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程与方麟闻言便已是同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趁着俯首之际对视了一眼,心中全都明白过来。
敢情陛下召见他们,这最想问的话等在这儿呢,而不是真将他们喊来、仔细叮嘱他们如何上折自辩?
容程与方麟自是清楚,这从古至今但凡是个做皇帝的,最为忌惮的便是臣下强强联手了,当今陛下也不遑多让。
要知道容家本就是辅国公府,虽是早年间损失了大爷和二爷两位正当年的将军之才,容程却掌管锦衣卫多年、如今正如日中天。
而方麟出身的方家本家虽是看似远在应天府,那方家到底是积年的世家,这些年来不但出了一位四品京官方文安,方麟的大伯父如今亦是四川巡抚在任。
这若是再加上他祖父,这方家短短两代便已出过三位进士了,这还不能再往上朔本逐原,更不能再算上他的外祖家。
这就更别论方麟可是陛下给太子选定的左膀右臂,只待自己百年后,便由他接替容程的锦衣卫指挥使之职。
那么又有哪个上位者愿意瞧见这两位竟然联了姻?这岂不是叫那锦衣卫换汤不换药了?
谁知却也不等跪地俯首的两人想好对策、再逐一张口分辨呢,永乐帝便哈哈笑起来,直道瞧瞧你俩这副模样儿。
“朕只是稀奇于这么大的喜事儿怎么一直没叫朕听说,又不是要问责你们,怎么挨个儿都像插秧一般跪下了?”
原来永乐帝乍一听得翟驸马提起赐婚圣旨之事,当时也的确有些恼,恼于容程竟敢将锦衣卫当成他们自家的差事了。
这容三儿自己个儿当了多年指挥使还不够,还连带着将来的指挥使之位也给占上了?
只是再想到不论容程也好,还是方麟也罢,这满朝之中还真没有比他们更为胜任锦衣卫总领之人,永乐帝又一向都有惜才爱才之心,这才未曾立时暴怒。
再说翟驸马那是什么人?
那可是与太祖皇帝下棋都能输得水到渠成,令太祖一直以为他棋力不够、甚至堪称臭棋篓子的主儿。
眼见着永乐帝听得自己请旨就变了颜色,翟驸马只管假作没瞧见,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缘故讲了,而这缘故也不过讲到一半儿,永乐帝的神色已是彻底放晴。
敢情容程与方麟这是打算趁机彻底剿灭仙公教,这才打算大办喜事,摆出一副并不曾将那小小教派当成大案来办的样子?
那容三儿膝下不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女儿么,竟也如此豁的出去?
这若不是他还打算再将容程与方麟这两个当事者喊进来问个明白,也免得被翟驸马的一面之词糊弄了去,他也可能当时便将那赐婚圣旨下了。
怎知却也不等他召见的这两人入宫而来,那些弹劾折子便先被递上了他的龙书案。
永乐帝只需将那些折子随意瞄了两眼,心头便已彻底不怪容程与方麟了,哪怕这两人并不是如翟驸马所说,而是早就生了联姻之心。
要知道容程与方麟这二人可都是铁杆儿皇党,每次被弹劾都是结对儿被朝臣写在折子上递来的,这几年他可见多了,这两家联姻不是理所应当?
难不成容程的女儿就该嫁个朝政上左右摇摆的墙头草,方麟也该娶个搬权弄术之家养出来的姑娘,指不定哪日便被那些姻亲拉得跑了偏,这才合了他这位帝王的心?
他是有些忌惮强强联手不假,犹以近年更甚,谁叫他已日渐老迈,太子……又是那么一副身体,胖得走不了十步就要站下喘上半日。
可若是皇党之间的强强联手,一切强力皆为辅佐帝王而生,这岂不是他与大明之幸,也是太子与太孙之幸?
这就更别论那容程与方麟并不掌握兵权,与内阁亦是毫无友好可言——文武百官早就对这些锦衣卫万分憎恶,单看那些弹劾折子便已是一斑窥豹。
那么哪怕这翁婿联手之后就变了味儿,便不愿再做铁杆儿皇党了,堂堂帝王还怕这两个光棍儿不成!
“朕知晓若是只为了迷惑仙公教,便大张旗鼓赐下这么一个婚,容爱卿的女儿难免委屈了。”
“可方麟这小子本就是朕眼瞧着长大的,也是容爱卿你眼瞧着长大的,对他的人品和本领早就再熟悉不过,若叫这小子真成了你的女婿,是不是也还算不赖?”
“而若因此一举便能叫那些仙公教教众被迷惑了,转而便被你们二人联手一网打尽,这又岂只是你们翁婿二人的大功?”
“便是容爱卿的女儿,朕也大大有赏!”
这时暂且不说容程是如何大松了一口气,又连连叩谢皇恩浩荡,再道臣必早日荡平仙公教、为陛下效忠万死不辞。
方麟亦是满背的冷汗终于褪去,只可惜有容程这个上司在,那些效忠之言与谢恩之语也暂时轮不到他说,遂伏地叩首不言,眼角却到底缓缓挂了笑。
他外祖父到底不负他所托!怪不得外祖母昨日便胸有成竹告诉他,外祖父一旦出马必会得胜而归!
……只是等得两人终于出了宫,方麟却不能再对容程有所隐瞒。
这也好在锦衣卫一出,闲人早已避让不知几里,这路上正是个说话的好时机好地方。
他便压低了嗓门跟容程讲了讲,说是他早几日入宫时、便被皇太孙暗中提醒过,说是他与锦绣的婚事必会引得当今陛下猜疑,叫他务必尽早想个稳妥法子,给这门亲事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也正巧锦绣昨儿提起来,说是不如在这当口定个亲迷惑敌人,倒将我提醒了。”
“我离了容府之后便去了我外祖母府上,与我外祖母外祖父细细商量了一个主意,请我外祖父出面肯请陛下赐婚。”
“论说这事儿我既是早有打算,便该尽早说给岳父知道,也免得叫岳父被陛下问得一个措手不及。
“小婿本也不是成心相瞒,就在之前我领着锦绣刚进了青果胡同那处宅子时,我便说到定亲的话,实则就是想跟您说说这事儿来着,谁知到底没来得及。”
容程这才满意的笑了,笑道算你小子聪明。
“你当我那时张口便将你堵了回去、不许你再喊岳父岳母又是为何?”
“其实我与皇太孙的担忧也是一样的,只是苦于这些天实在太忙碌,一直都不曾想出太好的法子来,又不想叫那娘儿俩平白多操一份心。”
“现如今这桩难题既是被你解决了,赐婚的圣旨明儿就到,也算是你小子为我分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