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黑沉沉的,柳乘面无表情,快步走在去往城西的大街上。
两侧店铺黑压压的一片,身后遥遥传来打斗声,柳乘没有回头,一心只想着苏茗还有二狗他们。
麒麟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侧。说服鬼老头花费了很大一番力气,或许是觉着闹哄哄的仙宝斋后院也不安全,鬼老头最后咬牙点点头。
走了几步,鼻尖一凉,柳乘停步摸了摸,是水滴。
要下雨了?
愣神的档口,街角突然一拐一拐地窜出道人影,柳乘一惊,那人却先出了声。
“富贵!二狗他们都被鱼龙帮的给抓走了!”
王三大步奔了过来,双手死死扣住柳乘肩膀不住摇晃,眉眼焦急,暗红的血迹干涸在破口的嘴角。
麒麟在阴影低沉地叫了声,王三一愣,松开手指着麒麟问道:“你把它带来干什么?”
“那群王八蛋,要我用麒麟去换二狗他们呢。”
柳乘笑了笑,眼神有点冷。
“不能去,不能去啊!”
王三捏紧拳头,急切道:“快去请那些修行高人,他们肯定能打得过鱼龙帮那些杂碎!”
“没用的,他们被人缠住了。”
摇摇头,柳乘迈步动身。王三呆了呆,一拐一拐地跟了上来,“那苏掌柜呢?她难道就不管不顾?”
柳乘不答,深深吸了口气,侧头问道:“咱们城北还有人能来吗?”
“别提了,今晚鱼龙帮整整来了几百人,把咱们城北的巷子围得死死的,刀都架在了脖子上,然后孙大叔一家就被人拖走了。”
王三苦笑一声:“我躲在茅坑旁边砸晕了一个鱼龙帮的小喽啰,偷了块腰牌才混了出来的。”
说话间,两人脚步飞快,遥遥已经能看到城西那高大的牌坊。
夜风呜咽,天际不时滚过一声闷雷,打在身上的雨滴渐渐多了,透着点点阴冷。
“拿着,等会儿照人脸上扔。”
柳乘递过来几个巴掌大的小纸包,王三凑到鼻尖闻闻,眼睛睁大,“石灰粉?”
“三哥,一会儿我自己进鸳鸯楼,要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没出来……你就自己赶紧离开吧。”
抬头望天,低沉的墨云深处隐隐可见霜白的电蛇在蜿蜒。
这个雨夜,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王三的身影隐没在了街角的阴影里,临走前甩下狠话,说要放火烧了鱼龙帮的老巢。
柳乘收回目光,仰头望向面前的三丈高楼,借着刹那间霜白的电光,他看清了楼檐下的横匾。
鸳鸯楼。
深深吸气,他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恍如……推开了野兽的血盆大口。
浓烈至极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中人欲呕。柳乘心底发寒,只觉毛骨悚然,身侧的麒麟也不住低吼。
“嘿嘿,还真敢来啊。”
吱呀一声,身后两扇雕花木门合上了。黑暗中只听得夜枭般的嘶哑嗓音不住回荡,恍如阵阵鬼哭。
“二狗他们呢?”
柳乘对着黑暗高喊。
火光乍现,接连点燃的巨大的牛油蜡烛炯炯燃烧,升起股浓浓黑烟。
放下遮挡视线的手掌,柳乘骇然得说不出话来。
装潢华贵的大厅空空荡荡,楼口处堆积着小山般的尸体。锦衣玉服的嫖客、轻纱薄绸的歌姬,也有青衣小帽的伙计,还有系着围裙的厨子……他们莫不是双眼大睁,惨白如纸的面容凝固着临死前的无尽惊恐。
柳乘只觉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胸腔,生怕下一刻便会看到二狗他们的尸体。
没有,还是没有……他强忍恶心,看得仔仔细细,心中大石终于落下,这才发现一道血沟从尸山蜿蜒而出,顺着大厅的石板上诡异的纹路静静流淌,尽头处便是脚下的门口。
粘稠的鲜血像是条小蛇咬上自己鞋边,柳乘悚然一惊,慌忙收腿想要躲开。
他动了不了。
丝丝肉眼可见的血气如同藤蔓顺着鞋子爬了上来,双腿在地上生了根,柳乘拼命想要动动,额头急出了细汗。
身侧的麒麟发出奇怪的呜咽,他侧头望去,只见数不清的血丝层层绕住了麒麟翡翠般的碧绿身躯,编织成了道血色囚笼。
“满满一楼性命,才勉力浇灌成这噬灵血阵,你们这些人类果真如蝼蚁般不堪。”
二楼灯火阑珊处,一道华服公子凭栏而驻。他胸前折扇轻摇,俊逸的面容邪邪笑着,隐隐笼罩着股黑气。
黑靴踩着个圆滚如猪的肥婆,那人松开脚,肥婆顿时杀猪般地惨叫起来,没命地求饶。
“聒噪。”
华服公子眉梢一挑,折扇翻转,血红边缘骤然斜划。歪坐在地的肥婆顿时死死捂住脖子,喉间赫赫作响。
嗤!
血线如柱,高高溅起。华服公子提足一踢,肥婆顿时咕噜噜地沿着楼道滚下,撞到大厅楼口的尸山才停住。
“你你到底是谁”
柳乘听到了自家牙齿打架的声音。
“我?”
华服公子纵身一跃,飘然如同枚落叶,眨眼间便轻盈地站在大厅。他小心避开石板上的血红纹路,来到柳乘身前站住。
四目相对,柳乘狠狠一哆嗦,心底倒抽口凉气。
这人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颗比黑夜更黑的眼珠!
“我叫厉无极,鱼龙帮的帮主。”
华服公子厉无极发出嘶哑的怪笑,在那副俊逸的面容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别扭。
他伸出折扇隔空一点,一线淡淡黑气窜出,划破了麒麟的鳞片,泛着金光的暗红血迹顿时哒哒滴落,融入石板上流淌的诡异纹路之内。
麒麟发出痛苦的呜咽,玛瑙眼眸中泛起水雾,柳乘瞧得又急又怒,偏偏眼下又动弹不了,连怀里准备好的石灰粉都排不上用场。
“鬼老头你还不出手?!”
他扯起嗓子,对着虚空高喊。
“还有人?”
厉无极戏谑一笑,抬扇往胸前一挡,鬼老头那轻飘飘的灰袍身影便再难以前进分豪,像是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
柳乘有些傻眼了。
尼玛,这死老头不是常常吹嘘自己是万年老鬼吗?这这这,这也太没用了吧?!
“残魂?”
厉无极眉梢一挑,道:“你是阎浮鬼域何部的?咦,不对。”
折扇上扬,鬼老头顿时哇哇乱叫升了空。厉无极眯起漆黑眼眸打量,眉头微皱:“我族魂力赤黑,你的却是白色……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到最后,他的脸上泛起厉色,显然动了杀心。
“我,咦,我……我是谁?我是谁?”
鬼老头突然间平复下来,皱着老脸在苦苦思索,嘴里不断喃喃自语。
“哼,故弄玄虚。”
厉无极眼中杀机一闪,伸手曲张五指,隔空对着鬼老头一抓。后者浑然未觉,依旧不停喃喃,脸色痛苦而又迷茫。
缕缕白气从鬼老头身上漫出,快速没入厉无极的掌心,鬼老头的身影越发透明,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厉无极眼中有些诧异,道:“魂力居然如此浓郁,可惜,可……”
“惜”字还未出口,他蓦然脸色大变,捂住掌心凄厉嚎叫起来!
鬼老头的身影晃了晃,便隐没在虚空之中,厉无极口中的嚎叫声矮了下去,恨恨从地上爬起,顿时盯住了目瞪口呆的柳乘。
他的左掌手心焦黑一片,如被火灼。厉无极看了眼,眼中怨毒之色更甚。
右掌猛然拍向大厅地面,那些流淌着血迹的诡异纹路顿时被激活,接连泛起大片大片的凶厉血光,隐隐传出凄凄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