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 白鹿原1 陈忠实 > 章节目录 第 34 部分
    象。她把一摞银元和一大堆纸票掏出来交给阿公说:“兆海生前留下的和死后队伍

    上给我的抚恤金,这几年俺娘儿俩花了不少,就剩下这些……”鹿子霖拒绝接受,

    鹿贺氏动手硬塞回儿媳的提兜。儿媳说:“兆海的钱都花在他的独苗身上……”儿

    媳第二天早晨就走了,走时孩子尚和甜睡中。鹿子霖叮嘱妻子看护甜睡中的孙子,

    自己送儿媳走到村口的大路上,竟有点舍不得放走这个好媳妇了。

    鹿子霖回到家门口,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完全是愤怒的反抗和绝望的

    嚎叫,震撼着整个屋院。这给了他一缕伤情,也给了他一份生机;这个拆掉了门房

    门楼的屋院所呈现的荒寂颓败的气氛,一下被幼稚的满是生机的哭声冲淡了。他无

    法保持出狱回家以来那种慢条斯理的散淡的脚步,急匆匆起脚跑进上房里屋,从鹿

    贺氏怀里接过乱扑乱抓的孙子,用一种本能的温柔亲近着哄宠着孙子。孙子拒绝一

    切温柔的亲昵的话,拒绝乃乃也拒绝爷爷一丝一缕的温情接近,只是鼓足力气哭着

    嚎着“妈呀──”。老两口把孙子换来抱去都无可奈何,死了父亲又走了母亲的孙

    孙,将从今日开始他无父无母的苦命的人生历程。鹿子霖瞅着孙子哭得发直发呆的

    眼睛,突然连孙子和鹿贺氏一起抱住哭了:“我的可怜的孙娃子呀……”鹿贺氏早

    已泪流满面,现在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孙子在两个老人的哭声中反倒逐渐减缓

    了哭叫,终于无奈地停止下来,只是倒噎着气。

    随后就开始了隔代的老人和孩子的感情接近和靠拢,由浅入深由僵硬到自然。

    鹿子霖站着时就把孙子架在脖子上颠着,躺下时就拉着孙子骑在自己的肚子上,把

    自己记忆深处的童谣一句一句回忆起来教给孙子,常常为孩子念走音的句子而惹得

    笑出眼泪。孙子有时玩得正开心,突然冒问一句:“妈呢?”鹿子霖认真而又漫不

    经心地说:“你妈个海兽跳了海了。”孙子渐渐表现出对爷爷和乃乃踏实的依恋与

    信赖,鹿子霖对鹿贺氏说:“你瞅这碎熊的眼睛,真是鹿家的种系,连一丝假都没

    惨。”鹿贺氏挖了鹿子霖一眼,就用嘴巴亲吻孙子睫毛很长的深凹凹眼睛,咕哝说:

    “俺娃不听你爷烂尻子嘴吣道的瞎话。”鹿子霖转身要出门去,孙子扑过来要爷爷

    引他去耍。鹿子霖哄宠孩子说:“爷不是去逛,不能引你,是办正经事,给俺娃去

    ──要馍馍吃!”

    鹿子霖走进白鹿联保所。因为过去对这里太熟悉,现在反倒就显得陌生了。他

    径直走到田福贤办公房的门口,矜持地推开门板,停住脚步,瞅见田福贤低头在桌

    子上写着什么。田福贤抬起光亮的脑袋,那双露仁大眼睛掠过一缕惊奇,随之就笑

    了:“子霖兄弟,你回来了我知道。”鹿子霖气嗔嗔地应着:“算我命大,还能来

    拜见你。”田福贤连忙道歉:“我天天想去看你,天天都没去了。这一茬壮丁交不

    利手,真把人整住咧!”鹿子霖y阳怪气地说:“当然嘛,老兄公务繁忙喀!”田

    福贤毫不介意地笑笑,拉着站在门口的鹿子霖走进里间:“有话好好说。你回来准

    备咋办?”鹿子霖赖腔赖调地说:“我而今家破了,人亡了,家产踢卖光净了,还

    能咋样?早晚混得有一碗稀糁子喝就不错罗!”田福贤说:“我在你还没回来时,

    就给你把立脚的台窝挖好了。我想用你,你可尽给我撇凉腔。”鹿子霖心里一动,

    立即回话说:“我现进g头龟脑的这架势,能干啥嘛!”田福贤说:“你就到联保

    所来,给老哥帮忙。”鹿子霖没有吭声……

    鹿子霖今天走进联保所可以说是来者不善。从他被搡进囚室的头一天起,首先

    想到能够救他的只有田福贤一个人,只要田福贤出马到岳维山面前死保,他肯定不

    出半月就可以回家。他整整蹲了两年零八个月,才磨灭了对田福贤的期望。回来后

    又得知,全部家当的半数都是鹿贺氏通过田福贤之手送给受贿人的……这就成为一

    个无法揣测验证的良心账了。他苦笑着对鹿贺氏说:“你把黄货白货塞给这个塞给

    那个,倒不及全都塞给田福贤。田福贤到岳维山那儿说一句话,也许比省主席说十

    句还顶话哩!”鹿子霖今天来找田福贤,就看怎样说话;说好了,他也就好说;说

    的不好了,他就准备耍无赖,宁可耍无赖也不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乞求田福贤;田

    福贤够哥们儿弟兄,鹿子霖也就是弟兄哥们儿;田福贤不讲义气的话,鹿子霖就耍

    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