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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那,仿佛坐在电脑屏幕前,看着他们的表演。

    此时,各色表情在他们麻木枯燥的脸上飞快的变幻着,在面部数百块肌肉迅速的颤动下,喷薄的唾沫星子与簌簌而落的化妆品粉末,交织穿梭,碰撞出一块凭空而起的无形战场。

    我轻轻按下了减慢两倍速度播放的按钮。

    我能够清晰的看到,那纷纷扬扬的皮屑夹杂着大片的粉尘颗粒,和着硕大的落地窗外窄窄的楼间壑隙透照而来的,几缕临近晌午暖洋洋却又懒洋洋的阳光,在奔走、交谈、命令、争执、咒骂的那些人因幅度过大而卷起的局部微风中,被纷纷吸入那一张张急速开合的嘴巴或是飞速扇动的鼻孔,而后化作晶莹剔透带着温度的水晶珠子,从额头、发际、鼻尖、腋下、腹股沟、脚底板,一一冒出光滑的身型。并顺势滚落而下,融进那一具具温度渐渐爆表的超载躯壳。

    我仿佛看到火山集体喷发的前兆,耳边渐渐响起越来越大声的汽笛般轰鸣。

    “嘶…”我突然打了个冷颤,随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这一下又卷进去多少战火与硝烟融合的化合物。

    我从慢镜头的播放中忽的惊醒过来,眼前的画面播放回复了正常速度,刚才猛烈欲爆的战火,不知怎么就突然消散,我扇动鼻翼,清晰的闻到周围空气中残留的硝烟袅袅。

    狭窄的办公区内,身材各异的同事们在以各种怪异的姿态,扭动着高矮胖瘦的身躯,将周围一切搅动的天翻地覆。我好像看到了,在他们空虚、苍白的人皮之下,那一头头妖魔野兽在抑制不住的嚎叫、挣扎,却又怕在不合时宜的场合,暴露出自己嗜血残暴的本性而略显娇羞。

    好像现在是个公司,大都喜欢让自己的员工有个洋气的英文名字,从而使整个公司拥有一个比较高的逼格。逼格高不高我毫无兴趣,但是我们公司那些小洋妞们的“逼格”,可是有好些个高深莫测啊。

    堤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被冠以高手高手高高手的光荣称号。以冰火、毒龙两套精湛技艺闻名公司内外,成为了秘书这一古老行业,在新时代的最新典范,向着我们当前不断推出新技能的时代新潮流深深致敬。

    这是一个让男人欲罢不能,让女人欲把不能的尤物。她是一枝长满锋利倒刺,而又娇艳欲滴常开不败的红玫瑰。

    堤娜此时正扭着柔软欲断的纤细腰肢,从远致近,由我身边悄无声息的,路过这片硝烟刚刚散去的战场。那双鲜红色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嘎达…嘎达,也踏在每一个假装工作的人皮之下妖魔野兽的心里,如针扎刀削一样,狠狠刺激着兽胆魔心,撩拨着那些个在被死死压制的将要沸腾的**。

    她酒红色的波浪长发下,是蜜桃般灵动俊俏的臀部。那如同恶魔般诱惑着世间生灵坠入深渊的罪恶躯壳,此时一扭一扭的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当办公室的门被一双纤细光滑的巧手轻轻关上时,那些被锁链紧紧捆绑的**生灵们,再次被关进了理性的牢笼,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默然无声的暗暗储存能量,等待下一次对理性和规则两位看守的挣脱。

    每一个公司,无论大小,都存在着一个大家情感宣泄的对象。

    这种感情是爱或恨,谩骂讽刺或阿谀奉承。只要是足以释放自己每天在狭窄的笼子里,被压抑、枯燥生活折磨所带来的扭曲变态情绪,由此而来的无以伦比的满足感,让人有种吃小药丸般的上瘾。

    你们这群可怜、肮脏的变异物种,我祝愿你们早些回归故乡,继续你们这些地狱渣滓们应有的命运。

    那是十八层地狱中无尽的劫数,是永远被饥饿折磨的恶鬼,是生生世世被宰杀的畜生。但愿他们现在知道什么是六道轮回。

    二王,正整个身子痉挛般趴进办公桌里,死命的瞪着眼前的电脑屏幕,进行着他那就算公司倒闭都做不完的工作。

    他是我在公司里唯一的朋友,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说过一次话,吃过一次饭,从此再无联系。

    他就像一条每天都在发情的公狗,把所有的冲锋发泄在没有生命的破烂机器上,像一个总找不到道门入口的乞讨者,始终不得”人生残酷,及时行乐“的真谛。

    他也是一头发了疯的老黄牛,每天沉默的低着头,耕耘大片的土地,从没抬头看过天空的阴晴雨雪,从未回头细数那耕过的犁道是否清晰,而只是走啊走,耕啊耕,没有停留,直到透支全部的生机。

    如此的艰辛,他所积累的人生财富与职位却只停留在原地,而终究无法飞升得道。这是根骨不正,徒劳无功啊。

    唯一一次与他的交集是那一次吃饭,他喝多了,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喝的酩酊大醉,我扶着他臃肿矮小的身体,一起成功的倒在一块陌生的马路牙子旁边。

    这一摔,好像把他摔的有些清醒,他坐起来,盘着腿,摇头晃脑像一个魔怔了的妖和尚。

    然后,他口齿异常清晰的双眼紧闭的开始对我说。

    ”你知道,一副牌,有52张,而我们这些社会底层的喽啰们就是这一张张纸牌。我们被玩牌的那些个叫做命运的家伙,给控制着,紧紧攥在手里。

    每个人成为一张牌的时候,就被赋予了一个角色,他是红桃3,她是梅花K,他是黑桃A,她是方块10,等等等等等。

    我们每个人就是这一张牌,永远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能是下一张,也可能是最后一张,你被或认真,或随意的打出去,给狠狠摔在牌桌上,那力道将你渺小的灵魂打的烟消云散,而那空灵的纸牌,在等待下一把,那个未知的可怜灵魂。

    这一个牌桌,就是一个轮回,一圈牌局,就是一次人生,我们在嘲笑着同类命运的悲惨,却在下一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魂被狠狠折断打碎。这场游戏从来没有得胜者,我们之间,只有谁比谁更惨,而谁又嘲笑了谁,谁在哭着,却再也没有眼泪。

    我承认我不是个勇于反驳命运的人,所以我要做一个命运手下最牛逼的牌,我要做大王,小王也行,我很知足的。

    可是,我就要做王,我要做个头戴王冠的王,即便在可怜的同类中,我也要坐在最高的那台阶梯上,俯视着卑微众生傻笔的敬仰,然后脱下裤子,尿他们一脸、一身,向全世界证明,这他么都是我的财产。

    我要做王,即使摆脱不了,被这该死的命运永无止境的玩弄。但我也要比其他同类摔在牌桌上时,更加有力,更加清脆响亮,我会在临近牌桌的那一刹那,竭尽全力的嘶喊“我操你们大爷”。

    然后冲他们高高举起壮硕的**,笔直不弯,最后稳稳地落在所有同类的最上面,在失去意识前替那些消散了的可怜鬼们,看清楚这他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而那些操弄牌局的’命运‘们到底又是个什么样的鬼样子。“

    ”我们都是牌,你说得对“,我拍着他宽厚的肩膀,轻轻说道。

    但是你他妈永远做不了王,因为即使大家都是垃圾,可你也只是一个不会发光的掩埋物,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命运“早早的打出到牌桌上,然后被所有同类嚎叫着压在身下,连个屁都挤不出来,慢慢地自我消散,不留痕迹。

    你不知道,你就是个悲哀的蠢货,是个无可救药的牺牲品,要被整个社会当做养料去哺育更多“命运”的新生。

    我在心中暗暗的说道。

    从此以后我与他再无交集,但我却深深的记住了他,因为他让我懂得,这个社会没错,错的是我们这个种族繁衍出了不该拥有的智慧。

    “小沐,还愣着发呆,再不交企划案,经理又要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了。这孩子…”张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中年家庭妇女,在公司也属于大龄员工,没有了晋升**,安心自己一亩三分地,平时会更多关注我们这些小年轻,就像长辈一样,希望晚辈们能够不再重复自己当初走过的弯路。可是大多数人都是不撞南墙不知痛,只把她当做一个每天不知疲倦播放英语课文的复读机。

    “好的我知道了,张姐。”我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中的蓝色文件夹,张姐马上回复了一个嗔怪的眼神。

    嘿,这女人啊,还真是,是不是年龄大了人情味也越浓了。

    我暗忖着。

    我翻看文件夹,里面的文件并不是劳什子企划案,而是我的辞职信。

    就在昨天晚上加班时,我一个灵光乍现,光幕上洋洋洒洒十多页的企划案就被聊聊数字的辞职信代替。干净利落,实时性强,没有语病,没有争议词,思路清晰,内容完整。

    深深呼了吐了口气,再留恋的看了看这块,我工作了四个年头一平见方的小小办公区。

    文件堆积的办公桌上,只剩那一盆同样挣扎了四年的仙人球。多少个夜晚,那些锋利的刺扎醒了我疲惫的想要放弃的心。而就在昨天晚上,密密麻麻的刺啊,掉了一地,在一个最小的球上,忽的长出了一朵粉黄色的花骨朵。

    我知道,是它已经离开了,带走了我俩上千个夜晚互倾互诉的记忆,留下了满身疲惫结出的痂。

    别无他物,再无留恋。深深吸口气,站起身来,仔细整理了着装。因为我想像来时一样的离开,就像从未来过。

    没有狗血剧情里或争吵或质问或者阴谋暗算的乏味桥段。

    整个辞职过程没有多余的语言,一个来辞职,一个批复同意,简单的就像一场没有人情味的交易,一切就此结束。

    任何一个人对于其他无关之人来讲,都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人啊很多时候不要把自己看的过于重要,那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愚蠢罢了。

    就像每天下班一样,我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走过高温运行的机器、劣质化妆品、高仿挎包、成堆的纸质文件、汗水、口水、咖啡、绿茶、桌角下藏得年代已久的陈灰等等古老而陈旧的存在,走过集体散发并融合成独特气味的办公区。

    我仿佛看到眼前的空气中一团团灵体,展露出惊喜相、愤怒相、谩骂相、诡谲相、饥渴相、拮据相、绝望相、妒忌相、慈爱相。

    这些怪异的面孔在不断交织,彼此缠绕,冲我呲牙咧嘴,却又无可奈何看着我离开这块亦真亦幻的虚无地界。

    这是一个谁也无法通关的游戏,每个人沉迷其中,却只是享受着被榨干的快感,直至断电关机。

    我推开大厦的玻璃门,暖暖的阳光从天空穹顶倾泻下来,驱散了我心中最后一层阴霾。

    街道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整个世界都在忙碌着,整座城市在规律的呼吸,我能听到它的心跳,在脚下的鞋底,在橡胶的轮胎表面,在叮当响的手机铃声,在草丛中的喁喁细语,在讨价还价的菜市场,在充满朗朗读书声的学堂。

    我望着阳光明媚的天空,我看着眼前的钢铁丛林,我要在这座灰白的丛林中,向着流落世间的神灵追问。

    是否每一个灵魂都有属于自己的安息之地,是否每一个卑微的生命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是否只要心怀希望,就能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而在那时,是不是每个佝偻着躯体的蝼蚁,它们都能够重新挺直脊背,回归成人。

    我搓了搓手,迈开大步,义无反顾地走入了正冲我张开血盆大口的丛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