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夏,宁波。
农谚云:初伏有雨,伏伏有雨。但是从夏至开始,整个江南也就下了一两场连冲到雨中擦身都嫌少的雨水,入伏以来,更是一滴雨都没见着过。不下雨其实也不错,江南雨多,同样江南养蚕织丝的更多,桑喜光,今年桑葚结果颇丰,可毕竟江南不能光靠桑蚕,种其余作物的早就坐不住了,尤其是宁波,已经是民怨沸腾。
宁波大多种植灯芯草,这灯芯草喜湿,基本长在湿地沼泽,农民种植,也是要以灌水为要务,可这天不下雨……这时候,民间就有流言,说去年桃花坞十月开花,那是天降祥瑞,可今年秀才闹事,一把火把国丈家连同桃花坞烧得干干净净,这是老天爷发怒了。
老百姓总是好糊弄的,这时代的农民更是见识少,何况去年十月桃花开,那是一桩异事,整个江南传的沸沸扬扬的,虽然大多数农民过后也就忘记了,毕竟桃花开跟他们没半文钱的关系,可如今再一想起来,前后对照下,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故此,民间就把秀才恨死了。
灯芯草能入药,能做灯芯,能编草席、榻榻米,带起来的是一个庞大的产业链,若不然,当初海商闹事,哪儿来的胆子?还不就是仗着是上家,老子不收灯芯草你们通通得完蛋,不单只农民,宁波城也一样,大明人虽然不知道经济危机这个词,可道理却是一样的。
五百年后扶桑有一部电影叫《黄昏清兵卫》,主角清兵卫是个武士,但主要的赚钱工作就是每天编织蛐蛐笼子,这位武士老爷后来还唯唯诺诺跟来收蛐蛐笼子的小商人谈了谈蛐蛐笼子是不是也该涨涨价钱了,结果人家告诉他,哎呀!现在世道不好,蛐蛐不好卖啊!
各位看着乖官一路从扶桑折腾回来的,定然明白,武士没饭吃,他屁都不是,同样的,宁波的农民和小市民生活息息相关的灯芯草被海商控制着,他们说话自然不硬气,人家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嘛!虽然如今宁波府宣布也开始收灯芯草了,可农民对官办底气不足。
当官的,能有好人么?
出现这种情况,这要怪谁?要怪死去的张居正。
张叔大名气真大,无数历史学家认为,若没有张叔大,明朝还得早灭亡几十年,是他,把当时的大明从经济危机中生生拽出来的。
这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西游记以为孙猴子天下无敌一般,等学识阅历愈发丰富,回去再看,不由一笑,原来所谓天才,也不过是无数天才中的一个罢了,光耀夺目和泯然众人,原因不过是舞台变得更加广阔罢了。
张叔大,就是这么个人,他的名气实际上要打八折,不是顺着打,而是倒着打,标价十两银子的张居正,实际上只值二两银子。
他的本事全放在了折腾农民身上了,一条鞭法出来以后,朝廷是有钱了,但这是怎么完成的呢?用的就是后世的指标任务,浙江布政司,你今年的任务是一百万,能者上,不能者下,你要不上缴朝廷一百万,给老子滚蛋。
布政司就对下面各府说,你们今年任务是十万,不缴出来,给老子滚蛋。
各府再对各县说,你们任务一万,不缴出来,给老子滚蛋。
各县就对手下的吏员衙役等等说道:你们任务每人一千,完不成的,给老子滚蛋。
一层压一层,最后基层吏员那真是如狼似虎,大明还有庞大的不缴税的人群,冲谁收?自然是没特权的屁民,以前张叔大没上台,好歹大家还讲究一个乡亲的面子,今年缴不上,宽限些曰子,明年收成好,咱们补上。作为一辈子都在一个地方办公的吏员,也不会太过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可硬指标一压下来,卧槽泥马,老子给你讲情份,谁给老子讲情份?你说你缴不出?行啊!你家姑娘长的不错,卖了不就有了。
最关键的是,以前好歹还收实物,譬如我家缴不出,拿粮食话算数啊?”
没人搭理他,他脸色顿时就转白了,正要发火,这时候,就听见一声说童稚偏偏带着老成的嗓子,“哟!居然有人敢问咱家来收税,咱家倒要瞧瞧。”
说话的正是小窦子,他小小年纪阉割进宫,时间长了,就学得那些老太监的做派,但声音的确还如孩童一般,从艚楼上头下来,后头跟着如狼似虎的大汉,把一众税丁看得浑身发麻,看看自己手上的水火棍子,再看看别人腰间的腰刀,背后的鸟铳,忍不住就咽了口口水,以前他们不是没收过战船的税,可没见过这么全副武装的汉子。不过,即便如此,这些税丁居然还是往他们的提举老爷身后靠了靠,倒是让人惊讶,这些闲汉地痞组织起来的税丁,什么时候这么长进了?
王珏一愣,说实话他是在京城长大的,对各种官服颜色、补子等等了若指掌,小时候愿望就是当官,若不然,为何对官宦上头那么热心,可惜后来他老爹告老,也没路子给他活动到国子监,只能随父亲回宁波老家。
如今他可是抖起来了,身穿青色官袍,这可是从六品的市舶提举司副提举,只要是在海上,谁敢不给他王珏王子玉面子?
换了别人,他早发火了,宁波卫的战船?战船泥马也要缴税的,谁不知道如今战船干的什么勾当?还不就是往来买卖。
说实话,王珏把宁波市舶提举司的本职工作干的不错,以前侯小白虽然仗着是布政司使的小舅子,可对军卫的战船,那是不敢上去收税的,毕竟,军卫归浙江巡抚管而不是浙江布政司管,但王珏更牛,他才不管你是私人的还是军卫的,一律通通缴税,而且他底子硬,有一次被一个搞买卖的军卫副千户姓发起来,心说居然敢收咱们的税,老子揍死你,上去就是一顿老拳。
王珏这厮,也是胆大皮厚,被打了只是冷笑,笑得那副千户浑身发毛,最后骂骂咧咧把他放了,结果没两天,他的生他的时候家里头有一群喜鹊在枝头叫,可想而知,若是大户人家,又怎么会叫喜鹊这么个名字。
可如今,太仓最大的地主就是王锡爵,太仓起码一半的土地是王锡爵名下。他儿子也是榜眼,号称父子榜眼,他家子孙做到过后来清朝的大学士,号称四代一品。
就是这么牛气的人物,乖官要来踩一踩他,不但踩,而且是狠狠的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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