看的比常人更重,鲜有舍弃往生的,所以凶灵才如此罕见,金瓶儿此番突然看见,倒还真是吓了一跳。

    不过看过去,那个黑衣的巫妖却似乎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面对著这个挡住他对路的凶灵,他只是慢慢抬头看去。

    凶灵由白气组成的身体极为高大,几乎挡住了整个镇魔古洞的洞口,巫妖望著这个如战神一般手持剑盾的凶灵,忽地叹息了一声。

    「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他幽幽地道。

    凶灵冷冷地注视著巫妖,他的白气与巫妖的黑衣黑影,就像是两个绝不妥协的极端。

    「你这个背弃了娘娘的叛徒,有什么资格敢说这话?」

    巫妖身子似乎颤抖了一下,永远深不可测的他竟然被这么一句话刺的全身都剧痛一般。

    他抬头望著那张愤怒的脸庞,半晌,却始终默默无语,慢慢低下了头。

    第十三集第十章凶灵

    更新时间:2006…8…418:41:00本章字数:5401

    「你让开吧!」巫妖沉默了许久,慢慢地道。

    那个凶灵冷冷地望著他,道:「在娘娘神像之前,你难道还没有悔意么?」

    巫妖身上的黑衣又是一阵轻动,看来似乎在黑衣之下,他也十分激动,只是,他终究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个石像女子。

    「我没错,是娘娘错了!」他涩声道。

    「吼!」

    凶灵霍然怒啸,啸声如天际惊雷瞬间落于凡世,直炸的远近沙飞石走:「畜生!你这个无耻之徒,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来!」

    远处的金瓶儿眉头紧皱,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隔了这么老远,那一黑一白的对话她都听不真切,但凶灵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喝,却几乎就像在她耳边打雷一般,震的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远处,巫妖黑纱蒙面,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但只听他说话声音,却越来越是苍凉痛楚:「我没错,我没错……」

    他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对凶灵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或者,他是对著身后那座石像说的吧!

    「黑木,你快快在娘娘神像面前跪下请罪,绝了你的痴心妄想,我们就还是兄弟,否则,从今往后,你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巫妖身子一震,抬头看去,道:「你、你还认我是兄弟么?」

    「是!」凶灵大喝道:「只要你断了痴念,对娘娘神像请罪之后,与我一同守候娘娘,镇守这镇魔古洞,你黑木就永远是我的兄弟!」

    巫妖身上的黑衣随风飘荡,隐约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激动,只是,只过了片刻,他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也沉默不语。而那个凶灵望著他,原本殷殷期待表情,终于转做了更深的愤怒。

    「你还不回头?」凶灵怒喝。

    巫妖此刻的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一如他平日的语调,静静地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吼!」凶灵一声怒吼,巨大的剑横空斩下,在巫妖身前挥过,刹那间沙土飞扬,远近的土地都似震动了起来。

    金瓶儿为之变色,这凶灵道行之高,还在她想像之上。

    只是看那巫妖却无丝毫畏惧,冷冷地望著那个凶灵,道:「大哥……」

    凶灵怒道:「住口,我不是你大哥!」

    巫妖淡淡道:「纵然你不认我,我也还是认你永远是我大哥。但当年的确乃是娘娘错了,事到如今,我就是要为娘娘做她未完之事!」

    凶灵愈加愤怒,喝道:「你疯了么?」

    巫妖深深吸气,道:「就算我是疯了,这件事我也要去做!」

    说罢,他身形飘动,向著镇魔古洞中飘去。凶灵显然愤怒之极,大吼一声,巨剑向巫妖当头斩下。这一剑之威,更胜刚才,整个古洞洞口的石壁纷纷颤抖,看著就像要坍塌一般。

    金瓶儿远远望见,仍不禁为那巫妖担心了起来,只是巫妖此刻已经没入镇魔古洞之中,身影被石壁挡住,与凶灵如何交手的动作,金瓶儿却看不见了。

    而在古洞之中,腾起的沙石落下之后,凶灵怒啸不止,巫妖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个古洞深处深邃的黑暗里,传来巫妖幽幽的声音:「大哥,你生前死后都是绝世的英雄,只是,我们现在都是同样的人了,你这又是何必……」

    凶灵厉声而啸,啸声凄烈,彷佛心中有熊熊烈火燃烧心肺一般。

    镇魔古洞中沉默了下来,显然巫妖已经去远。

    凶灵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他缓缓转向镇魔古洞洞口的那尊石像,巨大的白色身躯慢慢扭动,阵阵白气,如青烟萦绕,缠绕在石像女子周围。

    「娘娘……」

    低低的哽咽,来自隔世的悲凉和沧桑,带著隐约一丝无助,在天地间,悄悄回荡。而他的身影,也渐渐飘散,在黑气阴风中慢慢消失。

    镇魔古洞前又回复了平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那个女子石像依旧安静地伫立在那里,还有永不停歇的阴冷呼啸,从镇魔古洞深处,不停地呼喊著。

    那声音,彷佛更加凄厉了。

    中土,南方,狐岐山。

    荒凉的山脉之下,隐藏著魔教鬼王宗的总堂,无数魔教弟子在这里面忙碌进出著。

    在这个地方的最深处,那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之中,鬼王面无表情地站在平台之上,望著下方血池中那两头上古奇兽。

    夔牛浸泡在血水之中,一动不动,连眼神也显得黯淡下来。而前一段时间还在奋力挣扎的黄鸟,此刻似乎在某些诡异之力的压制下,精神也委顿了下来,安静地泡在血水之中,不再动弹。

    孤悬在半空中的伏龙鼎,闪烁著红色的光芒,缓缓地转动著,投射出一道道的红色光幕,将夔牛与黄鸟罩住。

    浓烈的血腥气息,充盈著这个洞窟之中。

    黑影忽地一闪,鬼王宗里最神秘的那个鬼先生飞了上来,出现在鬼王身边。

    鬼王向他看去,道:「如何了?」

    鬼先生看去的打扮,与在南疆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物巫妖,有几分相似,都是一身黑衣,黑纱蒙面,只是声音听来,还更苍老了几分。

    此刻只见他黑纱轻动,微微点头,道:「已经差不多了,夔牛降服,黄鸟不出三日,亦可搜灵归阵。四灵血阵,已经成了一半了。」

    鬼王没有说话,慢慢点了点头。

    鬼先生淡淡道:「不论正道的话,但只这四灵血阵一半的威力,已经足以扫平万毒门与合欢派了。」

    鬼王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我要对付的是青云门的诛仙剑阵。」

    鬼先生默然。

    鬼王转过身,缓缓走了开去,同时道:「我会加紧寻找其他两只灵兽的,这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鬼先生从后面望著那个身影渐渐走远,眼中异芒闪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才转过身来,默默沉思,忽地叹息一声,身影闪处,又向底下的血池飞去。

    古窟之中,血腥气味陡然又浓烈了起来。

    鬼王从那个血池古窟中走了出来,负手而行,走过了长长甬道,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前,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伤怀,转身向右侧那条路上走去。

    一路之上,多有遇到鬼王宗弟子,一众人等见到鬼王,纷纷低头行礼,鬼王也不搭理,就这么慢慢走了过去,一直走到路的尽头,就是那个寒冰石室。

    他站在门前,原本稳如泰山一般的神情,却突然像是老了许多一般。低低的一声叹息,他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鬼王反手将石门关上。寒冰石室并不大,摆设更是简单之极,只有石室中间一张寒冰石台,脸色雪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碧瑶,安静地躺在上面,双手放在胸口,握著金色的「合欢铃」。

    一个女子,默默坐在她的身边,凝望著她。

    鬼王走了上去,目光落在心爱女儿的脸上,眼角忽地抽搐起来,就连负在身后的双手,也忍不住瞬间握紧。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十年来他几乎没有一天不为了女儿伤心,以至于他甚至故意减少来看碧瑶的次数,以免无法自拔。

    唯一的、心爱的女儿啊……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幽姬,你让我和瑶儿单独待一会儿。」

    幽姬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向鬼王微微行了个礼,随即走了出去。

    鬼王目光扫过她的身影,一言不发。

    「砰。」

    一声低响,石门开了又关上,寒冰石室中,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鬼王在碧瑶的身边,慢慢坐了下来。

    「瑶儿,为父的许久没有来看你了,你有没有生我的气啊……」他低沉的声音,在石室中悄悄回荡著,带著不尽的酸楚。

    只有碧瑶,依旧那么从容平静地躺著。

    鬼王凝望著那张美丽的脸庞,怔怔出神,「你和你娘长的真像啊!就连脾气都差不多。你知道么,瑶儿……」

    「你娘当年去世时候,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但我知道,她是将你托付给我了。多少年来,我只怕对你不好,便再也没脸去九泉之下见你的娘亲。可是……可是……」

    这位令当今天下无数人恐惧愤恨的人物,此刻竟然连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了,说著他这十年里说过无数次的话,道:「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碧瑶无声,依然平静地躺在他的跟前,在她苍白的容颜上面,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伤心,相反的,隐约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瑶儿……」鬼王低低地叫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话了。他只是这般安静地坐著,陪伴著自己唯一的心爱的女儿。

    直到,寒冰石室的石门上,突然传来「劈叩」一声敲门声音。

    鬼王眉头一皱,眼中杀气一闪而过,这十年来,除了那个鬼厉,谁也不敢在他陪伴女儿的时候打扰他。至于鬼厉,在他眼中,向来只有一个碧瑶的,鬼王却也没有对他说什么。

    但如今鬼厉并不在这里,却有人胆敢犯鬼王大忌,实在罕见。鬼王哼了一声,站起身子,用袖袍轻轻擦去眼角隐约的一点点泪水,深深呼吸,等他再转过身子的时候,已经又是那个令无数人敬畏的鬼王了。

    他缓缓走到门口,打开石门,走了出去。

    门外,只站著一个人──青龙。

    鬼王眉头一皱,青龙乃是鬼王宗上代四大圣使之首,更是他得力臂膀心腹,向来倚重非常。而且他行事从来谨慎,绝不会擅自做出打扰他与碧瑶在一起的举动。

    看来竟有大事发生了。

    鬼王以目望之,青龙低声道:「南疆那边,传回了消息。」

    鬼王皱眉道:「怎么?」

    青龙看了鬼王一眼,道:「听说鬼厉已经找到知道还魂异术的人,并带著他动身回来了。」

    这事非同小可,镇定修养工夫如鬼王竟也喜形于色,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道:「当真?」

    青龙点了点头,心中谓叹,骨肉情深,当真是谁也不能割舍。

    鬼王仰首看天,深深吸气,镇定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但双手仍然有些微微颤抖,道:「那人是谁,鬼厉如何找到的?」

    青龙道:「那人乃是南疆边陲五族之中,苗族的大巫师,至于鬼厉怎么知道他怀有还魂异术,这就不知道了。」

    鬼王点头道:「这不管他,只要他能救瑶儿就好,能救瑶儿救好了……」言下切切,实是恨不得大巫师与鬼厉此刻就到跟前一般。

    「他们走了几日,还有多久能到这里?」鬼王追问道。

    青龙道:「这消息是鬼厉自己透露给我们在南方一带的探子传回来的。听说是因为那个大巫师身受重伤,无法飞行,所以只得徐徐步行。」

    鬼王一怔,道:「重伤,怎么回事?」

    青龙道:「听说是南疆五族内斗所受的伤,另外,」他迟疑了一下,道:「好像鬼厉也受了不轻的伤,而且是伤在正道手中。」

    鬼王目光一凝,道:「怎么回事?」

    青龙摇头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南疆那一带向来是焚香谷的势力所在,我们的人很难插进去,仔细的情况只怕要等鬼厉回来再问一问了。不过南方那里,一向由老二白虎负责的,此番消息也是他传回来。但在他话里,似乎……」

    鬼王冷然道:「白虎说了什么?」

    青龙沉默了一下,道:「白虎提到,与鬼厉一道回来的,还有一个、一个狐媚女子。」

    鬼王脸色一变。

    青龙看了鬼王一眼,缓缓继续道:「另外,白虎还特意在消息中提到一点,就是鬼厉身边的那只猴子,似乎不大一样了。」

    鬼王眼中寒芒一闪,半晌之后,才慢慢地道:「三眼灵猴,已经开了灵目了么?」

    青龙沉默,没有说话。

    寒冰石室之外,突然沉静了下来,鬼王慢慢转身,目光落到那座石门之上。他的目光,彷佛从这厚厚的石门上穿了进去,望见了那个安详的女子。

    「瑶儿,你可在看著为父的么……」

    鬼王在心中,这么悠悠地念了一句。

    十万大山,镇魔古洞。

    金瓶儿悄无声息地移动身形,向那个神秘阴森的古洞洞口靠近。

    此刻,巫妖已经进去许久,那个凶灵也已经消失,再没有出现过,整个古洞洞口,一派阴冷寂静,只有从镇魔古洞中吹出的阴风还在呼啸不停。

    渐渐的,金瓶儿接近了那座石像女子。她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周围一直很平静,直到她走到那石像女子面前三尺地方,已然只有风声呼啸,什么动静也没有。

    金瓶儿忽然觉得,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音。

    她定了定神,又仔细向周围看了看,尤其是向镇魔古洞里仔细看了一眼,那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像是黑暗中隐藏著的恐怖妖魔,张开了凶恶的口,永不停歇地咆哮著。

    金瓶儿秀眉轻皱,直觉地感到那片黑暗之中,邪气冲天,令她气血反冲,著实难受。只是此刻,她好奇之心却远远胜过了其他,那个女子石像在她心中,真个是神秘的存在,无论如何,她也要好好看看这个石像。

    下一刻,她的眼光就落在了那座石像之上。

    这原是个美丽的女子吧!金瓶儿在心中这么轻轻念了一句。

    婉约的眉,细细地横在她的眼上,瓜子一般的脸,有稍显得刚硬的线条。她的唇是抿著的,她的眼是决绝的,就像是千劫万难之后,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心。可是她的脸,她的神情,却是异样的温柔,有一点的哀伤,有一点的酸楚。

    千万年的风霜,能不能磨去曾经的红颜?

    你在岁月中孤单伫立,又为了谁?

    金瓶儿默默望著,慢慢伸出手去,触摸石像女子,浑没有留意到,在她身后,就在她的手接触到石像的那一刻起,突然白气生出,渐渐凝聚,逐渐汇聚人形,现出了那个凶灵。

    手底之下,原来是粗糙的石块,被无数岁月的阴风寒雪、风吹雨打的伤痕,彷佛在金瓶儿白皙手下,一一显露,从石像之上,传上她的手心,到她的心里。

    这个女子,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女子呢?

    金瓶儿竟似痴了一般,被那个女子石像深深吸引。

    背后,那个凶灵已经完全现身,面有怒色,巨大的剑高高举起,忽地大喝一声,霍然斩下!

    第十三集第十一章复生

    更新时间:2006…8…418:41:00本章字数:5743

    黑暗在无边漫沿,只有阴风呼啸的声音越发凄厉。巫妖行走在镇魔古洞黑暗的甬道中,就像一个走向九幽的阴灵。

    古老的洞穴越走越是宽阔,但周围的黑暗也愈发深邃。走在这阴冷可怖的道路之上,巫妖甚至可以闭上了眼睛往前走去。

    多少年来,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徘徊,而今,他终于要亲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许,还有世间无数人的命运。

    阴风咆哮,就在他的前方!

    一点幽光,突然在他前面亮起,尽管那光亮如此幽暗,但在这一片漆黑中却是特别的醒目。

    巫妖停下了脚步。

    那幽光在黑暗中轻轻闪烁,明灭不定,似召唤,似诱惑,似渴望,似讥笑……

    风,吹动了他黑色的衣襟,就像过往无数岁月,他凝望着那个地方。

    多少年前,他也一样站在这里,可是那个时候,他的身旁还有兄弟,他的身前,还有一个虽然瘦弱却彷彿可以遮挡天地的身影。

    而如今,却只有他一个孤单的身影。

    “娘娘……”他微微垂下头,口中低低地唤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向前飘去,投向那个幽光,如飞蛾一般的决绝。

    幽光大盛,古洞之中的阴风陡然猛烈起来。原本只有一点的光亮,从那处缓缓散开,将周围慢慢照亮。

    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到处掉落着腐朽的白骨,有人物的,也有猛兽的。巨大的洞壁,坚硬的岩石,在幽光照耀之下,却显现出了无数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像是被人生生撕扯开来一般,触目惊心。

    黑暗中,有个声音,就在那个幽光的最深处,带着冰冷寒意,轻轻回荡。

    “你回来了……”

    尾音很长,回荡在这个古洞岩壁之间。

    巫妖没有说话,他只站在那处光亮之中,伫立片刻,然后,从黑衣中伸出手臂,在他手上,赫然是镶了骨玉的黑杖。

    “吼!……。”

    一声咆哮,突然如惊雷乍响,在古洞之中沸腾起来。周围的黑暗瞬间退却,那片幽芒深处,转眼间闪烁出刺目光芒,如恶魔无数的触手,向着巫妖,向着那两个圣器,呼喊狂啸。

    就连周围古洞千万年的石壁,此刻也开始不停动摇,大石小石纷纷落下。

    呼啸凄厉的阴风,此刻听来,就像是渴望的、粗重喘息。

    “……你还记得,娘娘的模样么?”巫妖看着就在自己身前那片张牙舞爪的刺目光芒,突然这么静静说了一句。

    强光之中,闪烁的光芒似突然凝固了一下。

    巫妖一身的黑衣,在强烈的阴风中猎猎做响。

    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也这么飘忽不定:“她的石像,还站在外边的洞口上……”

    那片光芒深处,却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伸缩不定的光线,将巫妖的身影照的忽明忽暗。

    巫妖没有再说什么,缓缓飘了上去,飘进了光芒深处。

    一处开阔的平地,赫然出现,这里与外边决然不同,坚硬的石壁大都完好无损,而在地面之上,却多有巨大骨骼,而且大都完好,细数之下,竟有十三具之多。

    这十三具形状各异、散发出腾腾妖气的骨骼,距离不等地绕成一圈,俱都是面内背外,彷彿守卫着什么一样。黑森森空洞的眼洞之中,彷彿有冰冷的目光。

    随着巫妖的身影忽然出现,开始接近这个怪异的圈子,忽地,阴冷的风声中出现了令人齿酸的“哢哢”声音,这些白骨之上,赫然有几具的头颅竟然开始转动,慢慢转了过来,向着巫妖的方向望去。

    在这几乎令人心跳停滞的可怖时候,巫妖却似乎毫不在意这些恐怖的骷髅,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望着一处。

    那是这十三具白骨围成的圈子正中。

    一具真人大小的白骨,安静地躺在一座仅三寸高的白玉石台之上,与周围那些骷髅不一样的是,这具人形骨骼身上还盖着丝绸,也不知经历多少岁月时光,在幽光照耀之下,那丝绸的颜色竟仍然是鲜艳无比。

    而这周围所有的光亮幽芒,甚至连呼啸的阴风,都是从这具白骨之上发出的。

    巫妖慢慢飘近了这具白骨。

    光芒流转,诡异的光线时长时短,彷彿冥冥之中,有双眼眸正注视着他。

    周围,所有的十三具白骨突然全部发出“哢哢”声音,几乎像是一齐复活一般,头颅转动,深邃的眼洞纷纷盯着巫妖的身影。

    下一刻,那一张丝绸腾空而起,飘在半空。

    彷彿有一声沈默低吼,刹那间耀眼的光芒从丝绸之下照耀而出,如势不可挡的离弦之箭,向着四面八方呼啸而去。

    “呜!”的一声,巫妖甚至感觉到那光线带着澎湃汹涌的妖力,从自己耳边冲了过去。

    剧烈的风声,夹杂着阴森的冷笑,在这个古洞之中开始回响。

    那十三具骷髅,突然一起仰首,向天呼啸!

    这一片诡异气氛之下,巫妖缓缓在白骨面前落了下来。白光中,那具真人大小的骨骼上非常清楚的有五处断裂地方,分别是在右手、左脚踝、喉骨、头骨,还有就是他的整个脊椎没有了。

    此刻,映着骨骼发出的光芒,他的右手处放着一颗白珠,左脚踝处是一面玉碟,而喉咙断裂的地方,摆放着一只圆环。

    巫妖缓缓的将镶在黑杖之上的骨玉,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然后,将他轻轻放到白骨的头颅之上。那里的前额正中,正好有一个破裂的小洞,骨玉不偏不倚,刚好放了进去。

    黑暗中,像是有个什么声音,远远的呼唤了一声。

    巫妖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整个人摇了摇,光芒倒映在他的眼中,就像是两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那火焰燃烧的,是谁的灵魂与躯体?

    他彷彿轻轻叫了一声,可是谁都没有听清,他口里说的是什么。下一刻,他将那柄黑杖,放在了白骨的中间,脊骨的地方。

    突然,一切都静止了。

    呼啸的阴风停止了,耀眼的白光消失了,黑暗如无边的大海汹涌的波涛无声地冲上淹没了一切!

    是谁,在黑暗中默默等待?

    那最深的黑暗,还是幻想的曙光?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就像亘古也不曾改变的荒凉寂静,白骨们停止了呼喊,沈默了下去。

    一个声音,在黑暗与寂静的最深处,悄悄的,响起!

    “砰!”

    “砰!”

    “砰砰!”

    ……

    那是心跳的声音,洋溢着崭新的活力,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如魔幻一般的心跳声音却渐渐放大,慢慢的,开始流淌着潺潺水声。

    不,不是水声,那是奔流的血脉,从心脏呼啸而出,带着无尽欢喜与不可阻挡的气势,在黑暗中狂舞。

    长眠了无数岁月,无尽的冰冷过后,再一次的温暖!

    是谁,在黑暗中悄悄喘息?

    那奔腾的声音越来越是猛烈,像是禁锢的灵魂凝聚了千万年怨恨的呼喊,每一滴重生的血液,都带着疯狂与桀骜!

    慢慢的,周围的异响开始响起,坚固的石壁再一次的动摇,那些黑暗中的白骨再次呐喊,迎接着重生的妖魔。

    只有巫妖,他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感觉着身前无形却正在狂舞的妖魔,感觉着那复生的灵魂与流淌的血脉。

    那感觉,几乎要将他吞没了……

    “砰!”

    一声巨响,巨大的力量将坚硬的地面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大坑,金瓶儿倒飞出去,险险躲过了这从背后偷袭而来的一击,面色忍不住煞白。

    刚才的这个石像女子几乎像是有魔力一般,将她的精神魂魄尽数都吸引过去,竟完全忘了身外之事,只是当头顶风声乍起,多年辛苦修炼的一点本能让她突然惊醒,几乎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冲了出去,这才侥幸捡了一条性命回来。

    金瓶儿喘息未定,忽地身后风声淩烈,那个凶灵已然如附骨之锥般跟了上来,明明身体只是由无形的白气组成,但偌大的巨剑大盾在他手中,竟若小儿玩具一般举重若轻。

    金瓶儿知道厉害,不敢硬接,身子一闪,整个人急忙向后躲去,这两剑之下,凶灵便已将金瓶儿从镇魔古洞洞口赶到了数丈之外。

    甫一落地,金瓶儿右手翻处,紫芒顿起,法宝紫芒刃已然祭出握在手心,对着这个凶悍鬼物,她可无论如何不敢掉以轻心。

    只是她虽然凝神戒备,但那个凶灵将她驱到镇魔古洞三丈之外后,便没有再行追上,他无形的身体,依然飘荡在那个石像女子的身边。

    “你是谁,胆敢来到这妖魔之地,还胆敢亵渎巫女娘娘神像?”那个凶灵瞪着铜铃巨目,冷冷地道。

    金瓶儿暗中松了口气,定了定神,朗声道:“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冒犯这位……娘娘神像,只是初见之下,见她实在太过美丽,不由自主的就用手去触摸石像。”

    那凶灵哼了一声,脸色稍和,显然他多半也知道这个石像确有神奇异能,但说话声音却仍是一般冰冷,道:“看你年纪轻轻,又是初犯,我不与你计较。此处乃是妖魔鬼魅之地,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快快走罢!”

    金瓶儿眉头一皱,按她心意,跟踪了巫妖这么久,多半最重要的秘密就在这镇魔古洞之中,不料洞口竟有这么一个道行高深的凶灵镇守,着实麻烦。只是若要强闯进去,多半惊动里面的巫妖或什么怪物不说,光眼前这一个凶灵就不好解决。

    她这里正苦恼思量,那里凶灵见这女子目光在自己和娘娘神像上扫来扫去,同时不时向自己身后黑暗的洞穴深处张望,显然是想打这个洞穴的主意,不由得勃然变色。

    “呔!”那凶灵怒喝一声,道:“小丫头,我劝你莫要自找苦吃,这洞穴之中乃是绝世妖物,你进去了也是自寻死路。而且我镇守古洞,决然不会让外人进去的,你早早死了这条心罢!”

    金瓶儿哼了一声,哪里肯这么容易死心,道:“刚才那个黑衣人,不是照样进去了么?”

    凶灵一怔,双眼中精光大盛,道:“原来你是跟踪那个人过来的么?”

    金瓶儿察言观色,心中隐约对这两个人的关系有些猜测,但口中仍接着道:“当然了,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呃,我不是说你,你莫生气!”险些说漏了嘴的金瓶儿连忙对着大怒的凶灵补了一句,然后道,“那个黑衣人抢了南疆苗族的圣器黑杖,对了,上面还有黎族的圣器骨玉,刚刚才进去,我也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干什……”

    她“么”字还未说出口,那个脸色已然大变的凶灵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生生将金瓶儿的话逼了回去,同时震的她花容失色。

    “你说什么,他身上有黑杖和骨玉?”凶灵整个身子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金瓶儿有些愕然,道:“是啊。”

    凶灵仰天长啸,悲愤之极,霍然转身,看他模样,简直就是不顾一切地正打算冲进镇魔古洞,找到那个巫妖同归于尽一般。

    但就在这个时候,金瓶儿与凶灵同时都是一怔。

    彷彿永不停歇的、从镇魔古洞中吹出的阴风,突然停止了。

    天地间,像是一下子少了什么一样,特别的寂静。

    凶灵瞬间面如死灰。

    他的嘴张大了,彷彿要说什么,又像要使劲全身力气呐喊,可是,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缓缓转身,向那个石像女子望去,忽地,他的身形又是大震,巨大的身躯一软,竟然是在石像女子面前,跪了下来,放声大哭。

    金瓶儿吓了一跳,她出身魔教,生平诡异之事也不知道见过了多少,但道行如此之高的一个凶灵突然在前方大声悲泣,实在是生平仅见。只是看那凶灵伤心之极,偌大的身子,竟是不停颤动,虽然只是由白气组成,只是那悲伤情绪,竟彷彿都活生生的呈现眼前。

    金瓶儿悄悄移了过去,那凶灵竟不曾注意到她。待她移到那个石像女子附近,正打算趁这个机会悄悄潜入镇魔古洞时候,忽地,她的身子一震,目光望到了那个石像女子,竟也是怔住了。

    冰冷的石像上,那个婉约美丽的女子。

    两行清泪,悄悄从石像的眼睛中滑落。

    原来,千百年的时光,还是抹不去深深的一缕伤怀么……

    金瓶儿愕然站在凶灵背后,望着这座伤心的石像!

    身后石洞之中,远远的一声低吟,像是什么东西,从长眠中醒来,发出了第一句的声音。

    阴风再起,声更凄厉!

    就连头顶的天空、天色,也这般黯淡了下来。

    一道闪电,刺穿黑云。

    一道惊雷,炸响天际。

    雷电轰鸣,转眼间撕裂天空。无数的黑云如沸腾起来,从十万大山的天空汹涌涌来,聚集在镇魔古洞的上方。

    瓢泼大雨,轰然而下,夹杂着巨大的冰雹,将地面上打的坑坑洼洼。

    金瓶儿吓了一跳,左闪右避,在风雨中飘荡。那凶灵却是霍然抬头,望向天空,一切的风雨冰霜对他似乎都毫无作用,但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绝望。

    “啊!……”

    他仰天大呼。

    就在这绝望的呼啸声中,镇魔古洞里异啸响起,从远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到最后已然震耳欲聋。金瓶儿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一片,竟似要裂开一般,忍不住为之变色,连忙向远处掠去。

    而那个凶灵,猛然转身,将自己巨大的身躯堵在镇魔古洞洞口,举起盾牌,横起巨剑,怒目横眉,竟无丝毫惧色,淩然而立。

    那啸声越来越是响亮,转眼间已然冲到古洞洞口。

    天际巨雷轰然炸响,天地呼啸,彷彿整个十万大山的所有山脉大地一起晃动。

    风雨里,凶灵看去就像一个摇摆而无力的小船。

    那片深深黑暗,如张牙舞爪的魔兽一般,从古洞之中向他扑来。

    凶灵怒啸,迎面冲上!

    巨剑倒映着天际划过的闪电,斩向黑暗,黑气瞬间被从中切开,却又立刻从两旁扑上,以无比迅速的速度淹没了他的身躯。

    凶灵大呼,远远的,金瓶儿依然听到那个声音:“娘娘……”

    下一刻,凶灵消失了,黑气如山,在镇魔古洞的洞口拚命聚集,向着天际,向着大地。

    一抹红光在黑暗中突然闪过。

    一个身影,是被一张鲜艳无比的丝绸所包裹的男子,背对着金瓶儿的方向,从黑气中缓缓落下,站在了那个石像女子的身前。

    在他身后,黑气中厉啸连连,阴影摇动,彷彿有无数妖魔狂喜呼啸一样。

    只有他的背影,却显得有些异样。

    站在石像前方,风雨中他默默伫立。

    缓缓的,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那冰冷的石像。

    低低的声音,在风雨中悄悄回荡,穿越了千万年岁月光阴,穿过了无数的风雨雪霜。

    “玲珑……”

    第十四集第一章煞气

    更新时间:2006…8…418:41:00本章字数:6025

    中土“县雍山”以北二百里,便是高大的“狐岐山”(注一)。从山脚望上去,但见乱石穿空,突兀险峻。只是整座高山之上,竟无一草一木,极是荒凉。在山脉左侧,从山中深处由地底泉水冒出汇聚而成一条河流,称做“胜水”,向东北流去,一路上支流渐多,河流渐渐变大,至三百里外,注入另一条大河“汾水”。自古相传,这条河流之中,多产有一种苍色宝玉,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就是。

    魔教三大派阀之一的“鬼王宗”总堂,就建在这座高山坚硬厚重的岩石山腹中,向来少有人知。在鬼厉的带领下,小白和大巫师一行经过了十五日的跋涉,终于到达了这里。

    因为大巫师身体实在太弱,不得已下,三人加上猴子小灰只得步行,途中鬼厉还曾经雇了车辆让大巫师乘坐。

    长途的艰辛,令他们三人都有困倦风尘之色,只是在大巫师和鬼厉二人身上,却完全是两个模样。

    鬼厉的伤势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许是年轻人吧!

    反观大巫师,整个人的气色却越来越难看,比之十五日前刚刚离开南疆七里峒时的样子,更要衰败的多,面色如死灰不说,自从进入山道,再无马车可以乘坐,虽然有鬼厉和小白搀扶,他却还是走几步喘口气,体力实在极差。鬼厉心中焦急万分,有时忍不住害怕:若还未到狐岐山,这位救命的大巫师万一半途而亡,当真便要遗恨终生了。

    所幸今日午间,在那片和煦阳光的照耀下,三人终于望见了狐岐山那片光秃秃的山顶。

    停住脚步,虽然还未到达狐岐山,鬼厉却还是松了口气,转身对大巫师道:“前辈,前头那座荒山,便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从这里往前再走一段路,今夜稍晚时分,我们应该就可以到山脚了。”

    大巫师长长出了口气,抬眼向那座山脉望了望,略带疲倦地笑了笑,道:“你放心吧!年轻人,在见到你那位沉眠的朋友之前,我还不会死的。”

    鬼厉一怔,随即微有歉意,低声道:“前辈,我并非故意……”

    大巫师苍老的眼睛收了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摇头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换了是我,只怕比你还急几分的。”

    鬼厉默然,笑了笑,道:“前辈,我们也走许久了,在这里先歇息一会,待会还要赶路呢!”

    大巫师看来也真的有些疲倦,点了点头,在鬼厉的搀扶之下,在山间小道旁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