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祁和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近距离接触过,可是他们现在就像消失了一样。高三有专门的教学楼和小食堂,他们在他面前出现,鲜活地存在过,然后他们高三了,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有些人离开了,就是离开了。
人不可能与从小到大每一个关系不错、或是一起共事过的朋友同学保持联系,这就是现实。
那夕岚呢?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也许不打扰是对此时的她最大的支持。
无法避免的是,他也看到林颂旸的照片,五官立体,笑容爽朗,非常阳光帅气。樊祁和他有过短暂的接触,过程并不愉快,现在回想,竟然也不记得他为什么如此对林颂旸抱有敌意,这敌意来得没头没尾,竟然没有一个具体的缘由。
他必须承认,林颂旸与夕岚从没有进行任何超越同学的举动,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内心的不安在作祟。
他想知道她有多爱他,想完全占有她,她接触任何一个人,都会让他感到不满。
王知墨是她最好的朋友,任课老师们是在教书育人,于是只有把矛头指向林颂旸,她的异性同桌,他希望他们永不接触,这样就仿佛是他自己打了一场胜仗。
纪检部的朋友去检查仪表,回来时告诉他,夕岚与颂旸依然是同桌。
樊祁忽然很羞愧,他们是同桌,也仅仅是同桌而已,不管他如何猜度,这两人的感情不会有什么变化,本来就是一清二白。
他没有再听到夕岚的任何消息,仿佛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泛起几圈涟漪,就消失不见了。她安静地融入水流之中,成为一位普通的高三学生。他多方面打听到,夕岚的成绩在一点一点往上走,期中考的结果已经接近段前五十。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地奋斗,她会一直这样努力拼搏,把自己的排名推到更前,选择余地变得更多,她想要离开泽市,去开始她新的生活。
——那么,他有可能追逐她吗?
樊祁不知道。
但如果他在物理竞赛上取得金奖,也许会有学校跑来橄榄枝,即使只有高考加分,他对于自己的去向也有更大的把握,至少可以找到她,堂堂正正地说一句,“请在北京等我吧,我这次一定会来的。”
让夕岚做个现实的人吧,他来做那个幻想家。
她不需要为他改变什么,她只要做好自己就行,剩下的事,让他来做。
也许他人生怦然心动的机会只有一次,他遇见她太早,因此要经受额外多的考验。没有告诉她的是,他也想要挣脱自己所在的牢笼,挣脱名为“王珺”的枷锁,去其他地方,远离泽市的地方,开始完全属于樊祁的人生,不受管控的自由人生。
自从分手以后,他也一直在努力。
要等着我啊。
“老王让你去办公室。”叶澜敲敲夕岚的桌子,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
夕岚正在埋头整理生物笔记,闻言一个头两个大,苦笑着问他:“什么事?”
老王就是他们的班主任,生物老师,四十多岁,个头不高,脾气不小,教训起学生来从不留情。高二时候还知道恩威并施,高三完全是高压政策,一不小心就要被骂到臭头。理综三门科目里,夕岚生物成绩最好,也怕他怕得不行。
“应该不是坏事,他按成绩喊的。”叶澜一脸淡定,“林颂旸还在里头呢,你过五分钟再去——诶你在干嘛呀?”
夕岚桌上摊着几张a3白纸,黑色蝇头小楷细细密密,各种图案画的小而精致,她停下笔,小心地将纸卷起来:“想着重新理一下生物笔记,要背的东西太多。行了,我去门口候着吧,万一老王批评我态度不端正就完了。”
她头发长长了一些,还是扎着同样高度的马尾,起得早了,会用黑色小夹子处理鬓角碎发。她还是用着自己的粉色保温杯,还和知墨每天早上一起去教室。
生活和夕岚一样,并没有发生特别多的变化。
高三就这样来了,也并不像洪水猛兽,以前怎样学习,现在仍然怎样学习,只是没了学生会的担子,没了樊祁,时间一下充裕起来,刚好可以分摊到读书上。
高三嘛,不学习,还能做什么呢?
夕岚想得很开,这样高密度、大压力的读书,一生只会经历一次,就当做是全新的人生体验了。这辈子只有一次,她没了母亲,不还是得自己活着吗。
若说变化,那也是有的。
他们搬到了独栋的高三楼,文科生一幢,理科生一幢,中间连回廊都没有,就像苍茫大海上的两座孤岛,遥相对望,互不连通。连吃饭都有专门的高三食堂,伙食比大食堂好上不少,虽然只开设午餐及夜宵,也算是非常大的福利啦。
今年高三依旧是八月开学,每间教室放了两大桶冰块降温,电风扇加足马力开着,大家竟然也就这么熬了过来。冰块一直放到国庆节前,大家众口一词,纷纷称赞校方对高三生进行的人道主义援助。
每年高三,都有部分艺术生离开学校,前往各地集训,以平行班学生为主,竞赛班只走了一个陈樱,因此没有任何寝室方面的调动,不过他们搬去了较新的宿舍楼,熄灯时间往后调整了四十分钟,依旧六人寝,独立卫浴,地方稍微宽敞了些,卫生间也干净整洁不少,看着心情都好。
她近乎于精神过敏地严阵以待着,却发现在高三能享受不少福利,终于能顶着压力,一步步把丢掉的排名追回来。
知墨很喜欢自己布告栏里那张照片,每次更新排名,都要带夕岚去看看。夕岚看到她,看到林颂旸,看到恬媛,也看到樊祁。
夕岚端详着樊祁的照片,和以前一样凝神注视他的泪痣,心里从未感到如此宁静,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孟夕岚喜欢着的男孩子,一定也能变成更优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