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昭华 > 第一百六十三章 难测
    高炽登上肩舆,还没行出多远,便被迎面拦下——二百名军士将东宫团团围住了,而为首的那个还算客气,先行了大礼。

    “京卫龙骧卫指挥郭敬,”这个人张昭华和高炽都认识,也都记忆深刻,一见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上次那危在旦夕的回忆:“怎么,父皇又要幽闭太子?”

    “奉旨,”郭敬道:“请太子殿下去华盖殿,东宫的护卫,就交给臣。”

    东宫上上下下面色大变,什么时候,宫掖之中需要这样的护卫了,这明显是要出大事的节奏啊!上一次皇帝发怒,也不过将太子囚禁静室之中,东宫还没有封锁,如今竟出动二百多名侍卫,这是要捉拿太子的架势!

    “圣心难测,”高炽走之前道:“说到底是我无能,连累你们了。”

    他好像预料到了什么,反而如释重负:“这么多年,外依良臣辅助,内有贤妻相佐,共同扶保我这个没用的人,雅意良厚,高炽不能忘怀。如今大厦将倾,覆巢之下,不可再勉力施救,君子趋吉避凶,乃是正理。今日相别,以全始终。”

    他走下台阶,忽然又转过头来,对张昭华道:“……之前说的话,还当真吗?”

    张昭华嗯了一声:“当真。”

    高炽向来身躯肥胖,远不如皇上英武,且常常屈身低头,但这一次张昭华且看他,身长而背弓,腿长而膝弓,明明是伟岸丈夫!

    他一走,东宫哭声震天,因为郭敬开始锁拿东宫属臣,一个没有放过,甚至吏部尚书蹇义、兵部侍郎金忠这样的老臣,全都被抓,竟足有二百余人。

    高炽跪在华盖殿前,皇帝没有召见他,他只能跪在那里,一跪就是两个多时辰,大日头底下,他面如白纸、摇摇欲坠,但没有人敢给他撑伞。

    此时的殿内,太医刘观正在给皇帝切脉:“皇上风疾越发重了,不知道北征的时候,用了哪些药?”

    一旁的王彦回道:“皇上征讨那马哈木,大漠之中,寸草不生,哪里寻得即用药?带去的,也都让皇上分给军士了。”

    皇帝风疾一向比较严重,但幸亏太医院的国手千方百计地调治,总算也还能抑制住,然而这一次去塞外,皇帝为了不被疾病困扰,就服用了麝香冰片这样的东西,结果刘观皱着眉头道:“陛下,香药如油入面,排解不出来的,还伤肾。”

    “朕要是不用这些香药,”皇帝怒道:“头痛就不可忍,你们太医天天给朕吃的药,又没有香药见效快!”

    刘观也是很受信重的太医,因为他在潜邸的时候就是燕王府的医正,皇帝虽然发了脾气,但也没有怪罪他。

    不一会儿殿外忽然传来惊呼声,竟是太子支撑不住,昏倒在地,这回宫人不能再无动于衷了,赶忙上前扶起太子,给撑起大伞来,又喂了人丹,凉水泼了一会儿才把人弄醒过来。

    皇帝的鼻孔里发出重重地哼声,他道:“你服侍东宫,可知道太子为何不来迎驾?因为宿醉,章智已经跟朕说了,太子滥饮无度,不知道晚上喝了多少酒,第二天根本没有起来,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刘观也给高炽诊过脉,此时道:“陛下容禀,章太医和微臣都给太子看了,太子昨夜的确是饮过酒——但皇上恕罪,太子所饮的酒是微臣开的菊花酒,这种酒就是喝一坛子恐怕也不会到宿醉的地步,而且太子国务繁忙,就臣所知,自陛下北征,宫中再无宴饮,太子怎么可能还会饮酒自乐呢?”

    菊花酒是后宫的女人爱喝的酒,这酒清淡且有苦味,主要就是个降火的作用,皇帝自然知道这酒不醉人,何况听刘观说,按他的药方,太子每晚只喝一盅。皇帝不由得皱眉道:“区区一杯菊花酒,怎会让他人事不省?”

    刘观就道:“微臣也不知,所以恳请陛下明察。”

    皇帝心中一动,他思索了一会儿道:“把蹇义、杨士奇,还有金忠带过来。”

    蹇义来到华盖殿里,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奏疏,道:“爱卿,知道朕唤你来,所为何事?”

    “臣不能在陛下北征之时,稳固后方,”蹇义顿首道:“致使皇上忧心,罪及太子,是臣一人之过也。”

    “你是要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吗?”皇帝冷笑道:“太子给了你什么好处,竟叫你这么维护他!”

    “陛下,”蹇义道:“臣所忠者,唯陛下一人而已。臣奉命留京辅佐太子,却未能尽到职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你是吏部尚书,”皇帝道:“吏部掌管天下职官,你说说,在你的职责之内,你做了什么辜负朕信任的事情?”

    蹇义已经知道汉王粮草的问题了,他道:“今年三省动乱,百姓愁苦,而究其原因,竟是地方官摊派科敛,又多附加粮税,百姓不得已而惑于白莲教,起义造反。臣劝说太子,减免各地夏税秋粮,安抚百姓,今年的夏税只收了以往的二成不到……”

    “所以你们就堂而皇之地断了汉王的粮草?”皇帝冷笑道:“汉王在山东转战,不指望你们一兵一卒相帮,只希望你们供上十万石粮草,却得了你们的大言不惭的回复,你们真的是为国家为了大局考虑,还是伺机要害死汉王呢?”

    这个罪名蹇义是决不能担的,他急忙叩头道:“陛下明鉴!臣还没有说完,太子即使将自己的餐饭减了一顿,以度时艰,但却没有短了汉王的一石粮草啊!”

    “这么说,你们如数供给了?”皇帝不信道:“汉王只得了三万石,剩下的七万石在哪儿呢,被狗吃了吗?”

    “臣惭愧,”蹇义叹气道:“当时情形危急,三地暴乱,当时臣和户部尚书合计,支应粮草给河南、湖南,唯有山东一地,军粮已经发出去,但屯在宿州不敢北上,那山东境内的运河已经被白莲教炸了一段,也被白莲教所占,粮草根本送不上去,太子殿下忧心如焚,寝食难安!他催促臣这里替换运粮官,臣知道这并非是运粮官的问题,所以……臣有罪,太子绝无任何心思,都是臣的过错,臣请皇上明察,若臣有半句虚言,便教上天雷殛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