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海。
居延海不是海,而是内陆一座大湖泊,张掖河发源于祁连山脉,流经甘州和南部沙漠,最终汇入居延海。居延海位在鞑靼西部,此地草原和沙漠交界,百里过渡地带上多是棘草,戈壁是唯一主地貌。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一支数目超过万人的跋涉人群,出现在地面平线上。
这是一支由军队、平民、牲畜和辎重组成的庞大远行队伍,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并且面容憔悴,骑兵们驱赶着牛羊与马群,平民百姓抱着包裹,背着行囊,推着简易木车,行走的很是艰难。
草原部族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正在迁徙的部落。只不过他们的迁徙显得并不那么顺利,人群中不时响起小孩的哭声,甚至有人在跋涉中倒下,而行在两侧的带刀骑兵,则有不少人衣袍上都夹杂血迹。
在这样一支神色仓皇,不是回头张望的的人群中间,有一对父女正走在一起,策马而行,中年男子眉目英慈,身材壮硕,少女则闭月羞花,双目灵动而妩媚。这便是九姓鞑靼如今的首领图巴克,被尊称为图巴克汗,那位少女是他唯一的女儿,阿狸。
视野中出现居延海,让鞑靼部族人精神稍稍振作,在图巴克的号令下,他们加快了行进速度,终于赶在天黑前抵达湖畔扎营。
数月前,因不满臣服契丹后,被契丹强加的各项压迫统治,图巴克怒而率领全族反抗,驱逐境内的契丹军队。但随之而来的是契丹国的残酷报复,契丹国北院夷离堇耶律敌烈,亲率数万大军西征。
图巴克知道战不可免,遂率领九姓鞑靼十数万勇士与之交战,在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一再失利,终于在最后一次大决战时,被耶律敌烈彻底击溃,十数万勇士死伤过半。由此,图巴克不得不带领剩下的子民,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河流和草场,举族向西迁徙。
然而退却和逃避并没有让鞑靼走出困境,反而给他们带来了更深重的灾难,契丹的骑兵以他们恐惧的速度,在其后紧追不舍,一次次向他们发起袭击,给鞑靼部带来一次次噩梦。
从开始反抗契丹到现在,鞑靼部经历大小战事数十,在举族十余万成年勇士剩下不到三万的时候,图巴克那几位英雄的子嗣,也一一阵亡,最后只剩下他的幼子,年龄尚且不到十六岁的巴拉西,以及刚新婚不久的女儿阿狸。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不仅让图巴克失去了数名儿子,也让阿狸成了鞑靼部最年轻的寡妇。
临时搭建的休憩营地中,帐篷纵横排列,一堆堆篝火被点燃,成为黑夜里除却头完,又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补充道:“全部!”
侍女不敢多言,连忙照办。
年轻母亲立即惶恐的伏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公主殿下,这怎么可以,您是最贵的公主殿下,那是你的口粮,而我们只是卑微的平民,怎能占用你的食物……”
阿狸将年轻母亲扶起来,妩媚的双眸在这刻纯澈见底,她认真地说道:“你是鞑靼部的母亲,在为鞑靼部养育未来的勇士,你的儿子将来会成为部族的守护神,你怎么能算卑微呢?你是鞑靼部最伟大的人啊!”
年轻母亲泪如雨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平凡而嘴拙的她,只能一个劲儿道谢:“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公主殿下!”
阿狸好言相慰,又蹲下来笑着跟男童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男童止住哭泣,肉干被侍女送过来,她才离开。
年轻母亲拉着男童的手,对阿狸的背影深深行礼。
在自己的营帐外,阿狸遇见一队迎面行来的巡逻勇士,她停下脚步,主动让到一边,让巡逻队先行通过。带队巡逻的是一位十夫长,见到阿狸,他站住身,恭敬的行礼,“沃里克见过尊贵而美丽的公主殿下!”
“勇士,你的尽忠职守让我感激不尽。”阿狸回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立刻看见对方的战袍破了好几道大口子,上面还沾有显眼的血迹,“沃里克,你伤得重吗?”。
沃里克谦卑的回答:“一点小伤,不敢劳公主相问。”
阿狸脱下自己身上的宽大白色大氅,交到沃里克手里,这时候众人才发现,这位美丽的公主竟然穿着紧身皮甲,腰间还配有一柄看起来华贵、锋利的弯刀,丰满身材在这一刻尽显无遗的阿狸对沃里克道:“沃里克勇士,这是我对你勇敢战斗的谢意,请你收下。”
沃里克大愣,“公主殿下,这怎么可以……”
阿狸正色道:“请收下,穿上它,继续为部族而战!”
沃里克眼眶微红,恭敬小心的接过大氅,昂首挺胸道:“是,公主殿下!”
阿狸微笑点头,看向沃里克身后的鞑靼勇士,道:“你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战士,是鞑靼部最坚强的守护神,因为你们,鞑靼的女人、孩子才能有这么多存活下来,我替她们感谢你们!”说完,深深一礼。
这些在契丹军队面前一败再败,一路西行一直士气低落的鞑靼战士,因为这一句话,俱都感动不已,他们惭愧的俯下身,咬着牙,“为大汗、为公主殿下战斗,是我们的荣幸,至死不渝!”
阿狸笑意更加温醇,正欲再说什么,忽的脸色一变。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躁动,伴随着这阵躁动的,是地动山摇一般的马蹄声。西迁多日,一直在被契丹军队追击的鞑靼部族人,对这样的动静再熟悉不过,这一刻,几乎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拉我的战马来!”阿狸厉声吩咐她身后的侍女,又庄重看向面前的沃里克等人,“勇士们,敌人又来了!为了我们的部族,为了我们的女人、孩子,跟我一起去战斗!”
“是,公主殿下!”鞑靼部的战士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