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早春(一下)
“参谋长阁下,绝对不能这样算。”关东军副参谋长矢野音三郎立刻着了急,红着眼睛大声解释,“事实上,无论是晋绥军独立营还是共产党游击队,他们的战斗力非常差,敌我双方第一次发生接触时,他们一总共有五十多人,却连二百多满洲国军都沒敌住,被直接打得落荒而逃。”
“嗯。”关东军总参谋长矶谷廉介愣了愣,眉头皱得更深,他可以理解自己的副手为什么拼命贬低敌军的战斗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减轻参谋部一课制定讨伐方案时谋划失当的责任,但既然敌人已经被满洲国军给击溃了,怎么又会反过头给三井支队造成如此大的损伤,这不是等同于说,大日本帝国关东军,战斗力还不如满洲国那群窝囊废么。
不待他说出自己的疑问,矢野音三郎已经开始大声补充,“属下已经反复核实过多次了,双方第一次交战的时候,三井支队的确沒有在场,他们,他们当时正在忙着惩戒乌旗叶特右旗那些冥顽不灵的蒙古人。”
所谓惩戒,无非是烧杀抢掠,矶谷廉介在军中滚打多年,深知自家士兵都是些什么德行,但是作为关东军的总参谋长,他绝对沒心情替被征服地区的原住民讨还公道,轻轻耸了肩膀,皱着眉头命令,“你继续说,后來三井支队怎么又上了共产党游击队的当,那片沙漠的地形很恐怖么,还是游击队在沙漠里头隐藏了大批帮手。”
“是这样的!”矢野音三郎暗中松了口气,将说话的语速稍稍放缓,“满洲国军当中,有人发现共产党游击队中藏着一个拿瓦尔特p38手枪的大干部,为了邀功,把此事报告给了三井橘树中佐,三井橘树中佐试图活捉此人,便带领整个满蒙分遣支队乘坐汽车追了上去,满洲国的士兵骑术不精,加上当时天空中又突然降下了大雪”
“拣重点说。”矶谷廉介看了下手表,有些急躁地打断,很多情况,根本不需要矢野音三郎啰嗦,他也能猜得到,在关东军内部绝大多数人眼里,满洲国士兵只是帝国的奴隶,当然沒有跟主人一起乘坐汽车的资格,而当时既然八路军游击队已经溃败,三井橘树亦沒必要再借助满洲国的炮灰,不光一个人三井橘树如此,关东军总参谋长矶谷廉介相信,换了任何基层军官在当时的情况下,都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半路上,游击队和晋绥军独立营为了多一份逃命机会,就在半路上分了兵。”矢野音三郎点点头,按照上司的要求忽略大多数与主題关系不大的交战细节,“三井中佐准确地判断出了游击队的去向,便驾驶汽车尾随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马蹄印紧追不舍,他们先是追过了一条结了冰的季节河,然后又追进了大沙漠,游击队伤亡惨重,被打得只剩下了两三个人,发现自己走投无路,那名拿着瓦尔特p38手枪的八路军干部,便以自己为诱饵把三井支队引到了一个被积雪覆盖住的沙漠湖泊上,然后”
“沙漠湖泊。”毕竟是关东军的总参谋长,矶谷廉介凭着直觉就猜出了事情的关键所在,“那个湖泊的水很深是不是,恰好三井那蠢货刚刚跨过一条季节河,便认为湖泊的冰面一样能载得动汽车,这蠢货,活该掉进湖水里冻死。”
“长官英明。”矢野音三郎迫不及待地大拍道:“帝国军队之所以能百战百胜,是因为队伍中有很多经验丰富且忠心耿耿的士兵,而我们将摊子铺得越大,士兵们身上所承受的压力也就越大,一旦这一批有经验且忠心的士兵们在中国消耗干净了,将來帝国凭什么和世界上其他列强争雄,因小失大,这绝对是因小失大啊。”
依旧沒有参谋敢鼓起勇气附和他的观点,很多人甚至将头垂到了桌面上,以防自己的动作太明显,日后成为其他派系的打击对象,毕竟眼下从军部到基层连队,主张速战速决拿下中国的人占了绝大多数,矶谷廉介中将虽然背景深厚,却是不折不扣的少数派,选择支持他,绝对不会落到什么好果子吃。
连续说了这么多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关东军总参谋长矶谷廉介的心情难免有点儿沮丧,笑了笑,摇着头说道:“算了,这些话你们就随便听听,沒必要过于执着,谁对谁错,过上几年就会有分晓,现在么,咱们继续解决眼前的麻烦,矢野君,三井支队和满洲国那个营差不多都残了,眼下黑石寨的正常治安还能得到保证么。”
后一个话題,矢野音三郎倒是有积极性谈,想了想,低声汇报“还好,当地的蒙古王爷白音,主动派他的私兵进城协防,倒也对周围的破坏分子们形成了一定威慑作用,只是”
“只是什么,他要得到什么好处,我就知道这些蒙古王爷们,不会白白替大日本帝国出力。”
“总参谋长阁下说得沒错。”一课参谋们顿时也都來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那个乌旗叶特左旗的小王爷白音很是贪心,不但想让咱们给他补充重机枪和迫击炮等重火力,甚至还打起了黑石寨的主意!”
“他想当县长。”矶谷廉介眉头微微一跳,警惕地追问。
“盟长。”矢野音三郎迅速回应,带着几分卖弄的成分,详细解说小王爷白音的野望,“是朵颜盟的盟长,乌旗叶特四旗原本是一家,当年因为支持过林丹汗,才被清政府强行分割为四,四家合起來,便是乌旗叶特部,再跟东北方向的兀良哈、扎亦尔各旗合并,便可以追溯为明代初期的朵颜三卫,所以可以称为朵颜盟。”
“那岂不是说,咱们要把小半个察哈尔省和满洲国的兴安省一带,都划给他治理。”矶谷廉介被气笑了,皱着眉毛,拧着鼻子,苦着脸总结。
“差不多吧,他倒还沒胆子直接提这个要求,是川岛芳子小姐麾下的特工们,从他乌旗叶特左旗的梅林口中,辗转听到的这个消息,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故意让手下的梅林泄漏出來的,转弯抹角向咱们进行试探。”
“他可真不怕撑死。”矶谷廉介不屑地啐骂。
“跟德王学的呗。”矢野音三郎笑着接了一句,声音里也充满了不屑,“德王当年,不也做梦要把内外蒙古都统一在他的治下么,他曾经是个郡王,白音现在也是个郡王,起步点都是一样的。”
“做梦。”矶谷廉介轻轻撇嘴,“那他的梅林官说过沒有,如果咱们不支持他的想法,白音小王爷将会怎么样。”
“那倒沒有。”矢野音三郎笑着摇头,“我估计他是漫天要价,等着咱们着地还钱呢。”
“不着急回应他,先吊吊他的胃口,通知兴安警备司令部那边,步枪、掷弹筒之类的轻型武器,可以酌情调派一些给小王爷白音,算是挂在他鼻子上的胡萝卜,免得他不肯好好干活。”
“嗨依。”矢野音三郎大声回应着,将矶谷廉介的指导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來。
“还有,。”矶谷廉介略作沉吟,继续补充,“让情报部门盯着那一带,不要放松警惕,也不要指望川岛芳子小姐的手下,他们,太业余了。”
“嗨依,属下一会儿就去情报部门协调。”
“嗯。”想了片刻,矶谷廉介继续补充,“能利用当地的蒙古贵族维持治安,尽量利用当地的蒙古贵族,他们都是奴隶主,想必跟八路军游击队沒有任何共同语言,并且无论死掉多少,都影响不了帝国的未來,让他们先跟反抗者耗上一段时间,咱们关东军这边,除了派个人去接替三井橘树之外,暂时先不考虑新的军队去增援那边,需要用人的地方太多了,辽南、辽北和黑龙江各地,眼下都不太稳定,苏联人那边,也一直虎视眈眈,咱们关东军本部,还是多留些机动力量为好。”
“嗨依。”这下,矢野音三郎算是彻底解脱了,回答起來格外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