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倒也真是个合适的人选。”张让屈指敲了敲桌子，沉吟片刻，解下腰间的荷包放在桌上，说道，“这里面有三十两银子，就麻烦大姐帮我把人买下来了。”
他之前在书院见过纪美花，这个时候不方便露面。
韩氏的呼吸一滞，旋即便死死地盯着荷包，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走神这银子就飞了！
上次卖王小花的时候，她从大嘴手里赚了十两。这次张让大方，直接给了三十两，也就说她能赚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啊！
他们家得辛辛苦苦干上七八年才能赚到的银子啊！
有了这些钱，她也能盖一座气派的大宅子了！
想到这里，韩氏一把抓过荷包塞进自己怀里，然后镇定地看着张让，保证道：“小兄弟你就放心吧，这人我一定给你买下来。你且稍等一等，我现在就去北边她家里找人，要是没问题的话，今天你就能把人带走了！”
张让清了清嗓子，叮嘱道：“大姐，我不想跟卖家多接触，你也不用让她过来，直接就把人和身契给我带过来就行。”至于衙门过户需要两家都在？
呵呵，张让表示，任何规矩在特权面前，都是浮云。
“啊？”韩氏愣了愣，脑子里不知想到什么，打了个机灵，点头道，“行，你就放心吧。”
管他这人什么来路呢，反正她只管拿银子就行了！
一路揣着银子进了高家大宅子，韩氏直接到了纪美花屋里，拉着她的手邀功道：“大姐，小树的买家让我给打听着了……”
“这能靠谱吗？”纪美花听了，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买家是什么来路啊，居然连面也不露一个。”
韩氏呵呵笑了笑，说道：“我说大姐呀，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人家现在就在我家里坐着呢，也不是那种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人，你家不见您，说不定是高门大户的规矩太多了呢。毕竟您……”
再怎么说，这纪美花也是个寡妇啊。
说不定人家就是嫌跟寡妇打交道晦气呢！
韩氏的眼神里明晃晃地传递着这样的意思。
纪美花眼神一黯，起身从梳妆台的妆奁里翻出一张卖身契拿在手里。韩氏见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卖身契，恨不能赶紧抢到自己手里。眼神火热的，都快把卖身契给灼出一个洞来了！
纪美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扭了扭身子，把卖身契放到桌子上，主动跟韩氏说起王小树的事情。“大妹子，我知道这一阵子辛苦你了。等小树的事儿完结了，我一定好酒好菜的请请你。”
顿了顿，纪美花又接着道：“你跟我说说，那人出多少钱买小树啊？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十来岁的人了，能干不少活儿。这谁买了，都是不亏的。价钱上，要是太低了，我少不得要再找找别的买家。这两天，我也一直让小韩在外面打听着……”
韩氏心里一嘀咕，暗骂道，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这才多一会儿的功夫，就要坐地起价了！？
她抿抿嘴，板着一张脸不冷不热地说道：“大姐，我知道，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可是你得明白，王小花那贱蹄子能卖出十两银子，那是因为山民没见识，就想找个女人生孩子。可这王小树就不一样了，现在正是能吃的时候，偏力气还不大，干不了什么重活。谁家买他回去，都是要亏几年的。”
“你当初让我打听那种招倒插门的和养老的。”韩氏哼唧道，“我也下力气给你打听了，可就是这样的人家也不想要太埋汰的啊！找个穷的叮当响的也比找个奴籍强啊！”
奴籍的生了孩子也是自动没入奴籍，就算买家拿着身契去衙门放了他自由身了，子孙后代也是三代不能入仕科举的。
如果不是真的没有人选了，谁会要王小树这样的呢！
他这辈子，也就是做个下人的命了！
纪美花听了，懦懦的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对于这里的行情风俗，她向来是不怎么明白的。所以对于韩氏说的话，纪美花深信不疑。可是价钱上，她还是想争取一下，最起码，不能赔钱啊！
她深吸口气，盯着韩氏问道：“那你说，那人给多少钱？”
韩氏比划了一下手指，说道：“八两。人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干得就是采办的事情，不好糊弄。要的价钱高了，这人少不得就得砸你手里卖不出去了！”
八两？
纪美花脸一拉，不情愿道：“太少了。我买他都不止花了这个数，还白养了这么长时间。八两银子我亏大发了！大妹子，你再帮我说说，最少也得讲到十二两，要是不行，我就让小韩再打听打听……”
十二两？
韩氏差点没一口唾沫星子啐到纪美花脸上，你当你家里那混小子是什么天仙样儿的人物啊？要不是今儿赶巧碰上了，别说八两，就是一两你都没有！
真给十二两，自己不就少赚二两银子了？
为此，她也拉耷下一张脸，哼唧道：“大姐，我这忙前忙后的都是为了谁啊！你也给我个准话，是不是就非得是这个数？要真是这样，你也别找我了，我这就回去跟人家买家说说，说你不卖了。要是还有活动的余地，你也跟我说说，给我交个底儿，我心里好有数儿。”
纪美花一听，暗自盘算了一下，说道：“那就十两吧。最少了这是，要不然我也真的不卖了！”
砍价的时候，一定得咬死了自己的底线，不然很容易被对方带着走的。
很明显，纪美花不是韩氏的对手。
不过十两银子纪美花也很满足了！
韩氏装作为难地点点头，叹气道：“谁让我是玉凤玉虎的干娘呢？他们的事情我不操心谁操心？大姐，你在家里等着我，我带着王小树过去给人瞧瞧。咱也先别提银子的事情了，万一这王小树人家看不上呢？”
纪美花一想也是，这王经济当初卖王小树给自己的时候，就不怎么好卖。没道理现在自己要往外卖了，就成香饽饽了啊？
她心里一紧，一边紧紧抓住韩氏的手，一边把那张卖身契塞到她手里，叮嘱道：“大妹子，可就全交给你了呀。”
韩氏心里一喜，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导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她低了低头，应道：“大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回头啊，我指定给你送十两银子过来。”
到底是没忍住，临了漏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纪美花多长了个心眼，让韩松跟着韩氏跑了一趟。她是这么解释的，这王小树不比王小花，到底是个半大小子了，要是松了绑半路跑了，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韩氏想想觉得在理，就没阻拦。反正到时候那位小兄弟要是不想见外人的话，不让韩松进门就行了！
关了好几天，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屋子里，王小树身上的味道熏得韩氏都捂着鼻子跳到一边去了。她伸手扇了扇，抱怨道：“就这腌臜样儿，原是该卖出去的也卖不出去了！”
不过到底买卖要紧，韩氏也没耽搁，让韩松拉着王小树就出门了！
大不了买家嫌弃的时候，自家浪费些柴火热水，给他洗涮洗涮就好了！
王小树这几天一直在柴房里待着，也没怎么动弹，乍一出门，都不怎么会走路了！
他一路踉跄的跟在韩松后头，跌了好几个跟头，愣是一个痛字没喊出来。韩松回头看了他几眼，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这孩子，虽说是被他姐姐给连累了，可那眼底的怨恨也是真真的！
要不是这样，夫人也不会非得急着卖了他！
唉，如今他只期望日后不要再出什么茬子了！
到了李家门口，韩氏矜持地说道：“你们先在外面等等，我进去问问。要是人家方便的话，就放你们俩进来；不方便，就让小树这孩子自己进来吧。”
许是为了绷住自己在张让面前的人设，韩氏还硬生生地对着王小树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来。只不过换来的，却是王小树恶狠狠地一瞪。
韩氏脚下一趔趄，撞在身后的木门上，然后被门槛给挡住了！
她收回笑容，狠狠地啐了王小树一口，怒骂道：“你这样的贱皮子，活该被卖了！我要是你爹娘老子，这么大也不养你，生下来就该扔到粪坑里溺死……”
这些话正巧戳到王小树的伤疤上去了！
他是家里的长子，虽然有个后娘，后娘又生了儿子，可王小树一直认为，自己这个长子在自家亲爹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虽然自己跟姐姐王小花一样都没在家里过上好日子，可他一直觉得，那是家里太穷，又有个更小的孩子的原因。
可谁知道，一朝枕头风竟然吹得亲爹要卖了自己？！
直到亲爹拿了银子在卖身契上按手印了，王小树都没反应过来。他是家里的长子啊，是以后要顶门立户的男丁啊！他爹怎么就能卖了他呢？
韩氏刚才的话，算是狠狠地在王小树的心头捅了一刀。
他紧咬着牙，怨毒地盯着韩氏，嘴唇嗫嚅了几下。
韩氏没听见王小树说什么，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甩甩脑袋，不在意的进了门。这贱皮子已经是个签了死契入了奴籍的人了，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成就，她也不怕他有本事报复她！
再说了，就算等到他日后有本事的，要报复的也得是当初卖了他的亲爹后娘和如今的纪美花！
她不过是做了个中介罢了！
一进门，韩氏就见自家老头子正老神在在的抽着旱烟，而那要买人的财神小兄弟，正好脾气地坐在一边等着。她先是朝着李大头吼了一通，让他不要成天抽烟弄的屋子乌烟瘴气地，然后又端着笑脸跟张让说道：“小兄弟，人就在外面了！她家的管家亲自把人送来了，你要不要见见？”
张让自然是知道纪美花家里有一个管家的，他还从来没跟此人打过照面。心里斟酌了一番，他点头道：“让他们都进来吧，我都看看。”
“好咧。”韩氏高兴地点点头，然后不知想起什么，又忐忑地看着张让，紧张道，“小兄弟，你一会儿跟他们谈的时候，能不能不说银子的事情？”
“哦？”张让似笑非笑地看了韩氏一眼，直到盯得她冷汗都快流下来了，这才点头道，“这桩买卖我都交给大姐你来办了，自然没有再插手的意思。你放心便是。”
韩氏倏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脑门的汗，飘忽地走了出去。
李大石抽烟的手一抖，斜眼仔细地看了看张让，被他眼底的淡漠和戾气惊得赶紧收回了眼光。心里则是不停地暗骂韩氏，这个见钱眼开的老婆子，真是不要命了，什么样的煞星都敢打交道……
一见韩松，张让就在心里衡量起来，这个人，不像是个好收买的。
他暗自摇头，可惜这次的事情是一点差错都不能有。若是韩松没被他打动，反而会坏了公子的计划。因此，张让也只能带走一见他就激动地差点扑过来的王小树。
送走了张让和王小树，韩氏就把十两银子给了韩松，并且不忘嘱咐道：“回去跟你家主子好好说说，这是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谈下来的呢。刚才你也看见了，人家对小树那孩子可是嫌弃的很，差一点儿就没要……”巴拉巴拉巴巴拉，总之得好好夸夸她的功劳。
韩松接过银子，笑着点点头，应道：“小的记下了，回去一定告诉夫人，今儿多亏了干太太，要不然这人可就砸手里了……”
韩氏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果然是个能干的，怪不得我那大姐喜欢你。好了，去吧。”
韩松心一紧，觉得韩氏这话说的有些奇怪。他心里有鬼，也不敢多想，直接就告辞回去了！
韩氏盯着韩松出了门，回头跟李大头唠嗑道：“这男人啊，就没有一个老实的。就算是卖身给人打工的，在女人上头心思都活泛。唉，寡妇的日子啊……”
不知道为什么，韩氏突然就想起了自己那娘家堂嫂子常寡妇。那天侄媳妇黄氏说的话，韩氏一直搁在心里不敢想。生怕想多了，那嫂子就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嫂子了……
她摇摇头，揣着荷包进了屋，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抠起一块泥砖，掏出一个瓦罐，把里面的银子掏出来数了数，加上今天这二十两，都得四十多两银子了！
这些钱，足够她盖一个比纪美花家更大更好的宅子了。
把荷包里的银子倒进瓦罐，韩氏又接着把瓦罐塞到泥砖底下，然后小心仔细地把泥砖放回原处，这才起身去找李大石商量事情。
“这两天我也赚了三十两银子了，你说咱是买地还是盖房子？”韩氏苦恼道。
韩松回了高家大宅子，直接就去找了纪美花，把银子交给她说道：“干太太给了我的，说是咱家卖小树的钱。那买家我也见着了，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个有钱的。小树跟了去，应该是能享福的。”
纪美花舒了口气，拍拍胸脯道：“那就好那就好。唉，那也算是一个好孩子，要不是小花、小花……我真想留下他。有他在，力气活上还能给你搭把手。”
男孩子都长得很快，特别是王小树这个年纪，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干活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纪美花收起银子，对韩松叮嘱道：“如今家里就你一个男人，就得多辛苦一些了。你要是觉得累，或者是有什么干不了的，也别硬撑着，说出来，我跟美丽都能搭把手。或者我们让王经济再帮咱注意一些，有合适的咱再买个人。”
顿了顿，纪美花叹口气道：“这回再买，也不要这样半大的了，就买你这个年纪的最合适……”
韩松心里一跳，不知想到什么画面，脸色一沉，说道：“家里的地不多，活儿也不累，夫人不用再花那冤枉钱了。我自己都能忙得过来。”
纪美花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又不是铁打的，总是会累的。有个人帮忙，还能帮你分担一些。再说了，我又不是那周扒皮，也不是什么万恶资本家，不会紧着苛待压榨你们的。”
韩松有些开心，看着纪美花认真道：“我知道夫人对我们好，也从来没有苛待我们，只是现在这些都是分内的活儿，我真的忙得过来。若是真的干不了，便是夫人不说，我也会请夫人买人的。”
纪美花被韩松认真地眼神看得有些怔忪，她不好意思地撇过头，说道：“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不用买，那就不买了。正好，我还省了银子呢。”
韩松微微笑了笑，然后敛了笑意说道：“夫人明儿个就不用去地里了。我去看了，剩下的荒草不多了，我和张美丽俩人再忙乎一天就能忙完了。夫人，就在家里帮我们做饭吧。”
纪美花点点头，应道：“行，那明天给你们做兔子吃。”
韩松一听兔子，脸顿时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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