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官的两千料福船就是出自龙江宝船厂,这时候龙江宝船厂既然在造船,只是老师傅凋零的差不多了,基本上只能造造五百料的船,而且由于这些年长江泥沙淤积比较严重,海图变化极快,就像是后世的崇明岛,这时候叫诸沙,除了几个特别大的,有些沙岛甚至数年崛起数年崩塌,宝船厂无可奈何,开始造平底船,这时候问题就来了,平底船在江上走是不错,一下海,就成了舢板了,沿海军卫就拒绝列装。
自负盈亏,这个词不得不出现在这里,因为这时候大明国的国企已经有些自负盈亏的影子了,就像是万历的老爹隆庆,想搞漕运转海运,一口气让龙江宝船厂造了七百多艘船,结果刚下海走了一圈,内阁拟了折子上来,内容就是飘没,飘没比例倒是不大,七艘,可内阁就和皇帝据理力争,证明海运不行,还得走运河,至于剩下来的船只么,陛下心怀万民,就便宜些,卖给民间罢!
民间,说的多么优雅高尚啊!关键是,有民间的老百姓买得起一条能在大海里头走的船只么?何况七百多艘。
总之,龙江宝船厂因为这一笔买卖,那真是亏得吐血,船匠们连薪水都拿不上,南京六部甚至还有一溜串的工部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员下狱,从那以后,宝船厂绰号鬼见愁,谁也不愿意沾边儿,要是有官员做了工部郎中,这是大好事,肥缺啊!但若这个工部郎中是负责宝船厂的,那必然就如死了爹妈一般,总之,谁沾谁晦气。
由于乖官的十艘铁甲船都是u形船底,加之吃水较深,所以进了长江必然就要霸占航道,这要放在后世,民航给军舰让航道,这是必然和天然的,可大明连皇帝收税都要被唾骂,你占了航道,别人可不管你什么铁甲船,管你谁谁,赶紧的给老爷我让开,国舅爷的船?没听说过,知道这是哪儿么,这是南京,侯爵多如狗,国舅爷算什么。
即便是五百年后,长江淤积都是大问题,这时候更是如此,故此,对方把航道一堵,铁甲船顿时就进退不得,南京人口百万计,供给有大半要靠水运,江上的繁忙便可想而知,这一堵,顿时宛如后世的大堵车,不过半个多时辰,江上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全是白帆。
这时候的乖官还在补回笼觉,扶桑公主那都是要带到燕京给他姐姐过目的,昨夜他陪茶茶三姐妹玩水浒叶子牌,这东西如今让扶桑诸公主沉迷的紧,扶桑可没这东西玩儿,结果乖官陪打牌输掉了三百多两银子,到了天光放亮,熬不住,这才去睡觉,故此被人堵在南京城外长江水道上,却丝毫不知。
南京守备太监牧九当曰做媒,说了话儿就走,他身份特殊,可不敢随意在国丈家里头小住,若是有老太监在,南京城谁也要给个面子,可乖官手下像是孙应龙这种人,锦衣卫南京镇抚司副千户,吓唬普通官员还行,对面那个却是吓唬不住。
站在艚楼上,小窦子扶着栏杆看着江面,犹自童稚的脸颊上就浮现一丝忧色,他出宫这段时间,也算见多识广了,有无数人要屁颠颠拍他的马屁,但也有无数人并不买他的账,见的愈多,愈发觉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东西在内书房的确是学不到的。
“窦公公,对面船上那厮就是徐国公的幼弟,依仗着徐国公宠爱,在南京城素来的无法无天,那是应天府四秀中最最难缠的。”孙应龙也是头大的很,低声对小窦子说道。
小窦子闻言有些好奇,“什么应天四秀?”孙应龙顿时尴尬,说白了其实就是四个依仗家里头权势的纨绔子弟,好事者捧一捧,合称应天四秀,但这个词最好还是不要传到窦公公耳中,自己嘴快,却是说漏了嘴。
对面船上的徐文茂也不过就二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好奇装异服,其实,在勋贵子弟当中,他也不算太纨绔,但是架不住他名气大,当代徐国公一母同胞的幼弟,据说还颇有文采,曾经偷偷改名换姓参加应天府的乡试,结果被人发现,轰了出去,主考官看了他做的卷子,居然四平八稳,忍不住赞了两句,认为勋贵能做出这等卷子,尤为难得,这话传了出去,让他顿时名声大噪。
徐国公是南京勋贵之首,故此,好事者就把他和几家权贵子弟捧了起来,号称应天四秀,他倒是沾沾自喜,更是坐实了这个名头。
当然,这个所谓不算太纨绔,只是和那些在城内纵马,撞死人后扔下一个家奴凿一个大窟窿,凿上三五个大窟窿,也未必沉得了,咱大明的勋贵啊!我瞧够呛。”
“宋小乐,闭嘴。”一个双眉修长的大汉沉声呵斥那出声的年轻人,“咱们这次南下,是给老爷走关系,如今老爷正是风口浪尖,朝廷虽然嘉奖,但言官弹劾无数,咱们就是要别出蹊径,瞧瞧能不能使银子认识些南京都察院的官儿,好给老爷鼓吹,莫要惹事。”
那被称为宋小乐的年轻人撇了撇嘴角,“三哥,你倒是想低调呢!别坐登州卫的战船啊!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葫芦岛和登州卫隔海相望,咱们坐了登州卫的战船,难不成明眼人就看不出咱们的身份?”
那三哥顿时脸色涨紫,一时间却是哑口无言,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别人知道是一回事,可你这么口无遮拦,得罪了徐国公,岂不要糟。”
“连我朝武备都搞不清楚,这样的勋贵,得罪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宋小乐低声嘀咕,不过却也不再说风凉话,就趴在船只的栏杆上看热闹。
这时候,江面上喧哗吵嚷终于把乖官吵醒了,睡眼迷蒙爬起来,闭着眼睛问道:“怎么回事?”
“主子。”贝荷瑞走到床边,伸手准备给他梳头,“是有人堵住了航道,都堵了快两个时辰了。”
正说着,小倩从外面进来,一脸懊恼,“就知道会把少爷吵醒,外面那些人,太粗鲁了,先开始还好,如今都开始骂上了,少爷,我来替你梳头。”说着就走过去从贝荷瑞手上拿过篾梳。
“小倩姐姐,你的腿可还没好利索呢!还是让我来罢!”贝荷瑞虽然比小倩大,可她眼力劲儿高明,早早就对小倩一口一个姐姐,乖官也体恤小倩,笑着说在扶桑自己给自己扎头发也过来了,小倩闻言,就默默把篾梳给了贝荷瑞,贝荷瑞一边给乖官梳头一边就说着发生的事情,包伊曼则熨烫乖官的衣裳,熨斗从汉朝开始就是民间曰用品,称之为[威斗],到唐朝称[金斗],宋称[火斗],如今大明则叫[焦斗],市面上卖的熨斗上头一般还会有[熨斗直衣]的铭文。
乖官净面刷牙梳头,这时候大头气呼呼转进来,“少爷,你可算起来了,再不起来,俺要气死了,对面那厮,居然敢自称爷爷,混账东西,要在俺跟前,俺一刀切了他的卵蛋……”
“单大头。”小倩娇嗔,红着脸儿啐了他一口,“你才多大,就说这等腌臜话,瞧我不告诉管家……”
一听要告诉自家老爹,大头顿时软了,“好小倩姐姐,我错了,衾裤都错掉了。”小倩扑哧一笑,随即板起脸来,“不许学少爷说话。”
这时候乖官洗漱清爽,忍不住就笑着说:“大头,少爷我文才武功,你好的不学,怎么光学了这个。”大头低下脑袋,伸手在头上抓了抓,“俺觉得少爷谱儿大,这东西也学不来,只能学学少爷说话了。”
乖官哭笑不得,故意沉下脸来,“赶紧去把孙应龙叫进来。”他如今手上也没什么人好使唤,连胡立涛都扔在扶桑镇场面了,没法子,扶桑如今可是他赚钱的地儿,就像是后世二十世纪初,欧美诸国也不希望中国乱,因为有他们的利益在,就像是某哲人所说的那般,每一个军阀背后都有一个帝国主义。
所以乖官不得不把钟离等人扔在扶桑镇场面,扶桑可以散,但是不能乱,这一乱,买卖怎么做!金山银矿谁给我挖!
不要以为乖官对扶桑好,就是大圣人,天上不会掉馅饼,给你一百块的人,肯定是想着在你身上赚回一千块。就像是印度没了英国的治理,顿时乱成一团遭,冲突中死的人比二战中死的人还多,可不能否认,英国几百年在印度索取了庞大的利益。
没一忽儿,大头领着小窦子和孙应龙进来,孙应龙满脸尴尬,“国舅爷,下官办事不力……”
“好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批评你办事不力的。”乖官打断了他的话,接着还讽刺了他两句,“看来你胆子也不算很肥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包伊曼替他把长衫穿好,又系上腰带,似乎明白主子的心思,她还把村正也扣在了腰带上头。
打扮妥当,乖官笑了笑,“走,出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一个国公家的弟弟,是怎么把锦衣卫南京镇抚司衙门的千户给吓住的。”说着,大踏步就走出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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