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见到魏启明满脸微笑的朝她点头致意,先是看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闲人,他确实是在朝她打招呼,才迟疑地微笑着向他点了一下头。李非明显的有一种和他一样的感受,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面,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孤独与慌张。
他首先礼貌的向李非打了招呼:“同学,你好!你也是刚入学的吧?”
李非微笑着回答:“是啊,你也是吗?”
李非的声音很好听,很标准的普通话,非常清晰甜美,让人一听之下就感觉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尤其是当她笑一下的时候,右腮上有一个大大的酒窝,魏启明的中学里,最让男生们偷眼观看的女孩也比不过她的清纯。
“我也是刚来的新生。那你是哪个班的啊?”魏启明心里暗想,要是和他一个班就好了。
“我是管理系计划统计班的,你呢?”李非说。
“我是化工系的。那你是从哪来的?”魏启明追问道。如果她来自东北任何一个省,这个老乡关系就可以确定了,当然,她要是来自山西,他就把自己的籍贯改成这个不太喜欢的地方。
“我是河南来的,河南洛南。”
河南?没去过,魏启明最南边就到过石家庄。洛南,只在中学课本上学过曹植的《洛神赋》里知道洛南有洛水。
他对河南人比较深刻的印象就是街上扛着大被子的河南民工,随处可见,尤其是上火车时,那些硕大的行李卷把车门堵得严严实实,上车后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就可以在行李上睡觉,全不理会有没有阻碍了狭窄的过道。
他们抽的旱烟充斥了车箱,直往你鼻孔里钻,特别呛。难道河南那个地方也有如此美丽的女孩?魏启明对于她的家乡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感到失望。
他正想着下一句说点什么,学长已经办完了手续回来,叫他赶快去宿舍安置行李。他没有和李非说再见,也没有问她的名字。毕竟他们连认识都算不上,也许以后还会碰到,但他并不在乎碰见的时候能不能认出彼此来,打个招呼。
魏启明现下心情有点好了,眼前最关心的事情是看看学校的全貌,宿舍什么样,同学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经过化工系教学楼,是一条稍窄的马路,两边同样长着一人多高的柳树,隔两米左右一棵。路的左边是一排红砖平房,很高大,学长告诉他说是化工系的实验室,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有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在做试验。砖房有四排,要顺着一条煤渣路进去,在尽头是一道高高的围墙,通过学长的介绍,他已经知道围墙那边是整个东北都赫赫有名的一间兵工厂。
马路的右边是荒草地和食堂。荒草地的那一边,对着化工系的教学楼,是一栋六层的现代风格的大楼,那是管理系的教学楼,白色的外墙,高高大大的气势。由于隔得远,再加上和自己没有直接的关系,他没有再仔细观察。
走到马路尽处,向偏左方向拐过去,走过一段大约一百米的灰渣路,就来到了宿舍楼。
他的宿舍在这栋五层白色公寓楼的一楼,靠西边,朝南。这让他微微有些不快,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住过楼房,特别想住在高楼上,越高越好。好不容易有楼房住了,还是个一楼,没劲!
推开宿舍门进去,已经有三、四个人在里面了,见到魏启明和学长进来,也没人和他打招呼,只管自顾自的整理东西。大家还很陌生,他也不是自来熟那种人,只好象他们一样,自己忙自己的吧。
学长前两天已经替他占据了靠门的一号下铺,自动成为本宿舍的舍长。这个突如其来的官职让他激动了起来,一扫刚才因为楼层问题带来的轻微不快。魏启明从上小学开始直到高中毕业,所担任过的最高官衔就是课代表,因为他功课好,不是物理课代表就是化学课代表,再没有当过象学习委员、班长一类有管理性质的职务。
舍长到底有多大他不知道,毕竟手下有七条枪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就是最高权力代表,他站在床前自我陶醉了一把。
宿舍的床是木质的上下铺,每张床上铺着厚厚的草垫子,中间的过道仅有一张三屉桌那么宽,纵向的两张床之间的空隙仅可以放下一个脸盆,上铺的空间可以容得下一个人坐在上面而脑袋不会紧贴天花板。
为了上学,妈妈特地为他买了一个新的大樟木箱子,外面是红色的人造革,带着暗紫的花纹,合口处安装着银光闪闪的扣锁。现在它正静静的躺在他的铺位上,是学校派车从车站把新生们托运的行李拉了回来,又按照姓名放在各自的铺位上。
打开箱子,那件羊毛衫在最上头。
学长陪他安顿好行李,又告诉了他食堂的方位和开饭时间之后就告辞了,他还要去关心一下其他新来的老乡。
学长是一个充满热情的人,在他这个伪老乡这儿已经用掉了学长几乎一个小时的时间。在以后的日子里,学长很少再来了,魏启明也没有主动去拜访过他,学长毕业之前还把他用来锻炼身体的两个沉重的哑铃转赠给了魏启明,那两个哑铃的份量让他怀疑瘦弱的学长是否真的能拎起来做扩胸运动。
毕业前夕,魏启明把一直放在床下面的哑铃,还有心爱的吉他,又转赠给了关系不错的学弟。
报到时已经提前换了饭菜票,在食堂吃过还算不错的午饭,他躺在刚刚铺好的床上休息。在火车上不可能好好睡一觉,下车后一系列新鲜的景象刺激着他根本感觉不到困倦。躺在床上,尽管许多新鲜的事情让人兴奋,没用五分钟他就在一阵阵疲乏的冲击下进入沉沉的梦乡。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睁开眼睛之前,半梦半醒的头脑非常混沌,有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他搞不清楚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下午斜晒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感到眼前好像悬挂了一只火球一样,烤得他无法睁开眼睛。
毫不容易分清楚现实与睡梦,他转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躺着。新鲜的石灰味、陈年的草秸味、被子上的洗衣粉味让他意识到是在沈阳的学校里睡了一觉,而不是象以往那样,是躺在家里的床上。
上午的那股激情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种无助与委屈的情绪,强烈的想家的思想开始不受控制的让魏启明陷入悲哀的感觉当中。这时候他才感到妈妈的重要,是她才让自己有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她呵护着才让自己觉得是个长大了的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应付的事情。
现在妈妈不在身边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肤浅,感到这么无助与孤独。在这里,没人会理会自己的感受。
他转身抬起头看了看,宿舍里只有那个靠左边窗户的床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铁岭的同学,此刻他正襟危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放在大腿上,没干什么事,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注意到他的探视,他朝魏启明的方向瞄了一眼,魏启明回过头继续脸朝里躺着。
走廊里传来不知哪里人唱的歌,很明显,那个家伙挺高兴,是啊,为什么不高兴呢?学生,尤其是农村的学生,能够考上大学,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天之骄子、挤过独木桥的优胜者、国家免费教育、包分配、国家干部……。几年后,即使考上大学,每年近万元的沉重学费也会让很多佼佼者泪流满面。
他们那时每年的学费是象征性的一百块,谁家都出得起,而且学校每个月还补贴十块,总体算下来,每个学生每年还白白赚二十块呢。
在他的记忆中,与上学有关的,很有几个非常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因为年中那次震惊中外的事件,他们有幸成为第一批必须接受军训的大学生。小学考初中,他是最后一批五年制小学毕业生。
可魏启明现在高兴不起来,而且感到悲伤。想起学校,他又为上午的轻狂感到羞愧,这并不是一间出类拔萃的学校,甚至他在填报志愿的时候都没在表上见到过,就那么四、五栋楼房,就这么一栋男女生混住的宿舍楼,就这么几百个学生,还不够大的院校一个系的规模。
他原本可以上比这个好得多的院校,他的理想并不是上这么一个破学校里的破专业,自己考试前半年的辛苦算是白费了。那时他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晚上要学习到两三点钟,下午才睡上两三个小时。可是,为什么那么简单的数学、化学却没考好,几道平时不在话下的大题却没有做好,这又能怨谁呢?
他也可以不选择这间学校,他们家里单位和上海的一所大学,有定向培养协议,由单位出钱,选择本单位考生去上学,但条件是必须回本单位工作,他的同桌就在这间大学。
那所大学在铁路系统是比较有名的,相信比这里要好很多倍,起码有上万的学生。以他的高考分数,去上单位的定向委培是没有问题的,但魏启明不想上,就因为必须回本单位这个条件。
他不想回到家里的单位工作,不想几年甚至几个月就换一个工作的地方,经常在深山老林里架桥开路铺铁轨,过那种动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