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诛仙 > 诛仙第5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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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光闪动,在空气中发出“嘶嘶”锐响,从天而降,落到了三福镇的街道之上。但甫一落地,鬼厉的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小灰从他肩头跳了下来,伸手抓了抓脑袋,四下张望,显然也有些困惑不解。片刻之后,似乎它也感觉到了什么,三只眼睛中同时都亮了起来,口中吱吱叫着,面上神情有些紧张。

    眼前的这座三福镇,看去仿佛已经成了一座空空如也的空镇,周围的房屋大部分还保留完好,只好少数几处看出被损毁的地方,但整个城镇的人们却完全都消失不见了。死一般的冷寂,笼罩在这个小镇之上。

    鬼厉哼了一声,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不用说,这里变做这个样子,多半是兽妖浩劫的缘故。镇上的人们要么是早一步向北方逃去,如果逃得慢了,多半也难以避免成为兽妖口中食物的命运。好好的一座小镇,变做了这等模样。而想过去,此刻的神州浩土之上,又不知还有多少城镇是这个样子?

    远处有风吹来,在街道上吹起些许风沙,在这般暖和的日子里,吹在这小镇上的风却似乎也是冷的。小灰似乎还是有点不安,靠近了鬼厉,同时向四周看着,鬼厉俯身下来,将小灰抱起,低低说了一句:“没事的。”

    小灰眼睛眨了眨,似乎和鬼厉在一起,也安静了下来。鬼厉深深呼吸,抬脚缓缓向前走去,小灰爬到他的肩膀上,不再吵闹,静静地向四周张望着。

    小镇上除了风声,一点声音都没有,鬼厉信步走去,街道走完了一半,只见各家各户有的门窗紧闭,有的却房门洞开,不知道是不是被兽妖闯了进去。只不过一路上并没有看到人的尸首,看来这里的百姓还是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多半都向北方逃走了。

    便在这时,忽地一阵冷风吹过,街道左边一扇摇摇欲坠的房门“砰”的一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着。鬼厉和小灰同时都转头看去,只见房门背后,一只手臂无力地落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同时空气中隐隐有股血腥味道。

    鬼厉向那个方向默默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小灰趴在鬼厉肩头,却不时回头向那只手臂张望着。

    以前鬼厉也来过三福镇几次,所以对这里的情况也算略知一二。他缓缓走着,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道:“前面我记得有家酒馆,我们去那里吧,也许还能给你找点吃的。”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

    脚步踏在街道上的声音,此刻听来似乎特别的响,冷风从背后一阵又一阵的吹来,很快的,顺着街道,他们来到了那件酒馆前方。酒馆的招牌已经从门榄上掉了下来,翻盖在门口,蒙上了一层灰尘。鬼厉看了这个不知道名字的木匾一眼,踏了上去,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脚印。

    忽然,小灰发出低低的叫声,盯着这个酒馆里面,鬼厉的身子也突然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从酒馆之中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

    是兽妖么?这是鬼厉的第一个反应,只是这个吼叫声音,听起来却似乎有几分熟悉。

    “吼啊……”

    小灰忽地发出一声尖叫,向酒馆里窜了进去,鬼厉吃了一惊,不知道小灰为何突然激动起来,但向来小灰与他亲密之极,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伙伴,不管如何他也不能让小灰独自一人去面对酒馆中的神秘事物。眼看小灰转眼就要没入酒馆,鬼厉脸色一变,身影晃动,已经追了进去。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酒馆之中,当他看清楚了酒馆之中的事物之后,却不禁为之一怔。

    酒馆之中四下凌乱,锅碗瓢盆丢的到处都是,碎片成堆,原先的桌椅也杂乱摆放着,少数还完好的,桌面椅上也看得出有厚厚的尘土。但就是在这样一间破败的酒馆中,在酒馆中间的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上,摆放了一壶酒和几个酒杯,旁边坐着的却是一个身着鲜艳丝绸服装的少年,而在他和鬼厉之间的空地上,一只怪兽和小灰对峙着,模样狰狞可怕,吼声低沉中略带一丝惊愕,正是恶兽“饕餮”。

    竟是那日在荒山野岭深林之中,与鬼厉相遇的神秘少年。

    饕餮伸着长长的脖子,瞪着四只铜铃大的巨眼,盯着小灰,但小灰的表情却没有刚开始的那么紧张,反而有几分高兴的样子,口中吱吱叫了两声,咧嘴而笑,慢慢走上前去,却是想用手去摸饕餮的脑袋。

    饕餮低吼一声,显然对小灰这个动作有些不适应,小灰顿了一下,三只眼睛眨了眨,绕着饕餮恶兽的身体走了两圈,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饕餮长长的脖子转动,跟着小灰的身子转来转去,口中不时还发出几声低吼,但听起来敌意已经越来越小,显然对这只三眼灵猴,饕餮居然也有几分好感,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得碰见一只和它一样贪吃的家伙,所以才如此另眼相看……

    这时那个少年也看到了鬼厉,坐着并没有动,但神情上似也怔了一下,显然也没有想到居然还会和鬼厉在这里相见。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微微一笑,冲鬼厉点了点头。鬼厉心中吃惊的程度并不比那个少年小,而且此刻心中对这个神秘少年的身份更加的疑惑,能够在这样一个死寂小镇的酒馆中出现,此人的来历不问可知,大是诡异。

    这时的小灰已经靠近了饕餮,忽然开口而笑,伸手探了出去,在饕餮粗糙的头上拍了一下。饕餮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四只眼睛瞪着小灰,模样凶恶,但小灰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觉得很是好玩的样子,又用手拍了两下,发出怪异而带着一丝滑稽的“噗噗”声音。

    饕餮似乎有些拿猴子没有办法,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像人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一样,趴了下来,不再去理会小灰。小灰却似乎很喜欢这只怪模怪样的怪兽,靠近饕餮在它身上这里动动,那里碰碰,大是亲热的样子。

    那个神秘少年从这两只灵兽身上收回眼光,看向鬼厉,微笑道:“看来他们很不错啊。”

    鬼厉点了点头,也微微笑了一下。

    那少年一拍身旁椅子,道:“其实我们两个也算是颇有缘分了吧,天大地大,居然在这里还能见面。兄台何不过来坐坐,我们喝上一杯,也好聊上几句。”

    鬼厉向正凑在一起的小灰和饕餮看了一眼,只见小灰此刻的注意力似乎都已经放在了饕餮身上,当下淡淡道:“也好。”说罢,慢步走了过去,却没有在那少年身边,而是另外拿了一张椅子,在桌子的另一面坐了下来。

    那少年英俊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笑意,伸手拿过一个干净杯子,放到鬼厉面前,然后为他加满了酒,微笑道:“兄台来此空无一人的荒僻小镇之上,不知道所为何事?”

    鬼厉不答,望着这个少年,沉声道:“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

    少年微微一笑,道:“我是路过此地,看到此处居然还能找到几杯残酒,便在此休息片刻,自斟自饮了。”

    鬼厉转头向小灰看了一眼,道:“如果我说我也是带着这只猴子,来这里找酒喝的,你信不信?”

    那少年一怔,向小灰看了一眼,忽然大笑出来,抚掌道:“信,为何不信!来来来,你我对饮一杯,人生本就寂寞,难得还有一个有缘之人,在天涯海角荒僻角落,一起找酒喝。”

    说罢,他一举酒杯向鬼厉,然后一饮而尽。鬼厉深深看了他一眼,口中慢慢重复了那一句:“人生本就寂寞,嘿嘿,人生本就寂寞……”

    他忽然也笑了出来,那笑容中满是沧桑神色,举起酒杯,一口饮下。一股火辣一样的酒味,从喉间直下到腹中,这荒僻小镇上的酒,竟然颇为厉害。

    那少年笑道:“如何?”

    鬼厉一抬眼,伸手将酒壶拿过,替二人加上了酒,道:“好酒!”

    那少年笑意更浓,一拍桌子,大笑道:“好,果然是好酒。”笑声中,这少年神情渐渐激昂,忽然大声吟道:

    “旧时意,沧桑过,

    还记否,伤心人。

    白发枯灯走天涯,

    一朝寂寞换宿醉……”

    吟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转为苍凉,脸上竟也有几分落寞神色。吟罢,他低头无言,鬼厉默默望着他,将自己面前酒杯中的酒,一口喝下。

    ※※※

    入夜,寒风渐起,寂寥的小镇上响起了“呜呜”的声音,如远方有人悄悄哭泣。

    夜色深沉,黑暗如潮,将大地淹没。猴子靠在饕餮身上睡着了,那只凶猛的恶兽此刻也懒洋洋地躺在地上。酒馆中,一片黑暗,鬼厉和那个少年坐在黑暗之中,谁都没有起身去找蜡烛照亮的意思。

    也许在黑暗中,他们仿佛才更加觉得舒服一些罢。

    一整天下来,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喝上几杯酒,更多的时候却似又彼此勾起了心思,默然沉思,回想着一生往昔。

    在这样一个清冷的夜晚,天涯海角荒僻地方,两个陌生的人却似乎已经相识一生的样子,淡然相处。

    第十六集第三章故居

    更新时间:2006…8…418:42:00本章字数:6131

    清晨,又是新的一天。

    三福镇镇口处,鬼厉与那少年面对面站着,小灰正趴在他的肩头,恶兽饕餮则跟在那少年身后,一副无聊的样子。

    那少年看了鬼厉一眼,微笑道:‘难得相聚,今日别过,不知何时再见,兄台多保重了。’

    鬼厉淡淡道:‘你也是吧!’

    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如今天下大乱,而且北方情势越来越是紧张,兄台没有意思北上去看看热闹么?’

    鬼厉略感意外,忍不住看了那少年一眼,只见那少年脸上神情自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沉吟片刻之后,道:‘再说吧!怎么,你也对这些争斗杀伐感兴趣么?’

    那少年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只是一拱手,道:‘天涯路远,世道艰险,我们有缘再见面罢。’

    鬼厉还礼,道:‘是。’

    那少年大笑,转身而去,饕餮低低吼叫一声,似乎也在对猴子小灰知会一声,然后跟了上去。趴在鬼厉肩头的小灰颇有几分不舍,对着饕餮背影吱吱叫了几声。不到一会,那个神秘少年和饕餮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鬼厉望着他们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子,面前的这座三福镇死寂一片,连一点生机也没有。小灰嘴里啧啧两声,从背后抓过那个酒袋放到嘴里喝了两口,昨晚从那家酒馆的地窖里,居然被这只猴子又找到了一些烈酒。

    ‘走吧!小灰。’鬼厉忽然这么平淡地道。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猴子手掌放到了鬼厉头发上拨弄着。鬼厉眼睛眺望着远方,过了许久,才静静地道:‘那里,毕竟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你还记得么?’

    猴子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只是整个清冷街道之上,似乎有寒风吹过了……

    青云山,大竹峰。

    青云门大竹峰一脉的首座田不易,此刻正独自一人在大竹峰上的守静堂中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他的心情非常不好,脸上隐隐现出怒容,而且还有一丝烦躁之意。一向善解人意的妻子苏茹此刻并不在大竹峰上,而是去了小竹峰水月大师那里,至于门下诸弟子向来都对他十分敬畏,看到田不易心情不好,早就远远的躲了开去,唯一一个平时勉强能说的上话的大弟子宋大仁,此刻也不见身影。

    田不易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当下天下浩劫在前,谁也不知道那些可怖的兽妖什么时候就攻了进来,他身为青云门领袖之一,自然也为此烦恼。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妻子苏茹的几番相劝之下,为了弟子宋大仁的幸福,田不易终于还是在三日前去了小竹峰一趟,为宋大仁和文敏向水月大师提亲。

    不料当时水月大师不知道吃了什么火药似的,一点就炸,连同时在场的苏茹面子也不给,更不用说在旁边面色惨然的弟子文敏,直接了当地就拒绝了,并且冷言冷语讽刺田不易。

    田不易何等性情,哪里还不勃然大怒,当下在小竹峰山头之上与水月大师大吵一架,险些就动起手来,最后还是苏茹勉强将他拉回了大竹峰,而水月大师也是被一众弟子跪着拦了回去。

    这一闹回来之后,宋大仁自然是沮丧无比,垂头丧气,整日一张脸如同苦瓜一般。田不易本来心情就不好,一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恼火,接连骂了好几次,说是没老婆就没老婆,你就潜心修道吧你,将来说不定你还因祸得福云云。

    宋大仁自然不敢顶撞恩师,但口中唯唯诺诺,不以为然的表情却写在了脸上,显然仍对小竹峰的文敏念念不忘。田不易看了更是生气,骂的更是狠了,到了最后宋大仁几乎像是怕了猫的老鼠,整日里东躲西藏,不敢再见师父了。

    这一日苏茹早早出去,特意叮嘱田不易自己到小竹峰去劝劝水月师姐,田不易哼了几声,冷言冷语讽刺了水月几句,苏茹也不理他,迳直去了,留下田不易一人生着闷气。不过临走之时,苏茹私下与田不易轻轻说了几句话,却让田不易有些明白过来,水月这个女人为什么那天会如此蛮横。

    苏茹其实说得很简单,只道:‘听说我们去的前一日,就是陆雪琪回山那一天,水月师姐单独召见陆雪琪,说了好一阵子,结果不知怎么,陆雪琪被师姐重重责罚不说,连带着其他弟子都被骂了一遍。’

    田不易外表木讷,但绝不是迟钝人物,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其中缘由,只是在苏茹走后,他每每想到自己居然送上门去被人羞辱,这口气当真还是咽不下,气鼓鼓的难以忍受。

    守静堂此刻寂静无声,只有田不易的脚步声传来,他的脸色也随着走动的脚步而慢慢变化,不知怎么,到了后来,他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想到了什么。陆雪琪在通天峰玉清殿上当面拒婚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有关陆雪琪这个年轻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人才的风言风语,田不易亦有所耳闻。

    只是他心里深处关心的,却是那些‘谣言’之中的另一个人。

    ‘十年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恍惚,有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当年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的小弟子,究竟为了什么,会让自己牵挂了这么多年?

    田不易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若有所觉,眉头一皱,向守静堂外看去,远远的只听见天空中传来破空之声。田不易微一沉吟,定了定神,走了出去。

    只见大竹峰上空一道白光闪过,迅疾如电,直向大竹峰峰顶射来,转眼就到了跟前,落在田不易身前六尺之外,耀眼白色光芒一阵摇曳,散了开去,现出了青云门通天峰萧逸才的身影来。

    萧逸才转过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拱手道:‘见过田师叔。’

    田不易点了点头,道:‘嗯,你怎么来了,有事么?’

    萧逸才微笑点头,但随即向四周看了一眼,微感诧异,道:‘田师叔,怎么这里这么冷清,您座下其他几位师弟呢!怎么都没见到?’

    田不易心道:‘你若是能见到他们才是见鬼了,一个一个也不知道躲哪去了。’但他表面上却是如没事人一般,淡淡道:‘他们都在做功课,所以没有出来。我这里也不像你们通天峰,人丁旺盛,见不到人也是常事了。’

    萧逸才一怔,听出来田不易语气中似有几分不快,但他城府颇深,一副没有听出来、恍如不觉的样子,微笑道:‘哦,原来如此。田师叔,弟子今日前来,是奉恩师之命前来拜会师叔,有几个问题想要向您请教一下。’

    田不易眉头一皱,倒是吃了一惊,愕然道:‘向我请教,请教什么?道玄师兄他学究天人,功参造化,还有什么事要问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弟了?’

    萧逸才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田不易。田不易会意,道:‘那进去说吧!’说着转身就要向守静堂里走去,萧逸才跟在他的身后。忽然田不易身子一顿,猛的回头,却是向弟子房舍那一边屋子看了过去。

    萧逸才有些奇怪,也向那边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由得问道:‘怎么了,田师叔?’

    田不易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有,是我眼花了,他怎么可能……’他忽然咳嗽一声,淡然道:‘我们进去说话吧!’

    萧逸才听的莫名其妙,不由得又向那边看了一眼,但只见一排排屋舍整齐排列,寂静无声,看去是太正常不过了。当下心里也没多想,就跟在田不易身后走进守静堂去了。

    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守静堂中之后,沉静的气氛又笼罩在大竹峰的山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在那片弟子屋舍的走廊上人影一闪,赫然竟是鬼厉,只见他默默向守静堂方向凝望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曾经无比熟悉的回廊,缓缓向里面走去。

    大概是因为午后的时间吧!大竹峰上的其他弟子都没有看到身影,在记忆之中,往昔这里最经常听到的,除了小师妹田灵儿的清脆笑声,便是杜必书略带沮丧的叫嚷,因为他必定是又输了一次打赌。然后,大师兄宋大仁等人的浑厚笑声都会响起,其他几位师兄也会跟着笑话,而一直最小最不起眼的那个小弟子啊!想必也一定是在角落中会心的微笑吧?

    曾几何时,过往时光,在缓慢走着的脚步声中轻轻翻转,那些陈年旧事就好像镂刻在这里的每一处砖瓦柱石楼台之间,在他的身边回荡着。

    鬼厉的脸色从开始的木然,渐渐变化,曾经如冰一样笼罩的表情悄然退去,过往的时光原来这么动人心魄,就算多年之后他竟然还是无法忘却。

    如果,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站在这淡淡阳光照耀的走廊之间,在回廊低矮的栏杆上缓缓坐下,大竹峰和煦而温暖的阳光照着他的脸庞,仿佛,如十年前的模样。

    ……

    有脚步和谈话声音,从背后远远传来,走得近了,原来是大竹峰门下四弟子何大智与六弟子杜必书。两个人并排向着这里走来,而在他们身影出现的那一刻,鬼厉已经如鬼魅一般突然消失了,山风吹过,树枝草木一起拂动,谁也不知道他究竟隐藏在什么地方。

    何大智和杜必书显然什么都没有发觉,两个人低声说话,慢慢走了过去,其中杜必书手上还提着一只木桶,里面盛着半桶水,旁边搭着一块抹布,看去似乎要去哪里清理一下的模样。而看着他们两个人向前走去,未几,却是走到了一间房门口上,杜必书向何大智耸了耸肩膀,何大智笑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鬼厉的身影从回廊之外一个角落地方现身出来,目光复杂,望着前方。那两个曾经的师兄所进去的房间,竟然是他以前还是大竹峰小弟子张小凡的时候所居住的房间。可是,那个房间不是应该已经荒废多年了吗,两位师兄为什么还要进去?

    鬼厉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

    像是突然陷入了曾经的幻梦,他怔在门口,这个小小的庭院之中,竟然与当年的情景一模一样,依旧还有碎石小径,依旧还有青草绿地,甚至连那一棵小松,也还长在那里,只是这么多年来,它已经粗壮了不少了。

    屋子之中传来水声,随即杜必书与何大智的声音传了出来:‘四师兄,你倒是说说看,都这么多年了,师父为什么还要我们打扫这间屋子?这不是存心让我受罪么!’

    何大智笑骂道:‘臭小子,你又想偷懒了是不是,我可告诉你,师父最近为了大师兄的事情正上火呢!你可别去惹他老人家,不然师父他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杜必书嘿嘿干笑了两声,道:‘师兄你又开我玩笑了,我怎么敢去惹师父。只不过小师弟都已经离开十多年了,师父却还是吩咐我们把这里保持原样,天天打扫,真不知道他老人家心里在想什么啊?’

    站在屋子外面的那个身影,木然而立,慢慢低下了头。

    屋子之中,何大智沉默了一会,却是叹息了一声,低声道:‘师父虽然这些年来从来都没有谈起过小师弟,但是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老人家心里是最疼爱小凡师弟的。’

    杜必书的声音道:‘是啊!这个我也看的出来,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很想小师弟的。但是那有什么用,小师弟他如今早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难道他还会回大竹峰,重新变做张小凡,再做我们的七师弟么?……’

    窗外,鬼厉的神色越发漠然,身子也挺直着,只有两只手,握紧成拳,越握越紧。

    可以回头么?

    你在时光中迈出的脚步,跨过的道路,多年之后,还记得回首遥望么?还想过回头么?

    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却仿佛置身冰窖!

    何大智与杜必书也沉默了下去,似乎无意中提起的这个话题,连他们也觉得沉闷而无言。他们在屋子中掇弄了一阵,提着水桶走了出来,何大智轻轻将房门掩好,看着小庭院中绿草青青,松枝摇动,虽然一片春意盎然,却总有了几分寂寞之意。仿佛这个房子的主人不在,连带着这片春光也悄然失色。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与杜必书一起离开了。

    许久之后,鬼厉从那棵松树背后,慢慢走了出来。熟悉的山风吹在他的脸上,吹动了他的发丝。他走到房门门口,抬起右手,放在了门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似乎手上有千钧重压,就连他脸上神情,似乎也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可是,那一种奇异的莫名的感觉,像是无形的力量,终于推开了这扇门!

    ——就像是,推开了过往岁月的一扇窗子,看到了往昔时光。

    熟悉的床,熟悉的桌椅,还有墙上挂着的,多年之后看来已经略带枯黄颜色的道字横幅,甚至连桌上摆着的水壶茶杯,看去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有谁知道,这个简陋朴实的房间,在梦中曾出现过多少次?就连这里的空气,也仿佛有着淡淡的过往情怀。他慢慢走进屋子,走到床边,慢慢坐下,用手轻轻抚摸床沿被褥,柔和的感觉,从掌心穿过。

    有谁看见,他突然咬住了唇,那么用力,那么的深!

    守静堂中,田不易和萧逸才一起坐了下来,田不易看去似乎有些心神不宁,面对着萧逸才,眼光却望着别处,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一样。直到萧逸才咳嗽一声,叫了一声道:‘田师叔。’

    田不易这才惊醒一般,点了点头,道:‘嗯,好了,你说吧!道玄掌门师兄有什么要你这位得意弟子特地跑一趟了?’

    萧逸才微笑道:‘不敢当。是这样的,恩师主要有两件事,想让弟子来向田师叔请问一下。’

    田不易道:‘哦,你说。’

    萧逸才道:‘其一,便是最近前来青云山的正道道友人数仍然在不断增加,其他各脉俱已接待了不少人物,通天峰也将百多位道友安排在了山腰的屋宅之中了。但是尽管如此,住处仍然不够,所以恩师想让弟子恳求师叔,是不是能在大竹峰上再安排一些正道道友?’

    田不易眉头一挑,向萧逸才看了一眼,萧逸才面色有些尴尬,但仍然陪笑道:‘师叔,这也是因为如今天下浩劫当前,不得已而为之,而且我们青云门又一向以正道领袖自居,总不能将道友们推出门外去吧?’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你别当我是傻瓜,那些所谓的正道道友,真正与那些兽妖拚杀起来,能够出力的还不到三成,多半都是看我们青云名气,跑过来避难的。’

    萧逸才苦笑了一声,道:‘田师叔言重了,不过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将人推到门外去罢,真要如此的话,天下正道会如何看我们青云?为了大局着想,还请田师叔多多帮忙了。’

    田不易白眼一翻,忽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前突然一亮,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当下咳嗽一声,脸上露出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道:‘既然道玄师兄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推辞,反正也是为了天下正道和大局着想,那就这样办吧!’

    萧逸才大喜,拱手道:‘多谢师叔。’

    田不易微微一笑,忽然抬手道:‘且慢,我还没有说完。’

    萧逸才怔了一下,道:‘什么?田师叔请说。’

    田不易微笑道:‘既然浩劫当前,一切当为大局着想。我听说我们青云七脉之中,还有一脉,呃,好像就是女弟子比较多的那一脉……’

    萧逸才本来还笑容满面的样子,听到一半脸色已然僵硬,渐渐笑不出来了。

    田不易仍是自顾自微笑道:‘我记得那一脉中,地势广大,而且前几日我曾去过那里,空着的屋子真是多不胜数啊!怎么掌门师兄英明一世,竟然没想到这个地方么?’

    萧逸才满脸苦笑,半晌才道:‘田师叔,这个、这个……’

    田不易哼了一声,胖胖的脸上眼向天看,一声不吭。萧逸才看他这副模样,暗地摇头,只得道:‘是,弟子今日回去之后,自当禀告恩师,请他老人家做主。’

    田不易也不说话,脸上神情也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大是痛快,窃笑不已。

    萧逸才镇定了一下心神,随即道:‘那么田师叔,还有这第二件事,却比刚才之事更加重要,恩师也再三叮嘱过了,请师叔一定要仔细想好再回答。’

    田不易看萧逸才脸色严肃,与刚才大不相同,显然此事似乎非同小可,不由得怔了一下,点头道:‘哦,什么事这么严重,你说罢。’

    第十六集第四章拜祭

    更新时间:2006…8…418:42:00本章字数:6018

    萧逸才放低了声音,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道:‘恩师让我请问师叔,大竹峰后山的“天机印”,可还一切完好么?’

    田不易面色大变,猛然站起身来,盯着萧逸才,萧逸才也缓缓站起身子,但却是退后了一步。田不易注视萧逸才良久,脸上神色不停变幻,最初是惊讶震动,慢慢的镇定下来之后变做了沉思,最后他眼中似又闪过另一道奇异光彩,看着萧逸才,忽然道:‘看来道玄师兄是真的将来想把他掌门这个位置传于你了。’

    萧逸才微微低头,道:‘师叔言重了,弟子不敢当。’

    田不易淡淡道:‘他连这件事情都不瞒你了,意思自然是明白的很。算了,这个是你们通天峰的事,我也懒得管。不过关于天机印,’他说话声音到了这里,顿了一下,沉声道:‘此事关系非同小可,更牵涉到青云气数,当年青叶祖师曾有明令传于青云七脉首座,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他深深呼吸,道:‘其中干系,大家都明白的很。我只是想问一句,道玄师兄真的想清楚了么?’

    萧逸才此刻的神情也是慎重之极,沉吟许久似乎不敢说错一字,才点头道:‘是,恩师在弟子临行之前,已经很慎重的对弟子交代过了。’

    田不易沉吟片刻,道:‘那除了通天峰和大竹峰,其他五脉的“天机印”呢?’

    萧逸才恭声道:‘此事恩师只告知弟子一人,因为恩师感觉眼下青云门中以田师叔最为德高望重,所以特地先来请教师叔的意见。至于其他的五脉,弟子稍后就会去拜见诸位首座。’

    田不易缓缓点头,重新坐回了位置之上,思索许久,叹息一声道:‘要说眼前情况,的确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天下苍生命运俱都在此一战,掌门师兄想要全力以赴,我也没有话好说。只是你回去之后,替我转告他一句话罢。’

    萧逸才面色恭谨,道:‘是,田师叔请说,弟子一定带到。’

    田不易面色微白,道:‘七脉天机印一旦撤除,青云山压抑千年之戾气不免宣泄而出,虽有诛仙古剑神力镇压,可转为绝世之杀意,但对持剑之人所害之剧,道行根基之侵蚀,亦是非同小可。道玄师兄功参造化,但此事非同小可,还是请他事先多多思量,以防万一罢。’

    萧逸才正色道:‘是,田师叔的话,弟子一定带到。’顿了一下,他继续道:‘那如果田师叔没有其他的事,弟子就先告辞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萧逸才见他面色沉重,当下也不敢多说,慢慢退了出去。

    守静堂中,只剩下了田不易一人。他慢慢转身,望着守静堂上供奉着的道教三清祖师神像,面色复杂,半晌之后,却只是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当萧逸才飞回通天峰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了,通天峰上一片灯火通明,原来的青云门众多长门弟子,再加上近日涌入青云的无数正道中人,将这个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也变得有些拥挤和世俗了。

    不过萧逸才并无心理会这些,他径直向峰顶玉清殿走去,从在玉清殿里的青云小弟子口中询问了道玄真人的下落之后,他就向着玉清殿后堂道玄真人的卧室走了过去。

    来到后堂一处僻静所在,萧逸才在道玄真人的门口站了一下,定了定神,刚想举手敲门,房内已经传出了道玄真人的声音,道:‘是逸才么,进来罢。’

    萧逸才窒了一下,立刻恭声道:‘是。’说完,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十分宽敞,所有摆设多带有书卷气息,除了简单的桌椅床铺,更多的倒是屋子两边的书架上众多的书籍,其中有许多已经古旧的书,也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架之上,看得出是被主人翻阅了无数次。

    道玄真人就坐在书桌旁边,手上拿着一本古卷,正在读书,看见萧逸才走了进来,他微微一笑,道:‘现在才回来么?’

    萧逸才深深行了一礼,道:‘是,师父。’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萧逸才道:‘七脉的首座都没有意见,都说以师父的意思为准,只有大竹峰的田师叔……’

    道玄真人眉头一皱,道:‘怎么,田师弟他有什么不同看法么?’

    萧逸才连忙道:‘不是的,田师叔也没有反对,只是托弟子带了几句话,要禀告师父。’

    道玄真人微微一怔,道:‘什么话,你说?’

    萧逸才当下把田不易的话复述了一遍,道玄真人听后默然无语,站在一旁的萧逸才偷偷看去,之间道玄真人面色复杂,似乎也在想着什么,神情变幻不断。

    就在萧逸才猜度道玄真人在想着什么念头的时候,道玄真人忽然道:‘逸才,你觉得田师叔这个人怎么样?’

    萧逸才吃了一惊,不知道道玄真人话中是什么意思,向他看了一眼,却又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当下只得小心翼翼地道:‘嗯,弟子觉得,田师叔这个人……还是挺好的。’

    道玄真人笑了笑,显然对这个弟子投机取巧的说话不是很在乎,只听他悠然道:‘是啊!他这个人是挺好的,嘿嘿,也难为当初他那般模样,居然可以被人慧眼看出不凡之处……’

    道玄真人的话忽然停了下来,房间中陷入了一片平静之中,萧逸才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片刻之后,道玄真人道:‘你跑了一天,也累了,回去歇息罢。’

    萧逸才点了点头,行礼道:‘是。’说完慢慢退了出去。

    道玄真人看着这个得意弟子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沉吟片刻,又望了望窗外漆黑一片的天色,慢慢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很快的,他的身影就溶入到了青云山的黑夜之中。

    虽然已经是夜深时候,但是在僻静的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长明灯依然燃烧着,在黑暗中如幽幽的冥火。看守这个祖师祠堂的老人还没有入睡,他此刻正站在供奉青云门列代祖师灵位的供桌前,凝望着黑暗阴影之中的那些名字。

    远处,有低低的虫鸣声。

    静默中,仿佛还有什么心跳声音!

    夜风吹过,长明灯的火焰一阵晃动,仿佛喘息一般颤抖,老者慢慢转过身子,走到长明灯旁,用手轻轻挡住风吹来的方向,很快的,灯火安静了下来,重新开始稳定燃烧。老者深深凝望着这点光亮,灯火倒映在他的眼中,似乎也在燃烧着什么。

    深夜之中,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老者的眉头皱了一下,仔细听了一下,随即慢慢转过身来,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没想到这么迟的时候,你居然还会过来。’

    道玄真人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清晰,走进了这座祖师祠堂。

    昏黄的灯火下,两个老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一时间竟都怔住了,不经意间,突然都发现,原来对方都已经这么老了,而随即又想起,自己岂不也是如此?

    道玄真人沉默不语,凝望那老者许久,然后慢慢走到供桌之前,站在青云门历代祖师灵牌之下,慢慢挺直了身躯。老者走到他的身后,同样的一声不吭。

    黑暗中,无形的威仪从那些阴影处缓缓散发,像是岁月也抹不去的深深痕迹。道玄真人面无表情,从供桌上拿起三枝细香,走到烛火处点着了,双手郑重其事地握着,恭恭敬敬向祖师牌位鞠了三个躬,然后踏上一步,将细香插在了香炉之中。

    幽幽轻烟,从香炉中袅袅飘起,散发在半空之中,让前方的那些灵位更加朦胧不清,隐约的好似一双双眼眸,冷冷地望着这两个老人和这个世间。

    ‘夜半烧香,有什么难事么?’那老者淡淡地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道玄真人没有回头看他,他的一双眼睛一直都凝望着轻烟背后的那些威严的灵位,片刻之后,他缓缓地道:‘你说,将来你我过世之后,后人祭拜我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老人哼了一声,道:‘对你,自然是满怀崇敬了,至于我,难道还会有人记得么?’

    道玄真人对老人微带讽刺的这些话并未在意,只不过淡淡一笑而已。然后,他静静地道:‘眼下浩劫当前,天下间生灵涂炭,受尽兽妖肆虐。只要想到青云山与兽妖一战在所难免,更关系到天下苍生气数,这些重担压在肩上,我已经多日没有睡好了。’

    那老人眉头皱了一下,道:‘你该不会是来向我诉苦的吧?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道玄真人看着那老人片刻,忽地笑了出来,随即叹息道:‘你我这几百年的交情,果然还是只有你最清楚我的为人。’

    那老人摇头道:‘我清楚你的为人?若果然如此,我也不会在这里看守祠堂了。好了,废话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道玄真人对老人似乎特别宽容,他几次顶撞,道玄都不以为意,只是面色有些肃然,徐徐道:‘我已经下了决心,此战关系太大,为天下苍生计,我要撤除青云山七脉山峰的天机印。’

    那老人的表情突然为之一僵,眉头深锁,深深看着道玄,道玄坦然对视,许久之后,那老者缓缓道:‘这件事,你可想好了?’

    道玄缓缓点头,道:‘不过今日我暗中知会六脉首座的时候,田不易托人转告了我一些话,劝我要小心戾气反噬。’

    那老人冷冷一笑,转身面对着那些祖师灵位,半晌道:‘你又不是没进过“幻月洞府”,里面有什么,你自己知道。’顿了一下,他声音忽然也有些缓和下来,其中似还带着一丝无奈,道:‘你好自为之吧!’

    道玄真人沉默不语,片刻后同样抬起头,看着那片深沉的黑暗阴影,那片沉默的威仪,似也在黑暗中无声的冷笑。

    七日之后,青云山周围地界,关于出现兽妖的传闻越来越多,方圆百里之内,以山脚下河阳城为中心,到处都可以见到逃难的人群。仿佛此刻的世间,只有那座巍峨耸立的高大青云山,才能给人一点安慰和安全感觉。

    而在这无数人群喧闹之中,河阳城更是最混乱的地方,大街小巷到处都挤满了人,城里原有的客栈酒楼早就住满了人,更多的逃难而来的难民只有露天而宿。这种情况下,河阳城里的食物供应都变得十分紧张,幸好因为城池就在河边,水源还不需担忧。

    本来在这种混乱情况下,很难保不会发生一些抢掠凶杀等恶事,事情上,也的确不时有这样的传闻,昨日谁谁不见了,今天又听说某人横尸街头。但河阳城毕竟乃是在青云山下,青云门也早做了准备,派遣了相当多的弟子在城中维持秩序,所以大体之中这无数的难民在这场浩劫之中,还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测。

    只是,随着那令人恐怖的兽妖传闻一日更甚一日,谁也无法预料明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在这种情况下,河阳城中弥漫着越来越是不安的气氛,人心惶惶。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中,浪迹天涯的江湖相士周一仙带着孙女小环和野狗道人,来到了这座城池之中。站在往昔宽敞的街道,此刻却只见到密密麻麻的人头耸动,大街上竟然也拥挤的难以行走,野狗道人倒还罢了,周一仙和小环却是目瞪口呆。

    仗着野狗道人身强体壮而且面容凶悍,在前开道,力气小的人被挤了开去,强壮的人回头一看野狗道人那副尊容,大多也不敢多说什么。周一仙和小环紧跟野狗,勉强前行,一路上大汗满头,好不容易才穿过了这条大街,拐入了河阳城西头一处小巷之中。

    三人向里走着,往日十分僻静的小巷里此刻居然也站了许多人,但比起外面大街上那片拥挤人群,这里实在可以说是宽敞了。周一仙口中低声咒骂,显得十分气愤,大有我老人家逃命也就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也跟着一起逃命,结果让我老人家逃命也逃的这么不舒服云云。

    这条小巷十分悠长,曲曲折折,越往里走人就越少,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才走到小巷尽头。只见此处已经再无逃难人群,原因很简单,因为此处赫然是一处义庄,不过看着这座小小义庄门庭残破,连木板门都有一半掉落在地上,另一半则无影无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拿了去当柴火烧。

    周一仙望着这座义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环站在他的身边,低声叫了一句,道:‘爷爷。’

    野狗有些不解,不过他出身魔教,对这些义庄晦气场所倒并不是十分在乎,只是有些疑惑,周一仙与小环怎的会来这个地方。

    周一仙沉默半晌,道:‘我们进去吧!不管怎么说,这里应该比较安静了。’

    说罢,他当先走了进去,小环和野狗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义庄,只见小小庭院之中,草木荒凉,随处可见凌乱掉落的木屑残梁,隐约中似还有些白色的东西在草丛中闪闪发亮。小环的脸色有些发白,情不自禁拉住了周一仙的衣服。

    周一仙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安慰道:‘又不是第一次来,还怕什么,再说这里也是你爹住的地方,他难道还会害我们么?’

    小环点了点头,脸色这才好了一些,野狗道人在后面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庭院前面就是义庄的门房了,周一仙走上前去,只见房门上布满灰尘,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到过这里,他默然无语,摇了摇头,又是叹息一声,推开了门。

    ‘吱呀……’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缓缓向里面退了进去,一股霉气涌了出来,昏暗的光线下,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三具棺材,但棺材盖子都已经散落到一旁了。

    说不出的岁月凄凉,仿佛就在这个小小屋子之中,幽幽散发出来。周一仙嘴角抽搐了两下,面容惨淡,缓缓走了上去,也不去多看旁边那些散落的棺材,迳直走到原本上香供奉灵位的祭祀桌子之前,看着那桌上东倒西歪的十几个灵牌。

    房间中一片寂静,似乎谁都不敢说话。周一仙慢慢伸出手去,将那些灵牌拿起,慢慢抹去上面厚厚的灰尘,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然后又去找下一个,就这样,当他清理第七个灵牌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牌位上写著「爱子周行云之灵位’的字迹。

    周一仙停下了动作,默默地望着这个灵牌,凝视良久,小环慢慢走了上来,看了看他手中的灵牌,眼眶也有些湿润,低声道:‘爷爷,把爹的灵牌放好吧!’

    周一仙长出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凄凉,点了点头。小环从他手中接过灵牌,小心地放在供桌之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牌位行了一礼,低声道:‘爹,我和爷爷又回来看你了,这些年来托你的福,我和爷爷虽然浪迹天涯,但一切都好。今天回来给你好好清理一下,希望你莫要怪罪我们。’

    说完,又是恭敬地弯腰拜了三拜。

    野狗道人在后面看着,忽然也走到前面,向着这个牌位拜了三拜,却是将周一仙和小环都吓了一跳,小环讶道:‘道长,你怎么……’

    野狗道人不去看周一仙古怪的眼神,道:‘他既然是你爹,也就是我的前辈,来到这个地方,我向前辈见礼一下,也是应该的。’

    小环这才释然,点头道:‘那多谢你了。’说着,她又转头对着牌位道:‘爹,这位是野狗道长,他是个好人,帮了我和爷爷很多忙的。’

    周一仙在旁边哼了一声,道:‘他算是好人么,哼哼,居心不良……’

    野狗道人神色一僵,不过小环已经先瞪了周一仙一眼,道:‘爷爷,你怎么乱说话。’

    周一仙翻了翻白眼,掉头看向别处,野狗道人感激地看了看小环,正要说话的时候,忽地身子一窒,猛的转过身来,小环和周一仙似也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在同时向义庄的门口看去。

    原本凄凉寂静的义庄中,在那个房门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之人,连面容也被黑纱遮住,说不出的诡异。原本因为周一仙等三人的到来而有了几分人气的义庄,此刻却因为此人的出现,突然之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凄凉。

    野狗道人面色大变,嘴唇动了几下,才缓缓地涩声道:‘鬼先生……’

    第十六集第五章夜探

    更新时间:2006…8…418:42:00本章字数:5290

    那站在门口的黑衣人赫然正是鬼王宗神秘莫测的人物鬼先生,野狗道人被鬼厉收服之后在鬼王宗待过一段时间,故多少见过几次,虽然对鬼先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仍然知之甚少,但毕竟明白此人身分非同小可,绝非自己能够相提并论的人物。

    此番突然在这种地方碰见此人,如何不让野狗道人大吃一惊。周一仙和小环并不知道这个神秘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身分,但看野狗道人脸上隐隐有惧怕神色,料知此人只怕并非善类,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而鬼先生飘然而至,却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僻静晦气的地方竟然有人,而且其中更有人可以认出自己,身子也不由得一震,片刻之后他看清屋中三人,尤其是野狗道人之后,鬼先生随即镇定下来。他目光从野狗道人身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周一仙和小环,最后仍是回到野狗身上,声音平静,道:‘你是野狗道人罢?’

    野狗道人往昔看见这鬼先生数次,都是在鬼王宗里跟在鬼厉身后,远远望见那个神秘的黑色身影,如此当面近处看见鬼先生,今日还是第一次。不料听这鬼先生说话,他居然认得自己,忍不住心头为之一震,窒了一下才道:‘是。’

    鬼先生淡淡道:‘你不是一向跟着鬼厉公子的么,怎么突然到这种地方来了,还有,这两位是什么人物?’

    野狗道人有心反问于他,凭什么你来得我就不能来,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只得低声道:‘我、我和鬼厉分散了,不久就去找他。他们两人都是我的朋友。’

    鬼先生语意平淡,似乎根本没有在意野狗道人在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鬼厉’二字,道:‘哦,我知道了,不过你还是没说,你怎么会来到此处?’

    野狗道人一时无语,不知该怎么说还好,倒是周一仙从旁看着这个鬼先生许久,这时开口道:‘是老夫有个亲戚灵位在这里,我们是前来祭拜的。’

    鬼先生目光一凝,随即望见三人身后,那张祭桌之上果然竖立着一面破旧灵牌,上面书写着数个字:爱子周行云之灵位。鬼先生点了点头,然后似沉吟片刻,黑纱背后的眼神中闪烁不定,缓缓道:‘你们既然已经祭拜过了,此处毕竟是阴宅鬼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走罢。’

    野狗道人转头向周一仙和小环望去,以他本意是决然不愿和这样一个鬼气森森的人物多待在一起,而且看鬼先生那般言辞,似乎若不是看在鬼厉分上,只怕他还不知道会不会出手留下三人。不过虽然如此,野狗道人却没有把握周一仙会不会懂得这个人是惹不起的人物,而且以刚才看去,周一仙对他这个早夭的儿子感情颇为深厚,此刻突然被人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还真不知道以他平日的性子,会不会破口大骂才是真的。

    果然,当野狗道人回头看去的时候,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周一仙还没有什么,一张脸绷的紧紧的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也有些奇怪的游离不定,小环秀丽的脸上却少见的多了几分怒色,显然对这个黑衣人的言辞十分恼怒,眼看她嘴巴一张,就要反口的样子。

    野狗道人大急,片刻间脑门上隐隐见汗,心中暗叫糟糕,正自惶恐处,忽然只见周一仙一步踏前,走到小环的身前挡住了她,小环话到嘴边,却是吃了一惊,变了回来:‘你这个……咦,爷爷,你做什么?’

    周一仙看了仍如鬼魅一般站在门口的鬼先生一眼,淡淡道:‘没有,我们这次过来也就是看看你爹的,既然都已经拜过了,我们还是走罢,反正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

    小环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野狗道人却是长出了一口气,一颗跳到喉咙口的心这才放了回去,连忙走上一步道:‘是,是,我们还是快走罢。’

    小环何等聪明人物,此时多少也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当下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三人遂草草收拾了一下行李,由野狗道人带头,向房门口走去,鬼先生悄无声息地让开了一条道路,飘进了这件阴宅黑暗处,看去真如阴灵鬼魅一般。

    三人快步走出了这间屋子,阳光重新照了下来,没走几步,只听背后房门无风自动,发出颇为吓人的‘呜呜’两声,凭空掩上,砰的一声合了起来。

    快步走得离那个义庄远了,几乎已经看不到房屋影子的时候,三人才停了下来,野狗道人和周一仙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小环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皱眉道:‘你们怎么搞的,干嘛怕成这个样子?’

    周一仙没有理她,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头对野狗道人道:‘我听你刚才叫他做什么鬼先生,此人是什么人物?’

    野狗道人迟疑了一下,道:‘他是鬼王宗里身分最神秘的一个人,似乎是供奉一类的长老人物,平日里有出现的时候都和鬼王在一起,我也不清楚此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过肯定不是寻常人物。’

    周一仙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小环有些奇怪,很少看见爷爷如此慎重的思索,不由得好奇问道:‘爷爷,怎么了,这个人你也觉得很奇怪么?’

    周一仙缓缓点头,语调十分缓慢慎重,道:‘此人的确非同小可,不可小觑。而且刚才在义庄阴宅之中,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房间右侧角落离墙三尺处有什么东西?’

    小环和野狗道人闻言都是一呆,仔细回想了一下,却还是小环比较细心,皱眉道:‘爷爷,我记得那里除了几具横七竖八的棺材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周一仙冷哼一声,道:‘不错,就是棺材了。’

    野狗道人奇道:‘棺材有什么奇怪的,那里乃是义庄,自然有棺材了。’

    周一仙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个废物知道什么,其他的棺材自然不算,但其中有一具棺材却是与众不同,非但没有其他棺材那么厚的灰尘,而且方位南北朝向十分整齐,所在之位,更是这块阴宅鬼地中阴气最盛之处。’

    说到这里,周一仙面色更加凝重,道:‘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些,那具棺材也并不显眼,只是刚才野狗初见那人叫了一声鬼先生,我心中一动,暗中细看这屋子鬼地风水,果然看出一点门道出来,只怕此人真的便是鬼道中人,要以此阴气静养其身。’不过说到此处,周一仙面上却也现处几分疑惑,微微低头,有几分不解地自言自语道:‘只是魔教中人虽然修习道法多走诡异,但这等鬼魅之道异术,却似乎以南疆巫术较为擅长多见,怎的竟会出现在此人身上?’

    野狗道人忽地插口道:‘那也不见得,当初万毒门有个老家伙叫吸血老妖,除了成名的吸血大法之外,不是也练了个“五鬼御灵”的阵法么?’

    周一仙呸了一声,道:‘你少在这里不懂装懂,吸血老废物那厮是不知从哪里学了几招短斤缺两的法术,强行去拘了些无辜魂魄过来,然后装神弄鬼吓人用的,真正要用的时候,多半就是一出手就被人给破了去。南疆巫术博大精深,在鬼道一脉上更有惊世骇俗的成就,哪里是那个废物能够相提并论的!’

    野狗道人哑然,不过回头一想,却觉得果然如周一仙所说,当年吸血老妖半路伏击还是青云弟子的张小凡时,第一次运用五鬼御灵,居然也真的被张小凡莫名其妙给破了去,虽然当时场面颇为诡异奇怪,张小凡手中法宝亦是鬼气森森,但想来无论如何也是吸血老妖自己不成器的缘故。如此一想,野狗道人不由得对那位吸血老妖凭空多了几分鄙视出来,倒是把当初自己在他手下挣扎求饶的样子给忘了。

    小环站在旁边皱紧眉头,道:‘爷爷,那不管怎么说,爹的灵位毕竟还在那屋子中间,现在有那么一个怪物在里面,会不会不好啊?’

    周一仙缓缓摇头,道:‘你爹过世多年,这倒是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那里毕竟也是你爹灵位所在,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置之不理的。’

    野狗道人却是吓了一跳,瞪眼道:‘你说什么?’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我自然是要回去再看看了,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野狗道人狗脸白了一下,怒道:‘那人不是你我能够惹得起的人物,你知道么?’

    周一仙呸了一声,不去理他,自顾自道:‘本来按常理说,这等鬼道中人,晚上阴气最盛,也是他修习静养的最好时候,我们若是打探,也是以白日为好。只是今日被他撞上,总不能就这么早早又回去,我们还是等晚上再去罢。’

    小环点了点头,道:‘好。’随即似又想起什么,转头对野狗道人道:‘道长,要不你还是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了,我和爷爷也是因为那里有爹的灵位,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要回去的。’

    野狗道人被小环亮晶晶的眼睛一看,本来张口欲说什么的样子,忽然又闭上了嘴,半晌之后呐呐道:‘我们一起去好了。’

    小环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微微一笑,道:‘是么,呵呵,道长,你真是个好人。’

    野狗道人沉默不语,旁边周一仙却是嘿嘿两声冷笑,语气颇为意味深长。

    三人便在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