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容色惊人
天元二十七年，夏来，雨落。
相府门外。
“公子，你要回相府？”青幸立于身后，举着一把纸伞，眉目之间忧心忡忡，“左相身为您的亲父，却十几年对您不管不顾，府中实际掌权者也是那位居庙堂之高的公主，公主自您从小就不喜欢您，您回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商人且要依靠勋贵官员鼻息生存，我身处江湖，有太多的限制——也有太多的不甘。”她低低一笑，“属于我的，我自然要拿回来。”
青幸眼圈一红，主子的成长是她看在眼里的，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往上走，历经多少血腥风雨，多少生死危机才熬到今日，才有了今日的九爷。
她也知道，九爷打小就被抛弃，什么克死母亲、生而不祥、煞气太重，都成了扣在主子身上的罪名，导致最后主子被那蛮横公主扔在乱葬岗无人问津，若不是被一道士无意间看见大发慈悲救了主子一命，主子怕是已成为孤魂野鬼。
只是，相府之人都以为主子死了，主子再回去，不是将自己再处于危险中吗？
青幸面露愁容，相府那吃人的地方，不比朝廷差多少，但，主子说了，她的东西，不容他人占领。
主子的话，不可违背。
“青幸随您一起去吧！”青幸攥紧纸伞，那从天而降的雨水落于伞上，荡漾开来，宁玖秀眉修目尤为显眼，她温然一笑，“走吧。”
有些事，她是不喜直接动手的。
行至相府前，守卫察觉不对劲，在雨中看的不太清晰，他下意识挡住宁玖前进步伐，待那人近了，抬头看去，目露恍惚，很快反应过来，道：“请出示请帖。”
宁玖两手一摊，笑意浅浅，“无贴，两位官爷可否通融一下，让在下进去？”
守卫皱眉，“请公子稍等，属下去通知大人。”
“不用了……”宁玖与青幸绕过守卫，走进门，那身影在雨中翩翩而行，极为好看，守卫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险些忘了阻止两人的动作，等回过神来，人已不见。
他瞬间惨白了面色，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
办事不好，是要被罚板子的！更严重者，乱棍打死。
及此，他忙踉踉跄跄的去通知其他人。
“那人是谁？”
“大少爷出去了，二少爷在学堂，按理说相府应该没有这等年纪的男子了才对。”
“那、那人好美……”
美？
用在男人身上，怕是不太合适。
雨中漫步，似是云端闲游，那朦胧之色尽裁眉眼之中，仿佛盛了天下的日光，无数画士也绘不出其一分，其一角，那细指扣于笛上，指指洁净，有如冰肌玉骨，在雨中散发着凉意。
那整齐的发髻被梳起一半，另一半散落，黑与白交织，显得那玉簪更为剔透，她一身浅白单薄竹文仙鹤锦衫，里衣紧紧的束着，宽袍有些过于宽大，显得她身姿消瘦，似若霜雪，幽若青松，像是惊鸿一瞥的仙人在山中游走，又像是林下的居士，归隐于林，一笑带醉景色。
有人看得痴了，低喃道：“果真是美……”
容色少见，惊为天人。
青幸叹了口气，“公子，您出场方式不对。”
“谈何不对？”
“您不是应该先忍气吞声扮猪吃虎不卑不亢后再收拾人，教训人，毁了人吗？”
宁玖“嗯”了一声，眉目疏浅，若有所思，“你说的很对。”
半晌，她又开口：“早知如此，我便采用了。”
敢情是公子没想到？
青幸觉得自家公子大概是习惯了这等出场方式，所以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不过，这样才更有趣。”宁玖的目光深邃起来，其笑暖意融融。
“青幸，摆茶。”他衣袖一挥，颇为风雅的坐于亭间，青幸应声，端起桌上的茶，小心翼翼的倒着，至七分满时停下，躬身递给宁玖。
宁玖接下，细指抚于杯沿上，衬得那肤色月白风清般，透露出一股兰芝的芬芳。
待一切准备好，那些奴仆与暗卫也到来，将两人围住，却是不敢轻举妄动，左相不在府内，只有公主一人当家，按这时辰，她身边的爪牙快到了。
这点事，贵为公主，自是不会出面。
这种局面直到一人到来才被打破，人群让开一条道，有一面色僵硬严肃呆板的人走出，她身披交领薄罗火云缎褙子，下着一袭枯叶色蝶纹的马面裙，发丝一丝不苟，已界中年模样的女子，可看出年轻时的容貌属眉清目秀的那种，手里空无一物，有奴仆为她撑伞，无不细致，看得出来这人在下人中极有威望。
她一来，就有人微微俯身道：“乔大姑姑。”
乔大姑姑在众奴仆的讲解下大概了解事情经过，她冷眼看向亭内，只见亭内之人的确是不输于任何人的风华，一截白腕足以令人恍惚几瞬，更何况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
此人不简单，不好惹，不能擅自得罪。
“这位公子与府中哪位少爷是旧识？”
宁玖饮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她蹙眉，放下瓷杯，细细的想了想，一指别处，“三少爷。”
“三少爷？”人群中有人疑惑，府中哪来的三少爷？难道是哪位姨娘又有喜了？
宁玖支着下巴看向乔大姑姑，眉目含笑，“不知他可在？”
乔大姑姑面无表情，悄无声息的让人堵住宁玖的去路，开口道：“府中无三郎，公子定是认错了人，还请回吧。”
宁玖微微眯起眼睛，眼睛深不见底，青幸见状，了然的退后几步，默默垂首，熟悉公子的她知道这是公子又想了些法子教训人了。
她放低了声音，突然起身，走于雨中，那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一般往四周滑落，丝毫不沾这白衣人身，她就这么雨中行至，却无一人敢拦。
“可本公子记得，十几年前相府丢弃了一个婴儿，无名，在府内排行第三。”
此话一出，乔大姑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遭冷了一冷，带着雨水的凉，那些本应该往四周扩散的雨水尽数倒在她身上，淋了个满头面。
乔大姑姑的表情变幻了一下，冷眼扫向宁玖，而宁玖视若无睹，轻笑开口：“听说乔大姑姑有一个刚及冠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