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这日,是魔族魔尊七梦同我的凰女阿姐定亲的日子。
我同阿娘吵了一架,只因我在给阿姐梳妆的时候顶撞了几句,被她瞧见了。
若是换做从前,不论我不慎将谁开罪,对方多么凶悍,阿娘都会站出来维护我,使我化险为夷,即便是做小伏低委曲求全。
可见今也不知是怎么了,阿娘非但不管我,还当着一众族人的面训斥起我来,眉目紧紧的拧着,抬手指着我脸上的面具连声音都颤的局促,“你走,赶紧给我走,走得越远越好,我就权当不曾有你这么个女儿!”
这话说的着实狠了些,我不能理解,更加觉得委屈,于是脸一红脑一热,就真的从凤梧宫里跑了出来,头也不回的。
好在,我平素也不太安生,喜欢偷偷跑出宫去玩,栖梧城十里长街的茶肆酒馆都熟的很,走街串巷消遣消遣,并不会感到特别的孤独和难过。
百无聊赖的逛了半条街,把街边冗杂的小吃都尝了个遍,晃荡过来又晃荡过去,过了好些时候,肚皮鼓鼓心满意足,忖着是不是差不多该回宫了,却突然看见有个人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我。
是个很好看的男人,长得唇红齿白的,一身红衣如淬血地莲花迎风微动。
我听宫里的洒扫丫鬟说过,大多内心似火,骨子里透着些妩媚的男子才衬得上大红这种浮夸的颜色,可我眼前这个男人,却不太一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隔着些距离都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我愣了许久,他也就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看了我许久。
我忽然又有些心慌,因我还听洒扫丫鬟说过,长得好看行事却有些奇怪的男子,也有可能是妖孽,专门欺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感情啊金钱啊云云,能骗的都骗。
虽然我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但保不准会不会遇到什么坏人就把我拐跑了卖钱也说不定。想到这一层,我立马装作好像不曾与他对视过,低头转身就走,反正我戴着阿娘给我做的面具,隔着这么远他也未必知道我看到了他。
好巧不巧的是,对方的目标果真是我,清风一送,他便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略有些懵。
他离的我太近,若不是我及时收脚,恐怕要一头撞在他这堵肉墙上。
“这,这位兄台,我不认识你,麻烦你让一让路,不要挡着我。”,我也不晓得为何自己一张口就显得如此窝囊…
兄台一双好看的眉似逗趣的挑了那么一挑,低沉着声线缓缓道,“夜神不归,你是否认得我并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谁就可以了。”
我愣住,不禁问了句废话,“你认得我?”
知道我的名字,想必一定是知道我,难不成是我哪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可我久居深宫,一向少见识,并没有什么故人啊。我略略惆怅,正打算仔细回忆回忆,从前是不是真的有同这么个奇怪的人打过交道。
却没想兄台出其不意的,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即是如此,你便随我走吧。”
我着实懵了一懵,一瞬间老脸红了个通透,只感觉他这举动实在有些亲密,不合情不合理,“这位兄台,男女授受不亲”
倒不是我小女子情态羞怯矫情,只不过,我从出世到现在,笼统活了的五千年里,还真都未曾大胆的尝试过去触碰一个货真价实活生生的的男人。就算是我如何如何喜欢的七梦哥哥,也都不舍得碰过一下哪怕是他的衣角。如今他要娶我阿姐,我却更是永远也无法触及到他,这是多么大的悲哀。
而眼下这个男人,竟然一言不和的就占了我的便宜!
我搞不懂他到底想耍什么把戏,只感觉一股血气不受控制的涌上头顶,憋屈道,“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宫找我阿娘。”
但我仿佛对牛弹琴,兄台不紧没放了我,还转而将我的腰一把揽住。
“不放。”,他捏了捏我腰间的几两赘肉,如是说道,低沉之中,还带着几分打趣。
“……”,我头皮登时一麻,整个人都呆了一瞬。
说时迟那时快。
连个反应的时间都吝啬给我,就是一阵的天旋地转。
兄台招了一朵云头,夹着我翻身上云飞离栖梧城。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城里明媚的灯光在视线里越来越微弱,万家灯火渐渐缩成小小的一片,只觉额角的青筋也随之跳的越发欢快起来。
这兄台简直是莫名其妙,占我便宜不说,还当着栖梧城一众百姓的面就敢堂而皇之的拐走我这个好歹也勉强算是的凰族二公主,若只被宫里的人知道了倒还不打紧,怕就怕他日传到外界众神祗耳中,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宫里那个总爱没事找事的老头丢不丢人我不管,他若是一怒之下下令责罚我阿娘,给我阿娘胡乱安个罪名,我可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我甚至怀疑这个人和宫里那群坏蛋是一伙的,想方设法想要驱逐我和阿娘,便叫了这么个奇怪的人来捉我顺便捉弄我。
总之是不能让他得逞。
我顿时恶向胆边生,见他正专注于前方团簇的云层,抬手飞快的扶了一把发侧的木钗,只见一阵炫目的华光闪烁几番,他脚步一顿,便动弹不得了。也不是不能动,只不过四把亮铮铮的剑正紧紧的不留间隙紧逼他的脖颈,怕是稍不留神,就有血光之灾。
这兄台却是比我想象中要镇定许多,抬眼扫了一圈执剑困住他的四个男子,然后回头看我,目光深沉,“你胆子不浅,竟敢触碰凰族禁术。”
没想到今日还叫我遇上个识货的。
我干干的笑了笑,觉得此情此景,他被我的傀儡降住,我已然是占了上风,于是说话的语气也不禁多了几分理直气壮,“学了又怎样?倒是兄台你,不觉得,今日你知道的太多了么?”
闻言,他竟也破天荒的笑了笑,神态里携了些揶揄,答非所问,“你将这四个人偶做成这幅形容,几乎都要以假乱真,可魔族的那位鬼君知道吗?”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笑起来的模样真的是该死的好看。
可我却一点也笑不出。
他很聪明,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弱点,然后还云淡风轻的往上戳刀子,下手那叫一个稳、准、狠。不错,我的这四个傀儡人偶,就是照着七梦哥哥的相貌做的,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丝一毫我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刻画的一清二楚,是以这四个人偶也做的同他别无二致。
只因我喜欢他,我五千岁,他三万岁,我虽只喜欢他几千年,在他人生中占据轻描淡写的一部分,但我对他的这份喜欢,却万万不是漫长的时光所能衡量的。
我将我对他的思念,对他的倾慕,对他的喜怒哀怨,全部都倾注在手中,做出了这四个人偶,守护我。即便他们都不是七梦哥哥,但我还可以自欺欺人,被阿姐骗去满是荒兽的山谷里,被糟老头囚禁,无数次身陷险境,他们都会挺身而出,护我周全。就好像真的是七梦哥哥在保护我一样。
傀儡术,是凰族乃至九重天都明令禁止的禁术。也多亏了父亲,平素里有点大事小事都会罚我去打扫藏经阁,让我有机会发现这辛密。所谓傀儡,乃是用鲜活之体和万灵之气孕育而生,它的存在,就同我对七梦哥哥的心思一样,永远无都法窥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