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佑上岸转过去,陡然间入眼树木密植,巨石横亘,泉水潺潺,进之如深林大壑,一时间使人忘俗。
江南园林普遍秀雅巧致,情境如此深幽的却甚是少见,以人力造天然,不知那姓金的巨商花了几多重金。
方才船家介绍说人称金百万,看来名不虚传。同时也可以看得出,这时代扬州盐商大造园林的风气已经兴起来了。
李佑尚未穿过树林,却先听到园中人声,他便循声而去,并没有人冒出来阻拦他。或许是看李佑华衣美服、气度不凡,或许是主人家不在乎多一个来蹭吃蹭喝的。
园中有一股小溪,溪边案台十数张,随意置放,下言语好生轻佻无礼!”
李佑猜得不错,这个金姓中年人确实是此园的主人,人称金百万的大盐商,扬州城里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不过区区三四人而已。
金百万跺跺脚,扬州城都要抖三抖,确实也不太将县衙放眼里。他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驳斥他,转过身来骂道:“哪里来的犬吠!”
李佑冷哼道:“污言秽语便是阁下的待客之道?如此看来,搞什么园子,办什么修禊,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正可谓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金百万被李佑讽刺的勃然大怒,就要发作,却被先前说过话的蒋姓文士拦住。
原来这蒋先生打量李佑,觉得此人虽然年少,但穿戴出众,神姿俊逸,光华照人,还胆敢出言中的天授诗才李探花?
不会错了!一个苏州男人或许会认错李探花,但一个苏州名记绝对不会认错,甚至连李探花的背影都不会认错。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觉得今曰的遭遇很怪异。不敢说诗词天下第一、但至少公认是江左魁首的李佑隐姓埋名跑到这里写了两首词,然后被他们嘲笑后定为唯一的末等,这要传了出去…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么!这不是李探花丢脸,这是他们扬州士子丢脸!更别说李探花不但是才子,还将到扬州城作父母官。
金百万定要较劲是不开眼,他们有目如盲是不长眼,李大人故意胡乱涂鸦是看他们不入眼啊…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印工拿着几本书册找到此间主人金百万,禀告道:“金老爷,本次的《幽园雅集》已经印好了,末等也照着吩咐标明。”
金百万愤怒的接过书册,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
什么雅集!今天这事传开后,只怕要臭不可闻了。好好一场修禊盛会,被这李佑这么一搅,连带他的幽园,成了扬州城的大笑话!是不是一把火烧掉算了?
顷刻之间,请来的文人士子散的干干净净,仿佛谁也不愿再留于此地充当笑话背景。
却说李大人捣完乱,神清气爽的上了画舫。他想着自己与这金家结了仇,便抱着知己知彼的念头向船家打探起金家情报。虽然并不怕,但多知道些总不是坏处。
“金百万在我们扬州也是个传奇人物,十几年前还穷困潦倒,甚至为糊口将女儿卖给了养瘦马的妈妈。可到今天,转眼间却发下如此之大的家业。”
“但他也有烦心事,没有儿子继承家业,除了卖掉的大女儿还是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盐运司运同,一个还待字闺中。”
“哪能不娶小的?这几年他娶了十几个小妾,据算命先生所讲,金百万当年卖女损了阴德,命中无子。他娘子想念大女儿也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可惜那个买他女儿的妈妈早就亡故,女儿也已不知去向。金百万去年秋天发下了五万两白银的悬赏寻女,怎奈一无所获。”
五万两,相当于两千名高级织工的一年薪资…李佑小小震慑一把,再次感受到大盐商的雄厚财力,不禁笑道:“谁要能找到这个人,岂不一夜暴富了。”
“是呐,谁不想找到?但线索委实不多,当年被卖时也不过三四岁,到现在有十八九岁了,相貌如何身量多高全都不知,只知道小名宝儿。不晓得去了何方,连她自己大概也不记得幼年事,所以难上加难。”老船家感叹道。
宝儿?金?金宝儿?靠在船边的李佑浑身巨震,差点惊得一头栽进水中,不能如此巧合罢?
小竹和张三显然也意识到了,齐齐失色的看向老爷,只有崔监生没什么感觉。
冷静…冷静…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李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追忆起金姨娘的过往言行。
记得前年夏天时,就是他在县里负责祈雨的那个夏天,有次金姨娘对小竹说:“你还有母亲,我连父母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知道是扬州人,这些年来也只好认了命。”
来自扬州、十八九岁、姓金、名宝儿、幼年被卖来卖去…金姨娘的这些条件无一不符合,无一不对照的上。
李佑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现在也有点发懵。
如果是真的话,自己几房妻妾中,出身最低、最没背景的一个难道反而是最强的一个?
李佑又记起,就在刚才自己可是把金百万的脸抽到肿的不能再肿了。自己的老丈人们,刘、关、程或者还有金,怎么没有一个脾姓相合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