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五十年八月十五,东齐相国府琼院。
相国府始建于五十年前,当时东齐还不是今日繁华的模样,实则当年东齐皇室的太祖爷的封地,皇室轩姓,乃是北方莽林里崛起的一支游牧民族首领,原上古轩辕氏的一支称为肃慎人。跟从秦皇南征北讨的轩辕族肃慎人南化很深,故而改单姓,只是如今东齐境内的南人地位仍旧不高。
相国府是同东齐皇一同开工的,当时算是一座皇室别院。故而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各个院落实在是风雅之极。这院子占地广阔,又贴近禁,住在这里的历来就只有易家一家,足以见得当今皇帝陛下对这南人出身的相国还是很倚重。
“夫人,老爷,老爷马上就回来!”赵家的小三子一溜烟儿从大门口地跑进主母王氏所居的琼院,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人,惹来一串叫骂。只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没规矩惯了的,也不去理他。
“谁在外面,大喊大叫成何体统。”歪在漆金贵妃榻上的美妇微支起身向着帮她捶腿的苏姨娘说道。
这美妇正是东齐相国易其光的夫人王氏,王姓乃东齐南人中大姓豪门,王氏小字阿凰,是东齐岑侯王云山的小女儿。要说王云山和当今圣上还有那么点亲戚关系,王家军功起家堪称一门忠义。先皇做主把自己的亲侄女嘉禾公主嫁给了时任镇北大将军的王云山,这如今的王夫人就是这位公主的嫡亲女儿。
镶玉鸾凤金步摇带的端端正正,绾着蝶戏百花钗雍容华贵;身着大红牡丹底云纹缂丝绸衣,腰间挂紫玉鸳鸯佩等等林林总总一大串子。一双丹凤三角眼,光不露;两弯柳叶吊梢眉,似拧非拧;身量匀称,体态雍容,粉面含威,丹唇轻启,全身上下就算齐活儿了。真真恍若神妃临凡,仙子降世,丝毫看不出已是一子一女的母亲。
要说相国易其光娶得还是一位郡主。
“是赵姐姐娘家的小三子,爷跟前传话的。”苏氏手下不停,唤了个小丫头过来轻声问了几句,才答道。
这苏氏姨娘本名苏红儿,原是王氏跟前的大丫头,自小随王氏一同长大,生的唇红齿白,容貌秀丽,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煞是勾人,一身粉红桃花衣显得她体态妖娆,妩媚动人,又兼为人圆滑颇有手段,王氏进门第二年就被易其光收了房,后又为易家生下次子,只是近几年已有失宠的趋势。
“什么赵姐姐,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王氏推开苏氏的手,翻身坐了起来,话说得颇有些愤恨,只是皇家的大小教育的规矩束缚着不那么明显罢了。“她有个好哥哥!”
苏氏微低着头,也不答话只是回身倒了一杯香茶端了过来。
“小姐没(mo)气,赵管家确实有些本事,而且老爷这段时间也很少到赵姐姐那去了,连秦妹妹那里都疏落了。”
王氏接过茶轻啜一口就随手放在矮桌上,又拉过苏氏的手说:“我知道爷这段时间疏忽了你,可爷那个子,嗨!我也不多说了,薛姨娘有了身子,不免骄纵,翠儿又是个不争气的,哎!真枉费了我一片苦心。”
“小姐,您放宽心,大小姐和大少爷都是天资聪灵的,我也有那臭小子,怎么说下辈子也有个靠头,可翠儿本就不得宠又不喜争,总算怀上了孩子,她又自请住到远香楼那个鸟不拉屎的地儿。”苏氏唏嘘不已。
“夫人,小三子还在外面等着呢,要不要见见他,好像是有老爷的消息了。”朱福家的婆子见两位主子都不理会外面的,那小三子平日里是极会做人的,朱福家的拿了好处,只好硬着头皮了一句。
“小姐,打从皇上称帝,爷就一直住在官署,都三个月有余了。”苏氏打圆场道,“小三子好像是一直跟着爷的。”
“叫小三子进来,想是爷要回了。”王氏整整衣裳,心上着急,语气上还是不疾不徐的。小丫头忙打了竹帘子去叫。
小三子一路狂奔回来,又在太阳底下晒了个半死,秋老虎还是很猖狂的。听得叫他,忙进了屋。王氏的主屋里摆了冰块,小三子只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爽之又爽。
“夫人,小三子给您报喜了,老爷今天晚上回来,圣上特准老爷回家过中秋呢!”小三子扑通一声磕了头,脆响,喜滋滋地说道,想着这回可少不了赏钱。
“好!好!好!”王氏连连说好,粉面微露喜色,终于要见着人了。
又叫朱福家的带小三子下去领赏,这才回过头来对苏氏说:“快叫人去通知各房,就说老爷晚上回来叫她们都准备着。再把管家给我找来,我要好好布置一番。”苏氏忙领命下去了,王氏两手合十想着怎么准备这个洗尘接风宴。
原本每年中秋都是要大办的,只是今年接二连三地出事,老爷又不在家,王氏没了兴头只交代下去今年从简。如今老爷要回来了,阖府上下都动了起来,整个相国府都沉浸在喜悦里。
在相国府的东北角有一座院子,进门是一湖莲花,可惜只剩下残枝败叶,没有了映日荷花接天莲叶的韶华。湖边时有一些麻雀落下,稀疏的垂杨绿柳也没了春日的风情。院子里两栋白色小楼相互依偎,此间宁静与外面的喧闹相称,又多了一份遗世独立的冷清孤傲。
左边那栋是远香楼,本是给看书人住的地方,只是府里的杨氏,也就是王氏跟前的另一个大丫头杨翠儿,怀孕后到这里来养胎,易其光索就把远香楼给了杨氏。右边是宜芸馆,是府里的书库,平时少有人来,只有几个丫头定期打扫,杨氏住过来以后主动接过了这个活计,每天领着两个小丫头打扫,俨然不像半个主子,倒还是像个丫头。
杨氏生平和,为人淡泊,识大体,又略通文墨,可样只能算清秀。当年王氏未出阁时极受宠和同胞兄长一起读书,课业到有大部分是杨氏完成的,只是女儿家出嫁前能书读的不多,杨氏偏偏又好学,跟着嫁过来以后就瞄上了这座。而今总算如愿,虽说日子不好过也能将就,杨氏只求自己和孩子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主子,他们太不讲理了,账房又把您的月俸扣了一大半,我去找他们评理,他们还说什么薛姨娘有了身子挑嘴,银子补到厨房去了。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扣我们的,薛姨娘肚子里的金贵,您也怀着呢,哏呜呜呜呜----”小丫头芷兰越说越气,最后索哭了起来。
“别哭了,芷兰,咱们找夫人去,走。”另一个小丫头泽兰也红了眼眶。
“别忙,也别哭,值不当,小姐这几天也不舒坦。薛妹妹初来又有了身子,偏今年事多,爷不在,难免她心里不舒服。我再绣些帕子,泽兰你拿到锦绣庄去卖就行了。”杨氏丝毫不生气,语气淡淡的,还带着点笑意。捧高踩低的事儿,杨氏见得多了,自己不争就要有心理准备。
“主子,你就是太老实了,才受他们欺负。”
“好了,包好这些,拿去卖吧,还是老话,别让人知道是相国府出来的。”杨氏从绣床上拿出一些绣品,这种事多了去,总得自己找生路,大户人家不受宠的小妾都是这么做的。
“那我去了,放心吧,泽兰从后门出去。”这院子的后门就临着一条小巷,再出去就是大街上了。可叹,哪有女眷离着后门这么近的,也就是杨氏的地位可想而知了。
“哦,对了,刚才周寿家的妈妈来了,说是晚上老爷回来,嗯,要办家宴,问主子去不。”芷兰哭够了,泪,这才想起来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碰上周寿家的。
“回了吧,就说我身子不适。”杨氏斜倚在床上,半眯着眼。九个多月的身孕了,坐不久,累。
“诶,我知道了。”芝兰擦着眼睛出去回话了,也没注意屋里就剩一个孕妇。
微风拂过,竹帘清响。
杨氏歪在床上,昏昏欲睡中,只觉一抹冰凉抚过耳后。也许杨氏只道是芷兰回来了,和她闹呢。她将头向里挪了挪,说道:“别闹。”径自睡了过去。“嗨。”轻轻的叹息消失与窗外,杨氏埋首于绣枕上,枕上浸湿了一片。她起身从枕下翻出一个荷包,荷包上绣的一片江水氤氲,蓝色的底子,白色的丝线,恍若一幅泼墨山水,生生绣出了情意绵绵。荷包的左边绣着两行蝇头小字,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主子,主子,”芷兰蹦跳着跑上楼,“主子,夫人说,主子不舒服可以不去。夫人还赏了几匹布给小主子做衣服呢,呵呵呵呵。”芷兰笑呵呵地说道,到底是不满十六岁的小孩子,得了好处,已经丝毫不见刚才的忧伤。
杨氏慌忙收起荷包,又抹了抹眼角,面朝里躺好。
芷兰上得楼来,见自家主子躺在床上,只当是睡熟了,吐了吐舌头忙捂住嘴,轻步下楼去了。
昭德五十年八月十五申时,相国府正门。大红的封漆,三十二颗闪亮的门钉,两只雄壮的石狮子呲牙咧嘴的蹲在门口。看着金色的大牌匾,不愧是南人的领军人物。
“哎,李二,你说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咱俩从未时等到现在连马毛都没瞅见。”一个黑脸半大小伙子推着旁边那个胖小子问道。
“我哪知道,夫人叫等着就等着呗,我都饿了呢,还不是也得等着。”胖小子挠挠头一脸憨相。
酉时,相国府静心斋。
清幽的小厅堂,绣着梅兰竹菊的屏风后面。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三位公子请回吧。”六十几岁的刘先生对九岁的易不乱,八岁的易不畏,六岁的易不弃说道,结束了今天的学习。
酉时,相国府琼院西厢。
上好的楠木茶几,被拍的啪啪作响。
“这这这,这是谁安排的,秦姐姐也就算了,凭什么老娘要排到一个丫头后面,还有还有这个什么什么赵姨娘,不过是一个粉头,她也敢坐老娘前面。”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的女子,原该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国色天香,此刻正在向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发火,面目都有些扭曲,丝毫不顾及腹中四五个月的孩子。
这艳若桃李又情火爆的女子出身东齐万青薛家,薛家是南人武术大家,以刀法闻名于世,薛姨娘小字恋影,是当代家主薛可见的小妹。只因为生为女孩不能习练家传薛家刀法,可出身武林的匪气丝毫不少,从昭德四十九年嫁进相国府,争风吃醋的事没少干。只是头上有郡主夫人压着,也没太过分。
酉时,相国府琼院正房,最是雍容的。
闹吧闹吧,我看你能嚣张多久。王氏闻声站在窗前向西厢眺望,见是薛氏在闹,甩袖回了内室。天知道这些个女人都是她给老爷张罗回来的,为了他的前途名声,出嫁前贵为公主的母亲提点的,就算自己受封郡主,自己的富贵荣华身份地位一样是系在这个男人身上。
酉时,相国府琼院东厢。
“这又是何苦呢,嗨---”苏氏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圆月,低低自语。府里面,夫人想要个宽厚名声,对这种不知好歹的也懒得管。
戌时,相国府正门
咯哒咯哒------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黑六儿揉揉眼循声望去,只见黑乎乎的街道上两点光若隐若现,再仔细看,明明白白是相府马车上的灯笼。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李二快醒醒。”黑脸半大小伙子推着旁边的打呼噜的胖小子,叫道。
“黑六儿,你跑得快,快去禀报夫人。”胖小子李二急忙迎向马车,不忘回头叫同伴通风报信。
戌时,相国府琼院
易其光打发走了护卫一路急行,过了垂花门往琼院去,李二小跑着跟在后面。
易其光,字子良,时年三十一岁,其人昂藏七尺,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鼻若悬胆,唇若涂脂,轮廓分明,望之俨然。虽非才高八斗却也足智多谋,十八岁大婚,二十岁入仕途,三十岁即袭封龙吟公,成为东齐南人的领袖,官拜相国,正是春风得意时。
“爷!恕妾身未曾远迎。”王氏一身华贵的大红衣服在灯笼的照耀下分外亮眼,打从黑六儿回禀老爷回来了,王氏就率领众仆妇在琼院门口等着了。
“夫人辛苦了。”易其光骤见王氏,眸子光连闪,等走到王氏面前神态已恢复从容,俨然一个好相公。
“爷才是真正辛苦了,妇道人家只是把家守好了,不给爷添乱罢了,这是妾身的本分。”王氏微低下头,露出优美的颈项,步摇轻晃天然一段风骚,恍若含羞的二八少女。“各位妹妹已经在兰雪堂恭候爷了,爷请跟我来。”
易其光同王氏悠悠然走过一段青石板路,穿过一片竹林,远远的就看到了兰雪堂。
仰望着自家相公风神俊秀的身姿,王氏心中一片安宁。
晴蜷缩着,感觉灵魂里透出的苦痛,只是总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温柔的就像母亲一样。轻轻的抚慰着,来自远方的灵魂。
渐渐平静下来的晴又陷入了沉睡。
杨氏抚着肚子,低低自语。生在咱们这样的家庭,到底是福呀。最少宝宝一出生吃喝是不愁的,比起那些无父无母的乞儿不是强得多了。
杨氏不似那些不得宠的小妾伤春悲秋的自怨自艾,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春心萌动,只是生活,要活下去,她就没有反抗的权利。
想要自个过得好,就不能糟践身子,杨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肚子里这个就是这辈子的念想了。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宝贝。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曾经不该有的想法,也将随着这个孩子的出生散去。嫁给弄潮儿,一辈子颠沛流离,再深的情也会流逝个干净。
好孩子,不要学你的母亲。爱情这种东西,只有在人有闲暇有钱有权的时候才能尝试。生到娘肚子里,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孩子答应娘,这一生坚决不要再说什么“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另一边
易其光同王氏走过一段青石板路,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兰雪堂的院子外。
兰雪堂面阔五楹,爽垲(kǎi)整洁,东西桂树为屏,其后有山如幅,纵横皆种梅花,梅之外有竹。
一进园大门,便是一个较为开阔的朴素庭院,地面为浅色方石铺筑,三面粉墙相围,东边墙下,一株百年女贞枝叶婆娑、姿态十分入画,正面墙中,以湖石砌成一雅素花坛,上以古松、奇石为造景主题。
花坛两侧为圆形洞门,是出入的通道,上有砖刻门额二块,左为“入胜”,右为“通幽”。穿过洞门,迎面便是兰雪堂。
堂坐北朝南,内有六扇屏门式隔板,其裙板上刻有细的兰花。堂内除了花儿、琴桌等家具外,还有四块大理石屏,显出庄重和典雅。
与堂北一排落地长窗相对的是一座湖石假山,山形高下曲折,既是堂中静赏的主题,又起到一定的障景作用,使园内景色不致一览无余。
山之西峰,较为高耸,颇具透漏之姿,题名曰“联璧”,山之中峰名“缀云”,轮廓飞舞多姿。
今晚的宴席就设在兰雪堂外的庭院里,秋光正好。
“爷,您请,各位妹妹和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等着。”王氏接过仆妇手上灯笼,一双丹凤眼分外闪亮,望向易其光的眼睛里满是爱意,只是小心的收敛起来,毕竟是郡主身份又是正妻自不会太放肆。
易其光轻叹一口,伸手接过王氏手中的灯笼,保养的很好的手附在王氏的玉手上,低声道:“阿凰,你不需这样小心,我更喜欢你十几岁叫我易大哥的时候那股子活泼劲。”易其光一身藏青配上王氏一身大红分外和谐,两人都很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爷,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呀,她们都欺负我呢,她们竟然叫我陪末座,她们,她们,简直是岂有此理。”急吼吼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高挽发髻,头戴一整套红玉彩云钗的枣红女子挺着四五个月大的肚子小步跑来。
“是薛妹妹,刚刚为了座位的事在吵呢,赵妹妹身子不适,翠儿(杨氏)肚子大了不好动,都没到。照规矩,她们的位子得空着,可薛妹妹硬要坐赵妹妹的位子,我说等爷来再定夺,想是看到光亮了,就自己跑过来了。嗨,丫头们都哪去了怎么能让主子自己乱跑,她可还有着身子呢。”王氏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了,顺便把责任明里暗里加到薛氏头上。
薛氏也已经跑近了,一头扎在向前几步的易其光怀里。
易其光温柔地哄着怀里的人儿,只在人不易察觉的角度微皱了下眉。
王氏此刻再不见丝毫小女儿之态,已是一幅不怒自威的庄重表情,柳叶眉微挑,行过礼先行进了院子。这不守规矩的偏偏是爷的宝贝,王氏也不傻,爷那个子又能真的爱上哪个,政治上的玩意儿罢了。
十五的圆月像一只玉盘,嵌在墨蓝墨蓝的夜空上,格外皎洁。万点繁星如同撒在天幕上的颗颗夜明珠,闪烁着灿灿银辉。月光穿过树,漏下了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
院子里,张灯结彩,生生把圆月都比了下去。
苏氏一身桃红衣,点点落英绣于其上,头上带了一只同色的桃花瓣步摇,云鬓松散,体态妖娆,本不太出色的脸上因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平添几许娇媚。
苏氏对边坐着一个穿银红衣的女子,两湾墨眉有若远山,一双细眼含着寒星般的眸子,薄唇微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