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以爱之名 > 下卷第二十七章:活着
    樊祁坐在工地上较为安全的区域,等宋一一起回办公室。队里的民工们还在赶进度,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最近天气还不错,没有下雨,顺利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收工。

    确认收工以后,很多民工连回板房的路都走不动,直接就地休息了。

    在工地,很少有明确的双休日,一年到头都在高强度地工作,真的十分辛苦。

    他们这样默默无闻地建造着整座城市,而这座城市里,也许没有他们能够容身的地方。这是很现实、也很残忍的问题,樊祁也会想,自己考了比大多数人高很多的分数,去了够好的学校的王牌专业读书,读了这么些年,毕业以后,还是直接打回工地。

    他这样回来建造家乡都不错了,不少工程师,外派工期五年,哪里有精力、有时间解决个人生活问题?

    宋一也说过,自己找不着对象,也不强求了,否则把对象放在老家,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和守活寡似的。自己辛辛苦苦赚钱买的房,也许自己都没住上多久。

    樊祁笑他想太多,连房子的事都考虑到了,他们的工资才没有那么可观,近年灰色收入大幅下降,多半只是拿死工资——

    如果没有樊照楷的积蓄,他只靠自己,什么时候能买到房呢?

    活着真是不容易啊。

    樊祁去市里开会的那天,临出门时,一位不怎么眼熟的民工来办公室找他。

    他还做着重体力活,两鬓却已经斑白了,戴着安全帽,穿着污脏的工作服,浑身是汗,见到樊祁,很是不好意思地问:“樊工,上市里去啊?”

    “对,去开个会。”樊祁对他们总是很客气,“要喝杯水吗?”

    “不用不用。”民工嗫嚅道,“樊工,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你能帮我问一问,那个什么……什么水果手机,现在卖多少钱吗?”

    他们自己是断然舍不得用这么昂贵的手机的。

    樊祁蹙眉,打量着这位民工。他在工地上应该做了很多年事,满脸风霜,看他的年龄,自己的孩子应当懂事了。他犹豫着,尽量客气地说道:“您说的是苹果手机吧?市面上的价格挺贵的,您再考虑考虑?”

    民工搓着手,声音很低地说:“他们说,刚上市的时候可贵呢,这过了几个月了,我想问问,有稍微便宜点不?寻思着给我儿子买部手机呢。”

    真是不懂事。

    樊祁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克制着劝他:“您在这里也是赚辛苦钱,没必要给孩子买这么贵的东西。”

    “嗨呀,樊工,我儿子可没和我要,他懂事得很呐。”他粗糙的手捧住纸杯,笑得很自豪,提到儿子,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我儿子读书好得很,中考的时候,从我们村考到了市立二中,是我们村第一个来市里读书的!家里老人要我婆娘照顾,儿子这么争气,我就从外头回来了,到市里找建筑队跟着,顺便照应一下孩子。”

    寒门难出贵子,他说到这份上,樊祁也不再多说什么,安静地听他讲他的故事。

    “我儿子高一就考到竞赛班,今年还在竞赛班,跟着我省吃俭用的。您也知道,拖欠工资这事真的说不好,我能进这个项目,也是运气好——儿子这么大人了,除了校服,没几件别的衣服,一双球鞋,穿了好几年,十几岁了,从没用过手机,我寻思着,咱们这工地不拖欠工资,手头有点现钱,想给他买一部手机,好点儿的,贵点儿都没事,他能用好些年呢。”他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气,语气里满是对孩子的心疼。

    既然事出有因,樊祁便答应了他:“成,我帮您去看看。我和您确认一下,您是要今年新出的这个型号的手机对吧?那,手机的容量需要多大呢?您低中高选一个就行。”

    “要最新的,要最好的。”民工连声说,他讲话带一点不明显的口音,“谢谢您,谢谢您。”

    “千万别客气。”樊祁送他出门,等他走远了,才敢深深地叹一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只是一位平凡的父亲,挣扎在社会底层,节衣缩食,多年来不曾给过自己的孩子什么物质上的满足,如今有些余钱,想到的却是自己的孩子。

    他去专营店问了价格,抄在纸上,给了那位民工。

    没过几天,就看见民工师傅小心翼翼地抱着个iphon6的小壳子,从外头拐回工地,一脸谨慎,怕磕碰着给孩子的奖励。

    樊祁不知道他孩子的年龄,很是感慨地和夕岚提了一嘴这件事,不料夕岚说:“你还记得那天操场上,怼你那个男生吗?你说的是他爸爸。”

    夕岚说男生叫王旭,平时很要强,对老师挺有礼貌的,读书很认真,没隐瞒过父亲是建筑工人的事。

    “他有时候讲话挺重的,体育也好,他不强势点会被人欺负。王旭人挺好的,见不得别人被欺负,那天可能以为我不高兴和你见面吧,才过来讲话。”夕岚这样说。

    他后来没有再见到这位民工师傅,这里有几百位向他一样默默奋斗的工人,也有不少为自己和国家做出贡献的工程师们,樊祁也顾不上认识每一个人。

    偶尔想到这位师傅的时候,樊祁心里念着他的苦心,祝他一切都好。

    有人远远地喊他小樊,樊祁胡乱应了几声,闻声看去,却不是宋一。

    那天来医院看望过他的包工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脸强作镇定的样子,却满脸都是汗:“樊工,你来一下。”

    “怎么回事?”樊祁明智地没有大喊,起身快步走近了,压低声音问道。

    包工头唉声叹气:“嗨呀,嗨呀,还有怎么回事?又出事了啊!装卸的时候一时间疲劳了吧,东西掉下来给砸着了,还好没出人命!现在医院躺着呢,我想着你之前不也,呃,工伤过吗?你去医院探望一下,鼓励鼓励他,我再和你说说情况,透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