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祁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平凡的周一，三月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春风微微吹动空教室的窗帘，靠墙体一侧的窗户大敞着，靠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小缝，夕岚穿着春季校服，一双崭新的运动鞋，一条粉色发绳，坐在教室某处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樊祁近乎于痴迷地盯着她的侧脸，她柔和的下颚线，鬓角的小碎发，和低垂着的长睫。
他找了一张离她不近不远的桌子，在桌边半坐着，小半个屁股在桌子上，一双腿放松地伸得老长。
“你的小纸条，我都收到了。”夕岚说。
樊祁差点坳不住造型，想在教室里旋转跳跃。
“但我都没看。”夕岚讲话的语气一贯很柔和，即使在这样一场充满尴尬与未知的对话中，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风度与体面。
她安静地抬眸看一眼少年，后者脸上写满无措，毫不掩饰自己的茫然。
樊祁终于在此时此刻，卸下他那副总是微笑着的虚假面具，夕岚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想把话说完：“点歌的小纸条，恬媛也给我看了一部分，如果你只是想为我点一首歌的话，谢谢你，你的心意我已经领悟了。学生会方面，如果你有竞选部长的意向，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违心说一些奉承的话——”
“我没有在奉承你。”少年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在来的路上就下定决心，至少要将真正的心意传达给她，不能总逼迫她做那个先说出口的人，“部长，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你心里也清楚。我觉得，我们有一个不错的开始，之前的进展也比较顺利，如果你在因为部门聚会的事而不开心，我可以——”
“我不觉得我们有一个不错的开始。”夕岚终于不想听他自欺欺人地粉饰太平，她一双杏眼平直地注视着少年右眼角的那颗泪痣，以往她害羞时，总喜欢看那颗痣。她今天终于把目光向上移了一寸，撞进樊祁深沉的眼眸里。
夕岚重复道：“我不觉得我们有一个不错的开始。我们正式认识的第一天，你和我说，你一直在关注宋清逸。”
樊祁震惊地睁大眼睛，恨不得以死明志。
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这一句用来刺激夕岚的幼稚话语，为什么偏偏说了宋清逸？
“我——我可以解释，所有的——我都可以解释。”他结结巴巴，他语无伦次，他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如此担心失去一个人，“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并没有关注过其他女生。可是，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另一个更好的灵魂的时候，我会为了保全自己的自尊，而希望你主动离开我。”
夕岚平静地看着樊祁，樊祁的脸，林颂旸的脸，岑韶颜的脸，一一在她眼前晃过。
“我相信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平淡，“不是因为你可信，是因为，有其他人能证明你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
“我从来没有和宋清逸在一起过。”樊祁眼神惊惶地看着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夕岚不由蹙起眉头，有些担忧他的状态。
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才终于有面对面的机会，夕岚决意将所有的事都说完，不论他们今天是否能有一个新的开始，至少让过去的经历没有遗憾：“元旦假期的前一周，我亲眼看见你和宋清逸在你们班拥抱。”
樊祁如同五雷轰顶般，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神色痛苦地一手按住额头。
“你看到了多少？你没看见——没看见我把她推开了吗？是她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一起参加我们的部门聚会……我没有答应过，我真的没有答应她，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夕岚竟然看到了这一幕——
他或许在利用宋清逸方面不遗余力，却从来没有算计到宋清逸突然的拥抱，更想不到夕岚当时就在门外，她所看见的只有一对相拥的身影，所有的话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要如何解释？
“我不在乎你们有没有在一起过。”夕岚还是不忍看到他这幅濒临崩溃的样子，走到他身旁，伸出一只手去，要将他拉起来，“我只希望得到你坦诚的答复。”
少女半蹲着，去握他的双手。樊祁的手很冷，夕岚皱着眉头，微微用了些力，想要将他拉起来。她身上的温暖沿着指尖传递给樊祁，少年终于不再低头闪躲，一双桃花眼泪光朦胧地看向夕岚。
他到底在哭什么啊……
难道不应该是自己更委屈吗。
夕岚觉得无奈，又有些好笑，看着一米八的高个男生坐在地上，要哭不哭的，干脆放弃拉他起来的念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取一张展开，塞到他手里。
须臾，少年将纸巾铺在脸上，抽噎道：“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当我们有很糟糕的开始、很糟糕的过去，你可不可以最后相信我一次，请你不要现在就拒绝我，我真的好喜欢你，至少、至少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像结在一起的毛线，怎么努力也无法分开，他害怕她手起刀落，干脆地分个彻底，一点机会都不给他，最后只剩下前后辈的关系，再过上几年，她就成为了他回忆里永远的白月光和红玫瑰，夜深人静的时候，估计还得借酒浇愁。
“我会当你今天绝对坦诚，并且信任你说的每一句话。我当然不会现在将你纳入考虑范围，不过你可以慢慢追你的啊——到底结果会怎样，我们谁都不知道。别哭啦，要是让人知道你靠哭让女生心软的，笑你的人能绕二中三圈。”
夕岚颇有些无奈地小小叹一口气，看他要哭不哭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短短的头发。樊祁的头发挺软，手感特别好，就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樊祁终于觉得坐地抽噎十分丢人，用纸巾草草抹去眼泪，露出一双桃花眼，带着泪意噙笑看着她，一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模样。夕岚看他泪中带笑，忽然也不舍得再多说些什么，她心知自己对他抱有怎样的感情，如果非要在年轻时勇敢一次，她会选择在高二时相信樊祁——
此后她也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