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 蛙 莫言著 > 章节目录 第 6 部分
    这时;大门声响。燕燕高叫着:娘;俺爸爸回来了。

    我看着女儿挪动着小腿;跌跌撞撞地向王仁美奔去。我看到王仁美身穿着我当兵前穿过的那件灰夹克;肚子已经腆出。她臂弯挎着一个红布包袱;里边露出花花绿绿的布头。她弯腰抱起女儿;夸张地笑着说:哎哟小跑;你怎么回来了呢?

    我怎么就不能回来呢?我没好气地说;你干的好事!

    她的布满蝴蝶斑的脸变白了;转瞬又涨得通红;大声道:我做什么啦?我白天下地劳动;晚上回家带孩子;没干一丁点儿对不起你的事!

    你还敢狡辩!我说;你为什么瞒着我去找袁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叛徒;内j!王仁美放下孩子;气哄哄地走进屋里;小凳子绊了她一下;她一脚将小凳子踢飞;骂道;是哪个丧了天良的告诉你的?

    女儿在院子里大哭着。

    母亲坐在灶边垂泪。

    你不要吵;也不要骂;我说;乖乖地跟我去卫生院做了;啥事也没有。

    你休想;王仁美把一面镜子摔在地上;大声喊叫着;孩子是我的;在我的肚子里;谁敢动他一根毫毛;我就吊死在谁家门槛上!

    跑儿啊;咱不当那个党员啦;也不当那个干部啦;回家种地;不也挺好吗?现在也不是人民公社时期了;现在分田单干了;粮食多得吃不完;人也自由了;我看你就回来吧……

    不行;坚决不行!

    王仁美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噼里啪啦地响。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说;涉及到我们单位的荣誉。

    王仁美提着一个大包袱走出来。我拦住她;说:到哪里去?

    你甭管!

    我拉住她的包袱;不放她走。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通红;尖利地叫着:你放开!

    跑儿!母亲尖叫着。

    我自然清楚王仁美的脾气。

    你走吧;我说;但你逃脱了今天;逃脱不了明天;无论如何;必须做掉!

    她提着包袱;急匆匆地走了。女儿张着双手追她;跌倒在地。她不管不顾。

    我跑出去;把女儿抱起来。女儿在我怀里打着挺儿;哭喊着找娘。我一时百感交集;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说:儿啊;让她生了吧……要不;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第二部7

    晚上;女儿哭叫着找娘;怎么哄都不行。母亲说;去她姥姥家看看吧。我抱着她去岳父家敲门。岳父隔着门缝说:万小跑;我女儿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你跑到这里找什么人?要是我女儿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我去找陈鼻;大门上挂着锁;院子里一团漆黑。我去找王肝;敲了半天门;一条小狗在大门内发疯般地叫。灯亮;门开;王脚拖着一根g子站在当门;怒冲冲地问:找谁?

    大叔;是我啊。

    我知道是你;找谁?!

    王肝呢?

    死了!王脚说着;猛地关上了大门。

    王肝当然没死。我想起;上次探亲时听母亲唠叨过;他被王脚赶出了家门;现在到处打溜儿;偶尔在村里露一下面;也不知住在哪儿。

    女儿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在大街上徜徉。心中郁闷;无以排解。两年前;村子里终于通了电;现在;在村委会后边那根高悬着两个高音喇叭的水泥杆上;又挂上了一盏路灯。电灯下摆着一张蓝色绒面的台球桌;几个年轻人;围在那里;大呼小叫地玩着。有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在离台球桌不远处的方凳上;手里摆弄着一个能发出简单音符的玩具电子琴。我从他的脸型上;判断出他是袁腮的儿子。

    对面就是袁腮家新修建的宽敞大门。犹豫了片刻我决定去看看袁腮。一想到他为王仁美取环的情景我心里就感到很别扭。如果他是正儿八经的医生;那我无话可说;可他……妈的!

    我的到来让他吃惊不小。他原本一个人坐在炕上自饮自酌。小炕桌上摆着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罐头凤尾鱼;一大盘炒j蛋。他赤着脚从炕上跳下来;非要让我上炕与他对饮。他吩咐他的老婆加菜。他老婆也是我们的小学同学;脸上有一些浅白麻子;外号麻花儿。

    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我坐在炕前凳子上说。麻花儿把我女儿接过去;说放到炕上去睡得踏实。我稍微推辞;便把女儿给了她。

    麻花儿刷锅点火;说要煎一条带鱼给我们下酒。我制止;但油已在锅里滋啦啦地响;香味儿也扩散开来。

    袁腮非要我脱鞋上炕;我以稍坐即走脱鞋麻烦为由拒绝。他力邀;无奈;只好侧身坐在炕沿上。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伙计;你可是贵客;他说;当到什么级别了?营长还是团长?

    p;我说;小小连职。我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就是这也干不长了;马上就该回来种地了!

    什么话?他自己也干了一杯;说;你是我们这拨同学里最有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