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 白鹿原1 陈忠实 > 章节目录 第 5 部分
    “牛犊要是个女子就合人心上来了。”

    白嘉轩有一晚站在炕下对正在给牛犊喂奶的妻子说:“你给白家立功了。白家

    几辈子都是单崩儿。我有三个娃子了,鹿子霖……俩。那女人这二年再不见生,大

    概已经腰千1了?”

    隔了一年多点儿,仙草又坐月子了,这是她第八次坐月子。一她现在对生孩子

    坐月子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甚至完全能够准确把握临产的时日。她的冷静和处

    之泰然的态度实际是出于一种司空见惯,跟拉屎nn一样用不着惊慌失措,到屎坠

    n憋的时候抹下裤子排泄了就毕了,不过比拉屎nn稍微麻烦一点罢了。她挺着大

    肚子,照样站在案板前擀面条,坐在木墩上拉风箱,到井台上扯着皮绳扳动辘轳拐

    把绞水,腆着大肚子纺线织布,把蓝草制成的靛搅到染缸里染布。按她自身的经验,

    这样干着活儿分娩时倒更利素。

    这天她上在木机上织布,腹部猛然一坠,她疼得几乎从织机上跌下来,当眼睛

    周围的黑雾消散重新复明以后,她已经感觉到裤裆里有热烘烘的东西在蠕动。她反

    而更镇静,双手托着裤裆下了织布机,缓缓走过庭院。临进厦屋门时,头顶有一声

    清脆的鸟叫,她从容地回过头瞥了一眼,一只百灵子正在庭院的梧桐树上叫着,尾

    巴一翘一翘的。跨过厦屋门坎,她就解开裤带坐到地上,一团血r圪塔正在裤裆里

    蠕动。丈夫和鹿三下地去了,阿婆抱着牛犊串门子去了。剪刀搁在织布机上。她低

    下头噙住血腥的脐带狠劲咬了几下,断了。她掏了掏孩子口里的粘y,孩子随之发

    出“哇”地一声哭叫。刚才咬断脐带时,她已经发现是个女子。她把女儿身上的血

    污用裤子擦拭干净,裹进自己的大襟里爬上炕去,用早已备置停当的小布单把孩子

    包裹起来,用布条捆了三匝,塞进被窝。她擦了擦自己腹上腿上和手上的血污,从

    容地溜进被窝,这才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了。

    白嘉轩回家来取什么工具,看见厦屋脚地上一片血污一股腥气,大吃一惊。他

    摇醒她问怎么回事,她眼也不睁手也不抬只是说:“快烧炕。”他扯来麦秸塞进炕

    d点着火就烧起来。青烟弥漫,仙草呛得咳嗽起来。 他问她:“人好着哩?”她

    说:“渴。”他又钻到厨房烧了一碗开水给她端来。她嘴唇不离碗沿一气饮尽,感

    动得流下眼泪,这是她进这个门楼以后男人第一次为她烧水端水。她缓过一口气来,

    就忍不住告诉他:“是个女子!”嘉轩说:“这回合你心上来了,也合我心上来了。

    稀欠稀欠!”仙草又忍不住说了孩子落草时有百灵子叫的事,嘉轩背抄着手在脚地

    上踱步,沉吟着:“百灵……百灵……白灵……白灵……就是灵灵儿娃嘛!”

    白灵顺顺当当度过了四六大关,顺顺当当出了月子,仙草绷紧的神经才松弛

    下来,如此顺当地躲过四六灾期反倒使她心地不大踏实。这天晚上,她将一月来反

    覆琢磨着的一件心事提出来:“给灵灵认个干大。”嘉轩听了,“嗯”了一声,随

    即附和,表示赞同。他现在偏爱这个女儿的心情其实不亚于仙草,单怕灵灵有个病

    病灾灾三长两短,认个干大就有护荫了。他说:〃认谁呢?”仙草说:“这由你看着

    办。”嘉轩先提出冷先生。仙草说:“你去问问咱妈,咱妈说认谁就认谁。〃

    吃罢晚饭,白嘉轩悠然地坐在那把楠木太师椅上,把绵软的黄色火纸搓成纸

    捻儿,打着火镰,点燃纸捻儿端起白铜水烟壶,捏一撮黄亮黄亮的兰州烟丝装进

    烟筒,“噗”地一声吹着火纸,一口气吸进去,水烟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

    又徐徐喷出蓝色的烟雾。他拔下烟筒,〃哧〃地一声吹进气去,燃过的烟灰就弹到

    地上粉碎了。

    白赵氏已经脱了裤子,用被子偎着下半身,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依偎在怀里的

    小孙子牛犊,嘴里哼着猫儿狗儿的催眠曲儿,轻轻摇着身子,看着儿子嘉轩临睡

    前过着烟瘾。她时不时地把儿子就当成已经故去的丈夫,那挺直腰板端端正正的

    坐姿,那左手端着烟壶右手指头夹着火纸捻儿 的姿势,那吸烟以及吹掉烟灰的

    动作和声音,鼻腔里习惯性地喷出吭吭吭的响声,简直跟他老子的声容神态一模

    一样。他坐在他老子生前的坐椅上用他老子留下的烟具吸烟,完全是为了尽守孝

    道:他白天忙得马不停蹄,只有在临睡前就着油灯陪她坐一阵儿,解除她一个人

    生活的孤清,夜夜如此。他一般进屋来先问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