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牵着那个叫晋文的小孩往里走。内室的宫女太监也很镇定,看到自己主子被挟持,竟没有一个惊叫晕倒失了分寸的。一个白面老太监颤着手去拉晋文,小孩却死死拽着皇帝的衣角不撒手。
皇宫里出来的,果真都非凡品。但我欣赏他们这事,与我要杀人这件事并不冲突。
我一脚将皇帝踹得跌坐在椅子上。小晋文往前迈了一步,在我的怒目威慑之下又退了回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此时正是一副标准的坏人嘴脸。
这样一幅嘴脸,该衬得上弑君这件事了吧?然后呢?我该怎么做,直接一刀结果了害死飞鸿的罪魁祸首,还是该说点什么?
从飞鸿的葬礼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我在单狐山表面上过着生火煮饭的平凡日子,但其实出动了我能出动的所有力量,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每天都在给我传递来自皇宫里的消息,皇帝的饮食起居,常去哪个宫,常吃什么菜,我都一清二楚。我曾经想过让小八或是其它的谁在皇帝的饭菜里下毒,但这皇帝所吃的每餐饭,喝的每瓶酒都有人事先尝过验过。所以才有了今日我独闯皇宫之事。
但此刻站在皇帝身后,我的刀架上他的脖子。我竟忽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做。
两个军官模样的人围上来,面目神情大有将我五马分尸的意思。
不能再犹豫了。我将手往外离了两寸,用全部的力气把短刀往皇帝颈上刺去。将要碰到他肌肤的时候,我的手腕被什么重重弹了一下,短刀擦着他的衣襟掉落在地。
“拙荆不懂事,殿前失仪,还望陛下见谅。”一道浑厚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是目次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我的脚底一片冰凉。
我僵直着脊背随着皇帝的目光转过头去。
入目却不是想象中目此年轻又严肃的脸,而是一张十分苍老、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上的双唇开合,一声“踏雪,你糊涂啊”痛心疾首。
水汽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那是,穿着我做的黑色袍子的我的父亲,不过一日未见,他怎么老成了这幅模样?走路为何也颤颤巍巍?
我向前走了两步,拥住步履蹒跚的父亲。父亲将头放在我的肩上,双手拍打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我做错事,他让我跪在地上受罚一样,一下一下打得沉稳有力。我一如既往一声不吭地受着。
那边皇帝和目此已然寒暄起来。皇帝表示不会追究我的过错,但目此一定要记得自己的承诺。他称他为二公子,想来一定是知道他的身份了。目此许诺了他什么,他又想从目此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这些问题很快有了答案,爹在我的耳边说:“目此好几天前就找到了皇帝,答应他只要不追究你弑君之罪,他可以保他的江山十年风调雨顺。”
好几天前?这样说来目此一直都知道我做的事情。但是他为什么不帮我?不但不帮我,还要阻止我杀皇帝!
我将爹安顿在椅子上,转过身打断正说话的目此:“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计划!”
目此对皇帝抱歉地笑了笑,转过头来说了声是。
“你特地来告诉他?”我指着皇帝。
“你杀不了他。”目此的语气很平静。当然,那时我怒火攻心自然听不出他话里的其他语气。
“若不是你拦着,他早就死了!”我冲他大吼。
目此摇摇头,伸手想抱住我,我闪身躲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很为难地看着我。
或许他真的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他是神仙,有他的责任。可是……对上他深邃的眼睛,我更觉悲从中来。“可是他下令杀了我的弟弟,目此。”我冲着他吼,“飞鸿死后,连葬礼都要偷偷摸摸办,他生前人缘那么好,却连一个吊唁的人都没有。”
“飞鸿还有大好前途,他一心想进京城,一心想为国尽忠。甚至还有一份等着他为之奋斗的美好爱情。可是都没有了,目此。那老头子一个命令下来,全都没有了。父亲老了,陶阳不说话了,连小八都病怏怏的了。什么都变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都是皇帝,他任由后妃干政,民心尽失,才会导致信王起义,飞鸿命绝。
目此将双手放在我的肩上,看着我的眼睛,道:“不,你还有我呢,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不会变。”
听闻此言,我一把打掉他的双手:“妻子,谁是你的妻子?我们的婚礼都变成飞鸿的葬礼了,我怎么还能做你的妻子!”
飞鸿一个人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孤苦伶仃,陶阳不敢再见阳光,我不可以再和目此成双成对。都是拜那个昏庸的皇帝所赐!
他也该尝尝这种痛苦。
我冲到椅子后面捡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短刀,向皇帝刺去。目此想抓我拿刀的手,被我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内室的军士大概也知道目此的身份,故而对我也不加阻拦。目此见我不肯罢休,索性站到皇帝面前挡着。他身材高大,行动又分外灵活,我自然讨不到便宜。但是目此,你终究不够了解我。
瞅准了这个机会,我反身向另一边独自站着的晋文疾驰而去。小八带回来的消息,那个叫晋文的小皇孙,是皇帝最疼爱的孙辈。
老头子,你一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知痛苦为何滋味,今天我就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
短刀不停向前,那孩子吓得愣在原地,这是皇宫,没有法术目此决追不上我的速度。那么,就让这一刀结束所有人的痛苦吧。飞鸿可以瞑目,陶阳可以见阳光,我也敢去追寻我的归宿。
我闭上眼,用尽全力,短刀没入血肉的声音。一阵惊呼过后,四周安静下来。可以结束了吧?
我睁开眼,将短刀从黑色袍子中抽出来,血顺着刀尖……黑色袍子。不对!我顺着刀抽出来的地方往上看。穿着我做的黑色袍子的我的父亲,跪在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看着我,双手颤颤巍巍向我伸来。他嘶哑着声音说:“踏雪,飞鸿不会孤独了。”
目此冲过来跪在爹的面前。我也跪下去。爹看着我们两个,似乎很满意很放心。于是他垂下手闭上眼,不再睁开了。
这世上总有一个了解你的人。
睚眦徒手劈了一棵百年大树,陶阳去镇上请来木匠造棺木。
我瘫坐在房里。脑袋充斥着刨棺木的声音。一些模糊的画面突地在喧嚣的缝隙里挤进来。
那时我几岁?想不起来了。母亲睡了两天两夜,父亲抱着弟弟走来走去,弟弟却一刻不停地啼哭,家里人来人往,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几个彪形大汉,他们不停地用刀在一块厚厚的木头上剃。我万分专注地盯着那把刀,看匠人手起刀落。我突然明白,我娘死了。我只有弟弟和爹了。
年轻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