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过一生了。哪知混沌突然失踪,两个月前回来呆了几日,又像是要走的样子。梁确心中着急,非捉着混沌不让走,终于弄得混沌兽性大发,反咬梁确一口。
我还记得我在房间里问梁确知不知道混沌已经有了自己的母狼和小狼崽,他闪烁着目光点头。
这其实是一个很常见的问题,就好比哪一天小八要离我而去,我自然也会万分不舍,想尽办法留它下来。但其实即便作为我们心爱的宠物,它们也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生活。人与人之间尚不能相伴到老,更枉论与兽。只是梁确看不开。
那天我与爹对梁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让他答应放混沌自由,但他提出要见混沌的妻子一面。
我与爹于是星夜蹲守在郊外的房子里,终于看见来给混沌送吃食的一大两小三只狼。后来如何将他们带到梁确面前自不堪与人细说。
此间事了,我与父亲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定水县。只是一路上梁确目送混沌一家跑入山林的孤寂身影不停地在我眼前打转。
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父亲两鬓已现白发,飞鸿也将有自己的家,那些曾被我训养的动物们一批一批地来了又走。我的身边是不是也该有一个人能陪着我度过余下的全部人生呢?
我们径直来到定水县的县衙,半路上遇到来迎我们的陶阳。他说飞鸿因有公务在身,昨日已经去了邻县定山县,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飞鸿在定水县并未置办房产,所以我们都要暂住在县衙里。陶阳替我们安置好了房间又张罗了一桌饭菜。
吃饭的时候陶阳讲了许多这两年里发生的又没在家书里提到的事情。饭毕带我们去街上逛了一会儿。爹总是指着某处问我还记不记得,我点头表示还记得,便又引来爹无尽的回忆和感叹。听得多了便有些不耐,我索性装作对一个面具很感兴趣的样子停在原地,任爹领着陶阳这看看那看看。陶阳似乎对爹的话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很有耐心地听着他讲,还不时微笑补上几句。
尤记得几年前,那时陶阳刚从京城的飞鸿处回到单狐山来。我接到塞外的一单生意,收拾了行囊出门,刚踏出院子时被陶阳叫住,他往我身上披了件大氅,说很快要入冬,多带件衣服总是好的。他低着头,说话时喷出的气息在我耳边吹出一阵热风,那时我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比我高很多了,说话做事也已经有了自成一派的沉稳风度。到了塞外之后,有几个看得还算顺眼的汉子说要去我家提亲,我笑着一一挡回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陶阳还是那么高大,看起来那么安心可靠。只是……
“你愣在这里干什么,不跟爹一块儿逛逛?”肩上突然一重,飞鸿大剌剌地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心中十分欢喜但又不想让他看出来,便敛了敛神色:“不是说要晚些才能回来?”
“您老人家抬头看看,月亮都要出来啦!”飞鸿扳起我的头。
岁月忽已暮。
县衙的丫鬟嬷嬷庖师厨娘外加车夫一共九人,另外还有县令飞鸿和师爷陶阳,共十一人,全都住在后院里。房间并不如何宽裕,最大朝向最好的屋子原本是飞鸿陶阳各占一间。陶阳把他的那间腾出来给爹,打算自己去住客房,我和爹都不同意,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让陶阳搬到飞鸿房间里住,横竖飞鸿房间最大。
我和爹在定水县住了几天,决定去拜访从前的东家宋轶生。飞鸿公事在身腾不出时间,父亲便备了些礼,与我一道去。还没出后院就看到飞鸿与陶阳一道从前院衙门回来。两人似乎在讨论公事,一路走来旁若无人地争论着。看到我与爹,两人都停下来。我问飞鸿:“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忘我。”
“师爷爷,师父,我同师叔正讨论一件案子,有些许观点不一致。”陶阳如是说,飞鸿也点点头。
爹叮嘱:“观点不一致拿出来讨论讨论是好的,可千万别伤了和气。”两人连连称是。
爹抬了一下手,示意我们该走了。我转过身准备走又转回来对陶阳:“都这么大了,你还叫飞鸿师叔呢?我看他辈分比你高人却不见得比你成熟。这样,往后我批准你可以不叫他师叔。你们觉得如何”那个你们,自然是指飞鸿和陶阳。
两人红着脸看了对方一眼,陶阳低下头去道了声:“谨遵师父教诲。”飞鸿又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师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一路上爹都很疑惑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才解释道:“他俩共事一堂,整日师叔贤侄的叫着,成什么体统。”爹他老人家颇为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我们却已到了宋府。
宋轶生已然是垂垂一老者,躺在床山同爹闲话当年。我看着鸡皮鹤发的宋轶生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寻了个借口出房透透气。宋家仍然家大业大,花园里的凉亭假山错落有致,但已不见当初人来人往的繁华景象。小八从我袖中爬出来缠着我要去看看假山里是否有它的同伴,我嘲笑他年纪比我大了还如此孩子心性,刚蹲下去就听见熙熙攘攘一阵吵闹。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拉扯着一个十分富态的中年男子,嘴里还不停地冒出狐狸精一类的字离开,但若此时走出去未免尴尬,便蹲在角落里不出声。
“你个蠢女人!少在这里哭哭啼啼。”那男人很不耐烦地一把把妇人推开甩在地上,“今天县太爷的老子来看老爷子。你若是惊动了房里两个老爷子坏了我的好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妇人对着男人的背影骂了句:“宋岩林,你这个负心汉!”男人远远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宋义林,那不是宋轶生的长子吗可我若没记错的话他不应该是长身玉立手执书卷的浊世佳公子吗?怎的变成了这样子?
妇人很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往来处返回,过石桥时迎面走来一对男女,看样子应是一对夫妇。男子拱了拱手,女子福了福身同唤了妇人一声“大嫂”。
我这里离石桥有些距离,看不分明那一男一女面目,光看身形男子魁梧女子纤瘦,倒也是一对璧人。那对男女相互搀扶着往这边走来,他们的面容也渐渐清晰。女子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妇人头,粉面含羞地看着身侧的男子。男子约摸三十岁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子不住地嘱咐她小心脚下。
女子娇笑:“我哪有那么娇贵,又不是头胎。你不要这么小心翼翼啦。”
“那可不行,大夫说了,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女子笑骂了声傻子。两人从假山前走过去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男子走起路来不太端正,似乎跛着左脚。虽然更黑更壮些,但他的面容与气度,依稀可见当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