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鬼吹灯全 > 鬼吹灯全第75部分阅读
    我们借着头上龙火岩层里的光亮,定睛去看古猜的后背,疍人文得周身鱼龙海浪,其意乃以鳞族自居,在海中刮蚌采珠时,能够不遭物害,俗称“透海”。文身都是些鲸鲵鲛鱼在风浪中追逐火珠的场面,其文身使用的针法和秘药,历来不肯外传。而且不同于成年人文身,疍民都是从十岁起就绣面文身,绣上透海阵,就表示这个孩子已经是龙户或是獭家了,可以独自下海探取龙含。随着年龄增加,龙户的一身花绣,不但纹理越来越清晰繁杂,颜色也变得更加鲜艳夺目,待得文身图案随着年华老去而转为模糊暗淡,龙户就不能再次下海谋生了。

    我曾经特别留意过古猜背后的纹刺,但此时再看,竟比先前多出了许多变化,鱼龙鳞族追海逐波的花绣中,还有另一层模模糊糊的图案,将目光牢牢盯住,凝视良久,才看出有座浮出海面的山峰。那山中空,围着一根斜倒的巨柱,柱下压着一具面目狰狞的僵尸,四周全是人骨堆积,山底像是一片洞窟纵横交错的珊瑚礁,其中似乎有鲛人墓穴,文着几条死相古怪的鲛鱼,再深处则是一节节盘绕起来的龙骸遗骨。

    古猜并不知道自己的纹刺中,还有另一层绵绵密密的隐图,而且更不清楚他和这神秘的归墟有何关系。他父母早亡,大概有些疍民的秘密尚未来得及告诉他。我见透海纹刺里再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拍了拍古猜的肩膀,让他不用担心:“你小子算是回老家了。”

    说完我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距离我们尚有数百米距离的山体,铅灰色的山峰嶙峋嵯峨,在波涛起伏的水面上非常显眼。归墟中有阵阵海气盈动,空间中有许多杂乱的气流和海气化成的烟雾,用望远镜也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似乎有成片成片的建筑古迹散布在山体上,其中好像还有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影。

    我看了几眼,又把望远镜交给胖子让他也看看,这地方在我们俩看起来,感觉格外眼熟。我们在十几年前,曾在蒙古草原和大漠之间的百眼窟里,见过一片龟眠地产生的鬼市幻布。那灰蒙蒙的古建筑似曾相识,竟与此地极为相似,如果这山不是海面上的幻象,多半与我们很久以前的那次经历大有关联,以前我就有种强烈的预感,在百眼窟海市蜃楼中所见的古城,是我这辈子里命中注定要去的地方,却想不到应在今日。

    这时明叔问shirley杨:“咱们这伙人里,其实也只杨小姐才是个真正的明白人,你看蛋仔背上的文身,是否是归墟里的海图?咱们有了它的指引……就能回家了?”

    shirley杨道:“透海图的轮廓酷似巨鲸,同归墟里的地形非常相像,浮水而出的山峰也和图中的刺绘别无二致,但文身过于抽象,最多是一种标志,没办法当做精确的地图来看。而且我觉得……这既不是山峰,也不是古城的遗迹,而是一座埋葬恨天氏的坟墓。”

    明叔大惊:“恨天氏的古墓?这规模也太大了些,被巨柱压在底下的尸体,还有山底这些乱七八糟的标志又是什么意思?古墓底下会有龙骸?”

    shirley杨对明叔说:“恨天文化一向被视为历史上的迷踪之国,世人对归墟古迹的了解太少了,咱们现在无非是妄加猜测,说什么都还为时尚早,看这海中浪涌大增,再留在水面上,救生艇恐怕就要被浪涌揭了,不管前面是凶是吉,也只有冒险进去一探究竟了。”

    我和胖子都表示赞同,混沌无际的归墟之水忽涨忽落,不知何时就会海涌鼓荡。万一橡皮艇被揭翻了,有人掉进水里,不免立刻就要喂了恶鱼,四顾茫茫没有落脚之处,也只有到那恨天人的古迹里暂避风浪。当下众人抄起木桨,划水破浪,将救生艇驶向前方。

    我满腹疑惑,忍不住在艇上问shirley杨:“古猜的透海文身好生离奇,他还真成大西洋海底的来客了?”

    shirley杨推测说:“恨天氏孤悬海外,以龙火炼铜,远离华夏文明,所以很多人不相信这里的青铜文明曾经鼎盛一时。他们大概消亡于战国末期,其遗族流落海上,被秦汉统治者定为疍户。古猜就是恨天氏的遗民,他对水性的熟悉,和透海阵文身上描绘的恨天国传说,就是最好的证明。”

    古时搬山道人的搬山分甲术里,有隐象之术,用秘药刺在人皮上,用盐水浸泡可以显出隐藏的图像。疍民可能也有许多秘方,包括使用海里的特殊之物,作为纹刺肌肤的药水,将恨天人古老的秘密都藏在了透海图中,一代代保留至今。龙户的绣面文身,只有在归墟的海水中浸泡,才会显露真相,否则外人永远不会知道透海阵图里隐藏着恨天古迹的传说。

    归墟水底的深涧中热泉翻滚沸涌,还有干扰电子信号的低频脉冲,不知道是由什么东西发射出来的,这片混沌之水不咸不淡,大概含有某些其他海水没有的物质,应该是随着海水深度的变化而逐渐增加,所以用秘方配置的驱鲨剂一到那个深度,立刻就被海水化去。还有古猜文身里渗入肌里的药物,也同时在水底产生了反应,形成了一片模糊的阴影,随后在刺绘中隐藏着的文身才呈现出来,可归墟底下究竟会有什么呢?生门又在何方?

    说话间,救生艇便已经接近了水面耸立的石山,面前十几米处的水中有数道石门森森壁立,残破的石梁上颜色有明显区别,一时之间难以判断该从哪里进入。我抬手让众人减速,使救生艇慢了下来,这时鲸腹般的岩层上,阴火的光亮被浓厚的海气遮蔽,阴火转为血色,如同一道道血浆在穹庐上缓慢流动,把水面也衬得一片暗红。

    我们在起伏摇晃的小艇上看着四周,都有一种相同的感觉,这归墟中神秘的地形,越来越像是真正的鲸腹了,苍穹上的阴火仿佛都是巨鲸血脉在不停地流转,鲸腹中的血海翻涌,海水无风起浪,救生艇如同两片飘叶随波逐流,险象环生。

    胖子紧抓住艇上固定船桨的铁环,叫道:“胡司令,再不进去橡皮艇就完了,到这儿了还犹豫个什么?”

    我心中一转,对众人说:“我看这几道石门不那么简单,不同的颜色好像暗合五行方位,今日支干皆属火。咱们和那条大海蛇一同落进归墟,它当时就送了性命,我看可能正是因为它遍体白鳞,白为金象,犯了火冲,想活命的,就跟我把船划进侧面黑梁高悬的山洞里去。”

    其余的人答应一声,抄桨击水,借着浪涌的间隙,在血色苍穹那暗红色的光线下,把橡皮艇驶进了洞口。一进被海水半淹的山腹,水涌顿减,救生艇也立刻稳了下来,shirley杨在船头举起探照灯探路,只见这铅灰色的山洞,实际上是被海水冲塌浸泡的一座大殿,那山洞无非就是殿门。

    大殿构造简单古朴,没有飞檐斗拱的奢华,但规模宏伟,采用的石料极为巨大,气势雄浑森然,颇有几分“穷尽天下之庄严”的气象。身入其中,黑暗幽深的巨大空间使人感到格外的不安和压抑,我们还仅是见到了殿内的半截景象,碧幽幽、阴沉沉的水下,尚且淹没着大半古迹。古人以壮大雄奇为美,常有凿山为像的壮举,世界上很多古老的建筑奇迹,都是几千年前的产物,古代人那种虔诚的信仰和搬山填海的坚韧毅力,都远非今人可比。

    我们乘着救生艇随着水流漂入大殿正中,被这雄伟的殿堂所震慑,惊叹经阅千年沧桑的雄浑。海水在殿外涌动撞击石壁,发出轰轰然的回声,如同海兽咆哮雷鸣,使人战栗自危,就连胖子那号没心没肺满不在乎之人,此时也好半天没敢出声。

    两艘橡皮艇上的探照灯光束在四周水面来回扫动,只见殿中水面上露出许多高大威武的青铜神像,一个个面目狰狞丑恶,瞪目低视,神情凝重肃穆。这些铜像全身都是青铜,有些下半截没在水里,还有许多都已倒塌,横倒斜倚在四周,撞毁了一部分墙壁和石柱,但大殿结构坚固,没有倒塌崩溃的迹象。

    在青铜器时代,青铜是国之重器,炼铜的工艺水平,以及铜矿资源的规模,都决定着国力的兴衰强盛。shirley杨曾说像锻造司母戊鼎这么大的铜器,单是燃料,就几乎需要烧掉几百亩原始森林。资源的局限使青铜器极为宝贵,仅用于宗教祭祀,或是战争外交等重要领域。但亲眼目睹这大殿中无数青铜神像,可以想象几千年前的恨天氏懂得掌握和使用海底阴火,他们不用人火和天火也能制造铜器,而且工艺水平之特殊,使铜人在海水中浸泡了几千年,却依然铜性不失,这些都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我察觉到殿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便让shirley杨将探照灯角度抬高,众人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殿柱上用铜链高高低低地挂着十余尊青铜人头,每一颗铜人的头颅怕是都不下数百斤,那情形就好像是被斩首后悬挂示众一般,掉了脑袋的无头铜人身躯,则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什么利器才能斩断如此沉重巨大的铜人?

    shirley扬也感到十分蹊跷,这里属于恨天氏的墓穴也仅是依理推测,但看到殿内横倒竖卧、身首异处的铜人,却绝不像是一座古墓。这时橡皮艇缓缓向前,有一尊青铜像斜倒在水中,头部歪斜倚在巨柱上,海水没在它的肩部,shirley杨便将探照灯的光束打了过去,落在铜像狰狞的脸部。

    归墟里水位高的时候,整座山体都会被淹没,铜人遭海水浸蚀千年,到处挂满了各种喜礁生物的细小尸骸,但面目轮廓尚且依稀可辨。明叔告诉古猜:“蛋仔啊,你先人就长这样子,快诚心诚意地拜一拜,让他们保佑咱们平安回去。”古猜只是茫然不解,望着那些高大的青铜神像,显得很是不安,问明叔:“阿叔……我先人……怎地人头都被砍掉了?”

    明叔冷不丁让古猜这么一问,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这想当师父的怎好被徒弟给问住,只好让古猜别再乱说乱问,不管是倒斗摸金,还是背尸翻窨子和采珠捞青头,所有这些玩命的行当,都有两大通用的禁忌,第一就是不准好奇,见到奇怪的事一定要装看不见,绝不要问为什么。

    古猜奇道:“为什么?有鬼?”明叔气得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衰仔,还问点解1!胡八一不是早就话你知了,他说的那就是第二大禁忌,不要提鬼!”

    我没去理会明叔如何传授给古猜他那套丰富的经验,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便同胖子连续划水,将船靠到近处,拿潜水刀刮去表面的侵蚀物,露出青面獠牙的铜人脸部。众人打着手电筒围拢了过来。青铜巨人面目怪异,令人越看越奇,都不禁想问:“恨天氏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所谓恨天究竟是何意?”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以北为大,以中为正,以天为尊,就算在平常的言谈话语中,也不敢轻易得罪老天爷,但“恨天”这一名称,完全颠覆了这种尊天为神的观念,疍民的祖先究竟是干什么的?众人胡乱猜测了几句,却都不得要领。

    胖子说:“我就知道以前在南海有个南霸天,好像早就被红色娘子军给消灭了。南霸天是专跟老百姓过不去的地主阶级,可没听说过有敢跟老天爷过不去的。当年的红卫兵们虽是有心去跟老天爷练一趟,但是没那么多飞机上天,也就作罢了,不过雄心壮志都有诗为证——敢教日月换新天嘛。”

    我听胖子信口开河,又看了看那獠牙森森的青铜巨人,觉得其形象气魄实是非同一般,威武凝重里似有三分邪气,便对众人说:“同志们,你们听没听说过洋人那套上帝和撒旦的传说?西方的魔鬼撒旦,好像是跟老天爷有仇作对的专业户,恨天氏会不会和西方宗教传说有关系?因为在华夏文明的传说里,地狱的阎王爷和海里的龙王爷,都是天上玉皇大帝指派到基层抓具体工作的领导干部,是上级和下级的关系,互相之间是挺对脾气的,好像在东方人的传统观念里,不存在憎恨天神的想法,这是一种传统成形的牢固世界观。”

    胖子说:“哎,胡司令你说的还真有点道理,撒旦和恨天氏真有可能是一码事,听说撒旦在天上跟领导闹掰了,自己到底下挑旗子带了支队伍单干,专跟天上的白胡子老头犯膈。而且你听这名起的——撒旦,肯定跟疍人有点关系,弄不好年轻时也是在海里采过蛋的手艺人。”

    明叔与古猜、多铃三人听了我和胖子一番似是而非的分析,都有点蒙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有shirley场还比较清醒,细心地用探照灯四处观察,她忽然对我说:“老胡你们俩别乱说了……”随即抬手指了指大殿上方的那些青铜人头颅:“恨天之谜,就藏在青铜巨人的首级上,你们是否知道在西方除了上帝之敌……还有惧怕天上太阳的吸血僵尸?”——

    1点解:粤语,为什么之意。

    第三十九章 射日

    我见了这座海中神殿,就想起十几年前在内蒙古见过的龟眠之穴,不由得心中好生烦乱,便同胖子两人信口开河,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可忽听shirley杨说起“恨天”一词,恐怕与西方传说中憎恨太阳的吸血僵尸相同。

    我抬头看了看石柱上吊起的青铜人头,不知shirley杨此言何意,吸血鬼的事我并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此类传说都是西方宗教中的聊斋志异,世上又哪里会真有吸血僵尸存在?古猜后背文着归墟中的标记,显然他是恨天氏后裔,在海船上暴晒了多少次太阳,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

    shirley杨说:“我只是举个直观一些的例子,吸血僵尸视太阳为死敌,西方有,东方未必就没有。恨天氏恐怕正是与天阳为敌的民族,你们看完整的青铜巨人,头顶都戴鱼骨冠;被斩首的铜人,头上皆为火鸦冠。世界上所有繁荣过的古文明,都起源于水系庞大的河流,例如黄河、恒河、幼发拉底河以及亚马逊河流域,都有过盛极一时的大河文明。恨天氏的祖先曾是华夏黄河文明的一支,在殷商时期以及更早的时代里,人们就将鱼视为月,火鸦视为太阳,戴有火鸦头饰的铜人,很可能都是被恨天氏视为死敌的天日化身。

    殷商之前的时代,还是鸿蒙1原始的传说时代。我自从和胖子在潘家园做起摸金校尉的营生,便接触了不少古物,对历史上的各种掌故传说,也知道了许多。可在这方面,毕竟不如shirley杨家学渊源,一时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仇恨太阳,我们惯常的概念中,是雨露滋润禾苗壮,万物生长靠太阳。

    shirley杨拨转探照灯,将光束缓缓移动,我们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去,只见大殿中尚有许多“箭石”残骸半没水中,这是一种古代海洋生物的化石,形似乌贼,鞘如箭镞,化石可以制成武器,在中国内地也偶尔可以见到人为加工打磨过的箭石,殿顶有一块圆形的石盘,其上铸有残破的铜鸦,都遭箭石所穿。

    大殿在海底年代太久,许多物品都遭侵蚀腐烂,但从有鱼骨头饰的青铜巨人所保持的姿态来看,似乎以前都是挽弓搭箭的武士,殿柱上挂的铜人头颅正是他们的战利品,有火鸦标记的石盘似乎代表着将要被弓箭射穿的太阳。

    shirley杨待我们看清之后才说:“归墟山中的大殿,记录着恨天氏战争的传说,刚开始我也不解其意,但一看到火鸦和太阳的标记,就恍然大悟了,恨天氏是古代黄河文明射日传说中的部族。”

    我和明叔、胖子等人面面相觑:“射日?后弈射日?”据说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照得大地干裂,寸草不生,神射手后弈用弓箭射下九个,后来他老婆嫦娥盗走了他的长生不死药,飞入月宫逃脱。射日、奔月、长生不死的仙药,这些都是神话传说,三岁小孩也该知道都是假的,可既然从shirley杨口中说出来,我们谁也不想轻易反驳,免得暴露自己不学无术的真面目。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许以前天上真有十个太阳亦未可知。

    shirley杨看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知道产生了误会,就说:“你们想哪去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地下没有两个国王。我只是想说恨天氏,是一个崇拜射日图腾的民族,所谓的太阳,可能是敌对势力的神或是太阳图腾。”

    现在有学者认为南美的玛雅文明,与商周文明极为相似,提出玛雅人是中华后裔的假设,因为两者的图腾神像,以及服装建筑,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过玛雅文明是殷人渡海而建这一观点尚未得到认可,玛雅人就是一个祟拜太阳神的民族,射日则是一种起源于黄河流域战争的传说,这与恨天之国的来历非常吻合。

    在波涛汹涌的珊瑚螺旋海域里,这个崇拜巨箭、巨石、曾经达到青铜冶炼技术顶峰的古国,由于过度开采龙火矿脉和山石,导致山崩海啸,所有的遗迹都被淹没在了海底,其遗民沦为蛮居海上的疍人。海眼下鲸腹般的洞窟,应该是一座硕大无比的矿山,倒塌的石柱石台,也许是古时采龙火所搭建的设施,如今也被归墟之水淹没。遭到破坏的南龙海眼内,海气混沌迷蒙,海水涨落涌动无常,比起古墓中那些人为布局的机关陷阱,这大自然造化而出的绝境,更是令人难以捉摸,无路可逃。

    想到此处,我也无可奈何,只凭两艘救生艇,在归墟涌动的海水中都难自保,而且缺水少食,又如何能够穿越惊涛狂澜返回珊瑚庙岛?耳听山外洪波怒涛之声不绝,暂时也不可能划船出去寻找出路。我想起明叔那艘艇上还有阮黑的尸体,于是决定按其生前遗愿,先找块地方安葬了他。

    多铃还想把他师父的遗体带回珊瑚庙岛下葬,我说那可不成,死者口含的那粒“驻颜丹”,确有不腐不化之奇,不过也仅限于在吉壤善地。风水形势有优有劣,龙脉上生气最足,这样才能保证尸体不朽,要说风水龙气,普天下,又哪有什么地方比得了南龙尽头的归墟?从峨眉山沿江入海的南龙地气,都汇聚此处,把你们的蛋民师父葬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否则虽有口含,却未堵诸窍,天气这么炎热,在海上不出三日,便要腐烂发臭了。

    我对多铃和古猜说明情况,然后四处一看,这石殿极广极深,我们失了“魁星盘”和“司天鱼”,身处射日铜殿之中,一时也难辨认方向,在水面上兜了两圈,见石壁上有道被水淹没的小门,有斜坡向上,似有斗室相通,便以木桨划水,拨转船头直接驶了过去。

    这时水面上突然有数条为了躲避海涌而游进石殿的大鱼翻出水面,搅得水花飞溅,有的就紧贴在橡皮艇旁边跃水而出,溅得船上众人全身湿淋淋的,黑暗中我们也看不清楚都是什么鱼,只恐小艇被大鱼拱翻,不免人人自危,觉得在救生艇上实在是太不安全了。

    在珊瑚庙岛的黑市里,军火是应用尽有,大多都是太平洋战争时期留下的武器弹药,我们在船上也买了一批防身。此时胖子抄起一支美式卡宾枪,对准有大鱼翻腾的水面扫了几梭子,只见探照灯的光束下,有一缕缕血水浮上,不等死鱼翻着白肚浮出水面,就见水面上有数道鲨翅破水接近,在水中撕咬抢夺死鱼。

    众人一看这石殿中也有鲨鱼,尽皆失色,都盼着赶快离开水面,匆匆划水,终于进了那道低矮的石门,穿过一间被水淹没的斗室。眼前地形豁然开朗,抬头可见血红色的苍穹,山中建筑倚山为势而筑。这里是山腹中的一个天井,当中堆起一座山丘,离到近处才看清,石殿水面中隆起的山丘,全都是蚌壳螺甲堆积而成,被海水淹了大半截,堆积如山的螺甲蚌壳中,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有许多人鱼做的皮灯盏。

    我们将橡皮艇拖上蚌壳山,看看四周墙壁被海水浸泡过的痕迹,便知归墟之水涨落的幅度如何,被海水彻底淹没的时间并不多,墙上的水线和凿刻出的壁画都清晰可辨。看那壁上斑斓剥蚀之中,尽是古人宰蚌取珠、斗杀龙鲸的情形,原来疍人的手艺确是从此流传出去的,恨天氏应该算是南海采蛋的祖师爷了。

    我告诉大伙,四周的山体和遗迹挡住了涌动的海水,也不用担心倒塌了被活埋在此,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咱们先在这里休息几个小时,然后我和古猜从艇里抬出阮黑的尸体,我对古猜和多铃说:“你们师父是个命苦的蛋民,他操劳一生,唯一的希望就是死后尸体不会喂鱼,可以口含驻颜丹安然入葬,咱们就给他做个蚌壳棺,把他葬在这青螺坟里如何?”

    多铃和古猜两人,都黯然点头,古猜对我说:“胡老大,我信你,师姐和师父掉下海,你救他们,那么危险,眼睛都没眨,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听他提到在海陷时我救回阮黑和多铃的事情,原来他出死力帮我们在沉船里打捞秦王照骨镜,是想感恩图报。我眼下心思杂乱,并不想对此事居功,就立刻让他和多铃准备为阮黑整理整理,然后找个蚌壳下葬。

    多铃带着古猜把裹住阮黑的白布拆开,用清水擦去他脸上残留的血迹,然后按照他们的风俗重新缠好尸体。南洋之人大多信佛,二人双手合十,为亡灵祈祷,祝他早日成佛。一想到相依为命,对待他们如同亲生父亲的师父阮黑就此死去,今后的岁月中再无相见之日,天底下最痛苦之事莫过于生离死别,不禁再次泪流满面,抚尸大哭,哭了良久,在头顶如血的苍穹下,唱起了阮黑生前总在船上哼唱的一首歌,歌声哀愁凄苦,听得旁人也想落泪。

    我和shirley杨等人正在动手掘着蚌壳,听到这愁苦无边的歌曲,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但心中似有所感,生出一阵茫然若失的愁绪,不由得停下手来侧耳倾听。只有明叔听得懂这歌中词意,他叹了口气,低声告诉我们:“蛋仔们唱的是古时采蛋之人的曲子——我的那个神啊,救我苦男儿,不怕流血汗,只怕回不了家……”

    第四十章 有筋无骨

    一支苦曲唱罢,多铃和古猜又哭了良久,方才收整好了师父遗体。阮黑身无一物,没有什么遗产,只在口中含了一颗价值连城的驻颜珠,他穷了一辈子,死后算是享受了一回帝王将相才有的奢华待遇,采珠半生,最终葬在青螺蚌甲中,蚌甲在蛋民中是龙居,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但我们在堆积成了小山的蚌壳中寻了半天,也没见有足够完整巨大、可以作为棺椁的蚌甲。这四壁环绕的天井中,随处可见古人屠蚌采珠的雕刻壁画,又有成千上万的螺蚌空壳,肯定曾经是一处专门刮蚌的场所。我们在海上曾经捕得一只砗磲,它的蚌壳如白雪般晶莹,交错闭合如牙齿的两壳,如坚甲环抱,无隙可投,如能找到类似于食人蚌的甲,那才是最适合做棺材的灵物。

    我并不死心,揭掉上面的一层蚌壳,想看看深处有没有埋着食人蚌,不料扒开几层蚌壳,里面竟露出很大一块铜板,抚去上面细碎的蚌壳和泥沙,铜体被海水浸淘已久,但铜板表面上红色的斑痕累累,可以看到镂刻着许多赤身裸体的女子人形,其形态皆为在海中嬉戏游动,姿态妖娆艳绝。

    我们没想到竟会挖到这种东西,一时不知这精美的钢板是何物,又为什么会埋在蚌壳堆里。钢板上有两个铜环,看来这是个可以揭开的盖子,我想说这恐怕是口装尸体的棺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图案和形制却都不像,哪有棺材盖子上铸铜环的?于是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不明究竟,没敢擅自揭开铜板,对胖子打个手势,二人继续清除四周的螺蚌遗骸。

    胖子掘开四周的螺甲,将其整体露出,原来这里埋着一副大如水缸的青螺甲壳,螺口被铜板封住。看那螺甲上的纹理,天然形成一个女子,衣纹俱全,手有指、腹有脐,眉目姣好,无不与生人酷像。常闻蚌中有天然生成的罗汉观音像,今天果真亲眼所见,外壳水纹形如女子,也算是一件海中的奇异之物,原来蚌中有人像的传言,并非是蛋民渔民空穴来风的乱说。

    我让明叔也过来看看,他也不知道这被铜板所封的螺壳是做什么用的,猜测是古代恨天氏做的螺甲棺椁。我以前听说过蚌棺,古时确有这种葬俗,但大多都是用蚌,而不用像米缸一样粗大的老螺青甲。用蚌棺下葬的大多是渔民,而且皆为没讨到老婆的男子,这种罕见诡异的风俗,大概是出于想和蚌精配阴婚的缘故。

    胖子说:“那就肯定没错了,要不然这铜盖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女人,螺甲上也有个天然造化的美人儿身影。这口螺棺里收殓的,肯定是一个色鬼,娶一个媳妇儿都嫌不够,瞧他这阵势死后是准备搞多少个?”说着就去数那些女子的数量,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楚。

    明叔听我们说这可能是口罕见的螺甲棺,有棺便有明器,如何能不动心?马上使出激将法,蹿掇我和胖子说:“乡下那套和蚌精配阴婚的龌龊风俗,怎么会和这螺壳棺材有关?我看这青螺也不是凡物啊,棺里的尸体,未必就是色鬼,反正他已死了几千年了,他生前什么品行咱们后人又怎么能够分辨?”

    胖子听后,一嘬牙花子说道:“嘿,我说明叔,怎么你还不信胖爷我这双慧眼?棺中的粽子要是嘴里有珠子,尸体肯定还没腐烂,不信咱就打个赌,我说它准就是个色鬼,要不然这么流氓在棺材盖子上弄那么多女的干什么?好色之徒性欲旺盛,脚丫子上的毛又黑又长,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据。”

    我心想经常游泳之人腿脚上的汗毛确实比较发达,曾经住在珊瑚螺旋海上的人,脚上的汗毛自然是浓密。螺甲密不透隙,对恨天国的贵族来说,死后含颗珠子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定眉目俱全,连身上的毛发都能保留至今。胖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以棺中死人脚上有没有毛来打赌,不仅别出心裁,而且已先自占了七成的赢面,如果尸体腐烂掉了,那就最多和明叔赌个平手。

    胖子又拿话激了激明叔,明叔忍不住气,咬牙跟他赌了,看看这螺中古尸到底是不是色鬼。买定离手,胖子的赌注是他捞来的金表,明叔破产后身上已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只好赌上分给他的一颗南珠。

    shirley杨对我说:“你别让他们胡闹了,你想想这样做好吗?”我说:“这有何妨?咱们这是……是科学考察啊,陈教授不是也说过对待科学,对待真理,一定要大胆假设,谨慎求证吗?古尸生前是不是非常喜欢女色的家伙,这也是学术研究领域范畴之内的重要课题,我记得关于海陵王那个超级大色鬼,就有许多学者专门考证研究过。许他们研究,难道就不许咱们摸金校尉研究了?再者说来,这青螺要真是棺椁,正好安葬船老大阮黑,他也是光棍一条,葬在这里,岂不比收殓个古时的流氓色鬼合适?”

    我问古猜和多铃同意不同意,他们姐弟二人没经历过这些事情,表示愿意听找安排。于是我立刻让胖子去揭那棺盖,尽量不要损坏了,稍后安葬阮黑还要使用。

    shirley杨没办法,只好又劝明叔别跟胖子赌了。明叔说:“都已经落注了,哪有反悔之理?不过杨小姐你也别担心,你阿叔我是什么人?贩卖过多少古尸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就根本没见过死人脚上的汗毛还能保存下来的,不管尸变还是被寒玉塞住七窍致使尸气不泄的,总之人死之后只要过一定的年头,尸体在特殊环境下,也许依旧栩栩如生,可腿脚上的汗毛却绝对会脱落。”

    明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又得意地接着说道:“杨小姐你看他们那两个衰仔,一向目无尊长,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可他们毕竟缺少经验,还嫩啊,姜是老的辣嘛,也该让他们得回教训了。”

    我和胖子听到明叔自称已经稳操胜券,抬头对望了一眼,心中不禁有气,暗骂明叔老贼真够狡猾。我仔细回想,还真不记得在哪具粽子脚上见过汗毛,这回赌得匆忙,可真有些托大了。不过我也并不担心,因为我清楚胖子是干什么的,他除了割肉疼,就属花钱疼,不占便宜就觉得吃亏,他怎么可能让明叔这老港农拿下一道?

    这时胖子找出家伙,戴上口罩,对我们挥了挥手,示意大伙退开几步,免得被棺中阴晦之气冲到,随后在蚌壳堆上点了支人鱼蜡烛。不过这时候东南西北根本搞不清楚,只是出于习惯胡乱上了亮子,这才动手撬住铜环,气贯丹田,叫了一声“开’,将陷在螺甲壳口的铜盖揭了起来。只见螺甲中确实不是空的,似乎还有螺肉,棺盖一启,一片白光冲向半空,似有宝气,可又腥臭无比。

    众人等那阵白色气体散尽,才敢走近去看,只见棺中果然躺着一具尸体,我和胖子、明叔三人顾不得去看古尸长得什么模样,迫不及待地先去看它双脚。古尸蜷倒在水缸般的螺壳里,双脚白腻异常,却并没有半根又黑又粗的汗毛。

    明叔见状忙说:“怎么样,脚上没毛,古尸生前肯定不是色鬼,肥仔输了就要认……”

    胖子满脸诚恳地对明叔说:“脚上没毛可不一定不是色鬼啊,没毛说明……说明……说明这哥们儿是性变态,比他妈流氓还可恨。再说,咱们当初赌的可不是它脚上有没有黑毛,而是古尸生前是否是个好色之徒,您老想让我服输,当然没问题啦,但至少也得拿出这死尸不好色的证据来。”他明明强词夺理,但偏叫人无可反驳。

    明叔又落入胖子的套中,差点连肚肠子都悔青了,想去找shirley杨给评评理。这时shirley杨正在察看螺壳里的古尸,她对众人说:“别争了,这螺甲根本不是装殓死者的棺材,如果这片满是洞窟和石殿的山体是恨天氏的古墓,我想这螺甲可能是用来封藏殉葬品的,这天井是处殉葬的偏殿。”

    我闻言一怔,虽然风水易理的雏形始于西周,但从殷商那一远古时代开始,不论活人居住的城池,还是安葬死者的墓穴,便已有了一定的准则。比如中、正、方、直的形状,以及“坐北朝南”的取向,实际上这些便是风水之道的原型,例如“北为阴、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山南水北为阳”,早在殷商的墓葬中都已出现,可见阴阳之理要早于五行生克推演之道。不过若说这座供奉射日青铜神像的山体是座古墓,确实难以理解。春秋战国以前,还不可能在坟墓中存在如此宏伟的大殿。

    我估计shirley杨也应该清楚这些事,她既然如此说,必是自有道理。只见shirley杨戴上手套,将螺壳中尸体轻轻捧出。这尸体的四肢在她手中又瘫又软,皮肉如水缎一般,竟似是软如无骨的一副空皮囊,可偏偏眉目口鼻俱在,满头青丝也不曾少得一根,身上穿了一身千珠衣。赤着双足双手,顶着鱼骨冠,原来是个女子。

    刚才我们只顾看古尸的双足,没想到竟是一具女尸,不禁好生惭愧,不过我见shirley杨竟敢把那全身无骨的女尸从螺壳里抱出来,忙道:“这也使得?快放下,小心尸变!”

    shirley杨说她要找找看这巨螺中有没有归墟中的地图。那具女尸瘫软如泥,尸中毫无形骸,传说古时候的徐偃王1是有筋无骨之人,想不到真有这样的尸体。之所以说螺甲中都是陪葬品,或是埋藏起来的贵重秘器,是因为这女尸似乎不太像是盛殓在其中的棺主,它更像是一件神秘的收藏品,而且螺壳中还有许多古怪的事物。说着话她将女尸放在螺壳被撬掉的铜盖上,又从空螺中取出一对漆黑的古铜剑,一个龟卜玉盘,数支人鱼蜡烛,另有一个形态古朴的黑色玉瓶,瓶口封得极是严紧,瓶中沉甸甸的,似是装满了什么东西。

    我和shirley杨同样觉得好奇,螺壳中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正要逐样看个仔细,却见明叔和多铃姐弟,都面无人色地盯着那具有筋无骨的女尸看,眼也不眨一下,他们脸上的肌肉好像都在抽搐,我忙问:“明叔,怎么回事?”

    明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压力震慑,喘着粗气,喉头像被哽住了一般,连说话都已吃力:“那不是……不是女人尸体,那东西是……鬽2!”

    1徐偃王,名诞,生于周昭王三十六年。史载,徐偃王“生而胞不坼,以为不祥,弃诸水滨”。他生下来时,胞衣居然没有破,如一肉球,家人恶之,以为不祥之物,故弃之。

    出生后的徐偃王,据《尸子》记载“有筋无骨”。可能是其身体的柔韧度比较好,像没有骨头一样。

    2鬽,音#232;i,同“魅”,《说文》中解释为“鬽,老物精也。”

    第四十一章 尸鬽

    我尚未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就见明叔双膝一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多铃和古猜也跟着跪下,他们好像见到了什么令蛋民极其畏惧的东西。明叔以膝代脚,爬过去将那有筋无骨的软尸装进一个大密封袋里,见尸体并没有沾水,难看至极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他连连叩头,祈求渔主保佑。

    在风高浪急的大海上,蛋民渔民们无不视妈祖为神,天后娘娘在海上救苦救难,是保佑舟船平安的一方神圣,但冒险出海的人不是为了迎风搏浪,而是为了养家囗口挣饭吃,在海里采蛋屠鲸,或是打捞青头,捕到千斤大鱼,则务必要拜祭渔主,请海神赏口饭吃。

    我始终以为渔主是传说中海里的龙王爷,却见明叔等人诚惶诚恐,竟对那螺壳中的女尸如此恭敬,实在不知他们这三个蛋民想做什么。形炼修道之人,死后飞升化仙,留下的尸体称为遗蜕,难道这软如烂泥的女人皮囊,便是渔主的遗蜕不成?

    shirley杨想在螺壳中寻找归墟的地图,不料却让明叔和多铃姐弟三人,受了一场虚惊,显然青螺壳里藏的诸般事物,是蛋人渔民们都识得的,于是问明叔等人,那有筋无骨的女尸,以及螺中的铜剑、玉盘等物,究竟是做什么的。

    明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道:“你阿叔这顾问自然不是白当的,别看你们摸金搬山的高手,历来搜山剔泽履险如夷,可在海上就不懂采蛋的掌故和规矩了。虽然在七十二行里都是凭手艺吃饭的,但隔行如隔山,所以你们不知道这女尸和短剑是做什么用的,在蛋民眼中,这可都是祖宗留下的神物。”

    我说:“明叔你就是个反动学术权威,别说得云山雾罩的大卖关子,我就是以前从没采过蛋也能猜出三分,螺甲中所藏的,大概都是古时候疍人祖先在海底采蛋所用之物。”

    明叔说:“胡仔不愧是摸金校尉中的元良,眼光确实犀利,这被铜盖封住的螺甲,既不是什么棺椁,也不是陪葬的明器箱子。蛋人的手艺都传自秦汉时期海上的蛮子疍民,传说龙户獭家的祖宗,能在海底置鬽引蚌,现在某些年代古老的海神庙里,还可以见到有记载那些古时神迹的壁画,凡是下过海的蛋民没有不知道的,就好比摸金校尉大多都知道摸金祖师爷在幽王墓里盗走丹砂异书。这丹砂异书皆是西周的神物,摸金的手段究其根源出处,都是从中演化而成,但后世却谁也没见过丹砂异书什么祥。蛋人祖师的蚌鬽就如同摸金祖师的丹砂异书,是采蛋之人听说过没见过的神器。”

    听明叔如此一说,我和shirley杨就明白了一多半。疍人是恨天氏的遗族,他们应该知道祖先是如何下海采蛋屠蚌,螺甲中所藏的古物,都是恨天氏在海底采珠所使用的道具,相传都是海神渔主所造,件件都是世上绝无仅有,想不到被我们无意中掘了出来。不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怎样来使用的,那所谓“蚌鬽”的无骨女尸,难道也是捉蚌采珠的道具?对蛋民这些事,我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确实是外行了。

    明叔说这些东西既然叫咱们撞见,都是托了渔主的洪福,干脆都带回去,将来再想到南海采蛋,全都派得上大用场。如今沿海的天然珍珠都被采尽了,珊瑚螺旋里的也不多了,可能在几百年间都未必再有成形的月光明珠了,不过这些古物都是海底遗存的青头之祖,用不上还可以变卖出去,也是一桩不小的富贵。

    但这批青头之中,唯有蚌鬽比较危险,刚才shirley杨说古时徐偃王全身无骨,只有筋肉血脉,这女尸可能生前患有徐偃王的无骨怪疾,实际上在古代确实有这种怪病。徐偃王从生下来起,就是一个有筋无骨的废人,只能仰面朝天地躺着,一生不能坐立俯视。不过作为蚌鬽的女尸却并非如此,她是被一种残酷的刑罚化去了全身骨骼,尸体皮肉更经过特殊的处理,像是被制成了一个诡异的标本,但这制鬽的方法,就根本没从归墟里流传出来,所以后人无法得知。

    在秦汉之际起,因为有些千年老蚌藏得严密,更兼躯体庞大,难以托出水面,所以疍人中的龙户入海必带“珠媒”,于水底置“珠媒”引珠。老螺巨蚌见“珠媒”闪动,就会误以为明月在天,纷纷从藏身处现形展甲,吐珠弄月,采纳天地灵气之精华,龙户趁此机会舍命夺珠。这套方技极其危险。因为此时海底精光四射,引得深海恶鱼鲛龙随之出没,龙户往往要一面力搏龙触鲨吻,一面又要在老蚌藏珠闭甲的间不容发之际,夺取蚌珠。以前汉文帝听到这些龙户采珠的事迹后,曾连声惊叹:“险哉!”

    “珠媒”最早的原型,就是用女子躯体所化而成的尸鬽。原始鸿蒙的海底极阴处常有蚌祖,实已成精,这种蚌都活了不下千年万年,已经与海底礁石化为一体,非到月圆极明之时不肯吐珠。它的蚌珠光华绝伦,而且老蚌狡猾通灵,普通的“珠媒”根本无法引出它的蚌珠,只有给女尸穿以珠衣,珠衣上的珍珠都是不值钱的鱼珠,类似于鱼脑中的结石,在水底并无光华,但女尸体内一股幽怨之气,在海底能使鱼珠产生暗淡的精光,这种光晕阴气沉重,极似月阴,采珠者只有背负尸鬽赴水潜海,才能引得蚌精吐纳明珠。

    尸鬽平时不能见水,遇水就会展其形骸,损耗阴气,这种原始而有效、并带有几分邪恶残忍和神秘色彩的采珠之法,只掌握在疍人的祖先手中,连龙獭之辈也不会制作尸鬽,只能以平常的死者磷膏混合鱼珠为媒,对成形的蚌精则毫无办法。

    至于螺甲中的两柄短剑,剑身漆黑,背刃有透孔,呈北斗七星排列,刃柄吞口都铸为浑然一体。剑柄是的鳞族鲛人的形态,鲛尾弯曲盘缠,人头上仰口吐剑刃。双剑一阴一阳,工艺对称精确,刃口已经变得微微泛出暗红,但依然锋锐十足,人离得近了,就会感到森森凉意。将剑刃的透孔附在耳畔,能听到隐隐海潮之声,两柄短剑都和龙弧相似,是疍人祖先入海宰蚌屠龙的利器。看这天井下堆积如坟山的螺甲,想来已不知有多少水族丧在刃下。

    明叔自称蛋民,虽然从未真正在海中采过蛋,但他精于世故,常年在海上做不法勾当,熟知海事,对蛋民的手艺和各种掌故来历,简直比那些真正以此为生的蛋人还要熟悉。我察言观色,知他所言不虚,不过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这就好比是古时候说的屠龙之术,根本没有实际的用途。如今老蚌都被捕杀得近乎绝迹了,它们所需的生存环境又十分特殊,海底哪里还有需要用尸鬽才能引出来的老蚌?”

    我最关心的,还是螺甲中那套玉盘和蜡烛,相传周文王推演先天卦数之时,所使用的器具,正是龟甲和照烛。盖因诸如龟甲龙骨成是海底玉石等物中,都自身蕴涵着神秘的龙气,自古以来,便被视为通天的灵物。归墟古城中很可能有先天十六卦的遗迹,于是就让明叔不要再说那些不相干的蚌祖渔主,玉盘、玉瓶,还有那几支人鱼蜡烛,可是古人用以占卜之物?

    明叔说蛋人是海上蛮子,从不行巫卜之事,玉盘和蜡烛是通过烛影来测算月之阴睛圆映的月璧,早时有许多龙户也继承了这种古法,后来测月观星之物种类多了,就逐渐不再用这老法子了;而那黑色玉瓶中的油膏,是鲛人鳞下的分泌之物,除了能治潜水病之外,还可用来涂抹到采珠人身上,否则活人的气息就在水下遮掩不住,那些有灵性的巨蚌便知有人夺珠,闭合坚甲藏匿,使蛋人难以接近。这些东西,实际上正是一整套古时采珠所用的神秘器具,恐怕也并非是有意埋在螺甲蚌壳的残骸中,这天井四下通风,可以消减血腥之气,很可能就是一处古时刮蚌的屠场。

    众人听罢明叔所言,无不心中忐忑,望着脚下堆积的螺蚌甲骸,似乎都能闻到一股血腥的气息。蚌病而生珠,在水下生活千百年,与人无害,却常常惨遭屠戮,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仅是人之贪欲,就连那些鲛鳞之属的海怪,也常自舍命追逐海珠,求之不倦。归墟遗迹中的蚌壳虽多,从古至今这么多年来,为南珠丧命的蛋民水族数目,恐怕更多上十倍也还不止。难怪明珠皆取月之精华,实是因为阴气附着难消,这股阴气甚至可以使古尸驻颜千载。古时那些对南珠贪婪无度的达官贵人,若知道每一粒拇指盖大小的明珠,都是无数蛋民鱼龙性命换来的,还敢不敢再随身佩戴赏玩?

    我和胖子将阮黑的尸体装入已经掏空的螺甲,重新封上铜盖,纳入蚌壳堆积的坟墓掩埋,合手拜了两拜,但愿他在天有灵,能够含珠安息,并保佑我们顺风顺水,早日回家。随后众人吃些东西充饥,就地休息。

    胖子对目前的处境毫不担心,他将翡翠宝衣,以及人鱼吞珠的遗骸等价值连城之物,全填入一个背囊里,搂在怀中呼呼大睡,梦里似乎正在数钱,嘟嘟囔囔说着胡话:“钞票贴在脸上的感觉可真他妈好……”

    明叔一会儿看看尸鬽,一会儿又摸摸那对鲛鳞短剑,虽然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却又不禁为如何从海底脱身感到忧心忡忡,想到害怕绝望处,全身都跟着一阵阵发抖。

    古猜和多铃一是伤心师父惨死,二是担忧今后命运和眼下的困境,吃了些东西后也都辗转难眠,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躺在螺甲坟上听着城外阵阵海水涌动之声。

    我过去让他们抓紧时间合上眼休息一阵,看这海气涌动的势头不祥,稍后可能要有大难临头,到时候搏浪一击,是生是死在此一举,倘若不能养足了精神气力,便抓不住稍纵即逝的生机。咱们吉人自有天相,眼下什么也不要多想,只管睡上一觉再说。

    自从进了珊瑚螺旋之后,人人精神紧绷,谁也没得喘息片刻,这时都已精疲力竭,经过我一番劝说,精神稍稍放松,明叔和多铃姐弟陆续倒在橡皮艇中睡着了。

    只有shirley杨心潮起伏难以入睡,她侧倚在小艇上,低声和我商议如何解决打捞队面临的种种困难。青头是越捞越多,包袱也就越来越重,接下来的情况不容乐观,归墟上的几处海眼,都有灼热的阴火流动,挡住了千万吨海水灌人。但是海底地壳中,被常年大规摸的采矿都给挖空了,使得地脉中海气动荡不定,凝结积郁的海气一旦变化,就会再次产生海陷,大海洞又会卷着无穷的海水灌入归墟,想从海眼中返回海面比登天还难。海洞噬海的威力我们亲身经历过,当时海洞产生的巨大吸力,能把空中的海鸟都卷进来,所以海眼基本是条绝路。

    shirley杨说:“归墟下乱流涌动,水面有时平静,有时又翻涌如沸,甚至还有浪涌潮汐,小艇无法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航行。虽然远处可能会有伏流的出口,但也万难接近,不知几时大海洞又会把海水吸入,到时这浮出水面的古城遗迹立刻就会被大水淹没,咱们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为了让头脑清醒一些,摸出烟盒来点了支烟,心想能在几千年前的古代遗迹中抽烟,这种待遇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看着香烟燃烧的烟雾缥缈,忽然想起以前有个高人,是渔民出身,叫做刘白头,他平生嗜食烟草,也是一代风水宗师,不过他不看山只看水,最精海气之道,著有奇书《海底眼》,详细阐述论证海气海蜃,相水观海之法独步天下,堪称一绝。

    摸金校尉所著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是“穷究天地之变,自成一家之言”的风水秘术总诀,集合了许多宗师大家的堪舆精髓,书中内容的形式可分为“图、表、歌、诀、赋”五类,只在“寻龙诀”中才涉及“南龙”。由于《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是本“摸金指南”,所以对古墓山陵奇少的南龙解析得并不详细,其中对“海眼、海气、龙火”的论述,都得自于海上奇人刘白头所著的《海底眼》。

    《海底眼》中说海气之变,不外“盘古浑沦,阴阳清浊”之理,其实都是开天辟地时便已留存在海中的混沌之气。阴阳之水相互混合,海气下必有伏流,也就是海底的淡水热泉。古时恨天氏避处海岛,从遗迹规模来看,人口应该不少,他们常年在地下开铜矿采龙火,但并非就一直住在这鲸腹般的海底。珊瑚螺旋海沟里的建筑遗迹,当年都是从海面上沉下去的,他们需要庞大的淡水资源供应日常所需,珊瑚森林里有许多乱流,大概都是以前淡水深井的遗迹,如果能辨明方向,也许能借着海底喷上去的淡水浮回珊瑚螺旋。

    我自认为此计甚妙,shirley场却说绝不可行。这里距离海面太深,上下交错的水压和乱流之强根本无法估计,可以轻易将人撕成碎片。随后她又说古猜身后的文身中,似乎还隐藏着许多秘密,也许如能领悟其中真相,会找到逃出生天之路。

    透海文身里描绘的海中之山,与我们所见相互吻合,各种建筑大殿都建在起伏的山中,山呈环形,中间有一根黑色巨木,木下压着一具形态奇怪的僵尸,再深处是鲛人和古龙遗骸,其中奥秘若不亲眼所见,实是难以想象。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暂且养精蓄锐,休整之后再到古迹中探明真相,谋求脱身之策。我和shirley杨说了一阵,就觉得眼皮打架,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也许是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很实,突然一阵天崩地裂的巨晌,只觉四周海涌呼啸而至,众人一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天井中的海水暴涨,四壁门洞皆被淹没,两艘被拖上蚌坟的小艇也都浮了起来。我揉了揉眼睛,担心小艇被水流冲走,赶紧叫众人上船。正在这时,就听天井外铜甲铿锵,不绝于耳,好像殿中射日的青铜武士神像,都忽然活了过来,浑身铜甲摩擦碰撞,朝我们围拢过来。而且声音密集难以分辨数量,绝不仅是我们在射日铜殿里见到的那几十尊青铜巨人,似乎是一支成千上万的青铜大军开始在海中复活。千军万马踏水而出,青铜碰撞与海水涌动之声混合,也不知是军声如潮,还是潮似军声,但这震耳欲聋的响动格外使人战栗胆寒。

    众人闻声无不失色,不知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剧变,连胖子也是吃惊不已,他还以为海底的铜人活转过来,是为了要抢回我们舍命捞来的青头,急忙把背囊缚在身上,抄起卡宾枪,又捡了几颗手榴弹塞进腰里。明叔见状更慌,惊问:“肥仔你要怎地?”

    胖子恶狠狠地拉开枪栓:“谁他妈敢动老子的这批青头货一根小手指头,本司令就把他从青铜器时代打回石器时代!”说话声中,海水涌动,将两艘小艇从天井中托出,随着海水形成瀑布落入山间,只见一片朦胧的海气中,显露出无数青铜武士,他们围绕着一根漆黑的巨树,密密麻麻地列成阵势。

    第四十二章 定海神针

    环形山山势起伏,围绕着一块巨大的广场,海气鼓荡之下,使得归墟中的海水暴涨,淹没了周边的石殿遗迹,穿过山体的洞窟和间隙沟壑,像瀑布般倒灌入山中。我们的小艇随着水流被带上天井,只见四周被瀑布般的水墙所围绕,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山中的凹地。

    在铜声潮水雷动的混乱中,两艘橡皮艇成了被秋风卷起的败叶。随着一阵激流,旋转着落入四面山体环绕的水中。我们急忙将船划向水面中央,以免被环形瀑布冲翻了座船,趁机在水雾中前后打量。

    这里的地形就像是古罗马时的竞技场,山坳处天然形成一个圆形的广场,底部有十几道漩涡,将海水抽进古城下方的无底深渊。一棵倚天拔地的黑色巨木斜插在其间,约有十来层楼房的高度,树身之粗大可容宅,几十上百个人怕是都合抱不拢,犹如一座黑色的通天巨塔,斜立在环形的城迹中央。

    木皮皆老鳞状,非松非柏,也不是普通古木之化石,乃是古时森林沉没海底万年,所结为的荫沉木1,下端没入水底,还不知道另有多深,上端斜指戳天,木端周遭嵌以团团层层如同云雾一般的箭石,仿佛是云层缭绕如伞盖的树冠,木身上嵌有深绿色的虫鱼铜迹。我们虽然没正式研究甲骨篆迹,但甲骨文在龙骨天书上也见得多了,多多少少也识得数十字。这种虫鱼迹大多是象形文字,shirley杨事先曾做了些功课,此时她扫了一眼,就发现巨木上的两个虫鱼古篆,虽然形似鱼骨虫足,却不是容易辨认的象形字,只猜其中有个“木”字,第二个字就猜不出了。

    环行山内犹如一口巨大的归墟深井,不管四周有多少海水灌进来也填之不满。四周散布着上千尊被水半没的铜人,体形都比常人要高出许多。巨像皆是周身青铜,神情古朴凝重,头顶并没有佩戴鱼骨冠,都如奴隶一般,在湍急的水流中,每十尊青铜奴隶围成一圈,推动手中绞盘,无数道铜链牢牢锁在巨木之上。涌入深渊的乱流卷起一股股漩涡,激流带动得铜奴铜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