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达摩院,司职少林武学精研,乃是少林之枢纽,地位举足轻重,无名在武林中的名气尚不如罗汉堂的无色,并非是其武学次之,而是他一心精研武学,对世俗之事视之为空。况且少林面对武林中人的挑战,仅罗汉堂已足以应付,根本不劳达摩院的大驾,在武功修为上,无名比之无色,尚要强上几畴。
萧月生对少林从并轻视,像这种古老门派,能这么长时间的兴旺不衰,必有其过人之处,仅以此点,足以令人敬畏。况且少林是佛法武学并重,并非那些仅是武功门派可比,佛法无边,佛法精深之人,往往能出大神通,武功与之相比,反而是小技了。
岭南方若海,天山丁辰,天南白不奇,北海赵一鸣,皆是武林耆宿,乃硕果仅存的人物,方若海的拳法,丁辰的剑术,白不奇的掌法,赵一鸣的剑法,皆是罕有对手,在武林中赫赫有名,虽与十年前的五绝相比大是不如,但这些年来五绝中人鲜少现身,已成传说中的人物,渐渐被人们所淡忘。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英才出,自然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当今天下武林第一高手,自是非大侠郭靖莫属,他集东邪、北丐、中神通三家所长于一身,且习有九阴真经,际遇之奇,世所罕有,造新了他高深莫测的武功。当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争强好胜之心,武林中人比普通人更强,即使知道郭大侠的武功奇高,但没有亲眼所见,心中难免不服,认为凭自己的能力,只要努力练功,终能追得上郭大侠,报着这种心思,练武之人更加狂热。
但这些年郭靖夫妇投身于襄阳城的防守,无法分心于武林中事,没有了绝对的权威,武林中又出现了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盛景,林林总总的门派帮派如雨后青笋一般,争相冒头,新的秩序正在形成。
这四位老者,却并非这些新成立的门派中人,反而属于一些古老家族或者门派。
方若海是岭南方家,丁辰乃属天山派,白不奇却是无门无派,家传绝学无风掌,北海赵家的家长是赵一鸣。
那些大的家族存在已久,有些甚至比当今朝廷存在时间还长。它们能不被时间所湮灭,自然是有其独到之处,而培养武林高手,也是维护自身利益的必要手段。
萧月生曾暗中了解过几家,感叹古人也不可小觑,这些长久存在的家族已经有了很强的制度性,虽然不能称之完善,但世间本就没有完善的东西,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令人叹服。
几声久仰,算是寒暄,也是客气,萧月生的名字,他们可能听都没有听过,但见到郭靖如此推许,心里也不敢轻视。
坐上几人,都是老得成精的人物,丝毫没有因为萧月生的年轻与无名而慢待他,几人谈起了武林中事,讲了讲神雕大侠与小龙女夫妇的侠行义举,又讲起了武林中的几个后起之秀,谈得最多的还是天雷神爪孙子明,这天雷神爪武功奇高,性格孤傲,到底师承何处,至今仍是个谜,就是他们,也是好奇得很。
萧月生听到他们也是谈论孙子明,心里暗笑不已,孙子明这个小子,在他面前低眉顺目的,没想到在外人面前却傲气得很,回头一定要取笑他一番。
孙子明性格孤傲,根源还是在萧月生身上。孙子明一开始修习的就是九阴真经,在他的帮助下迅速修至最高境界,然后又修习专门为其创制的天雷劫心法,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际遇是如何惊人,九阴真经即使当年的五绝,也争得头破血流,华山论剑也是为了争这九阴真经。
孙子明虽然受了些苦,但也没觉得有什么难的,天雷劫心法已经不能算是武功心法,九阴真经本是道家心法,修至大成,自然完成了道家修炼的筑基层次,天雷劫算是正式的道家修炼之术了。
什么东西,得来容易,便不知其珍贵,再说他的武功再高,在萧月生面前还是小孩子一般,还一直被萧月生骂笨蛋,称其为井里的青蛙,三脚猫的功夫,还时不时的叫训他一通,打得他鼻青脸肿,他有自己武功差劲的错觉也是自然。
到了后来,见识了武林中人的功夫,才知道自己被师傅骗得很惨,自己哪里是什么井里的青蛙,明明是森林里的老虎嘛。
他饱汉不知饿汉饥,自己武功得来容易,便不知别人练功是如何艰辛,便觉得别人是如何笨不可及,孤傲一些,自然是免不了的。
郭靖见几个前辈不停的讨论孙子明,有些尴尬,看了看萧月生坐在那里,听得津津有味,更是有些坐卧不安,深怕他们说出什么诋毁孙子明的话。
黄蓉也知任他们这么讨论下去,终是不妥,轻笑一声,风姿嫣然:对无名神僧道:“长老,你们想见孙子明大侠的师傅,却也不难!”
“哦-?”坐上几人目光齐聚她身。
“郭夫人知道?”方若海忙问,雪白的胡子上沾着几片葱花,令慈眉善目的他增了几分好笑,但其余人只是露出迫切的表情,谁也没看到。
黄蓉扫了眼正泛起苦笑的萧月生。
“咳!”萧月生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与其别人说,还不如自己说。
看了看众人不解的目光,又扫了眼郭靖夫妇,他挂起淡淡的笑容,道:“孙子明正是劣徒!”
“什么?!”方若海胡子抖了抖,却正好将沾在上面的葱花抖掉。
“孙子明,天雷神爪孙子明,是你的弟子?”面容俊逸,气质潇洒的白不奇紧声问。
郭靖看众人多是迟疑的神色,忙道:“这个郭某还记得,当初孙子明大侠曾随萧大侠去大胜关的武林大会,不想这些年过去,他已经闯下了如此大的名头。”
黄蓉大有感慨的笑了笑:“记得他还是很低调的一个人呐,不曾想如今已经是威名赫赫的高手了。”
武林中讲究达者为先,弟子比师傅岁数大的很常见,有了郭靖夫妇的保证,众人不能不信,对眼前这个相貌平常却气质脱俗的年青人,都带了几分敬佩。
接下来的话题,就是一些武功方面的探讨,他们几人皆是一生沉浸于武功中,方若海修习的是少林的大金刚拳,丁辰本是天山派弟子,年轻时有奇遇,得到一本无量剑谱,修练的是无量剑,白不奇是天南白家人,修的是白家心拳,而赵一鸣号为北海钓客,喜欢荡舟海上,悠然垂钓,观看海浪潮汐变化,自创沧海诀。几人武功没有什么交集,但更利于坦诚讨论,不讲具体招式,只讲武学原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有时别人的几句话,能令自己恍然一悟,豁然开朗。
萧月生对门户之别持中立态度,既不鼓励,也不反对,见到别人问,也就回答,也不管自己的话是如何字字玑珠。
对于武学,他已是达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境,任何武学,他一眼即能看透,其运行原理,优劣之处,益处害处,一览无遗。对于他们各自的武功,他给每人的话只是寥寥数句,包含的却是其各自的武学总纲与修行方向,其珍贵之处,难以估计。
与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功哇!他们心里不停感叹,敬佩之余,更是感激得无以复加。
说了几句,他就以不胜酒力而离席,留下兀自入神的几人。
从大厅中穿过,身边喧闹的气氛却难以压制心中的寂寞,格格不入的感觉令他有些惭愧,道家所谓和光同尘,需要的就是一个融入世俗之心,自己无法做到,自然是境界尚差几分火候。
第一章十六章 得偿
年关将至,大雪纷纷。
一夜之间,天地变了颜色,盈尺厚雪将万物都压在身下。
距离蒙古退兵已有一个月,萧月生住在郭府,已有思家之念。
“砰砰”敲门声响起。
“进来。”萧月生盘膝坐在榻上,睁开了双眼,双目中金光乍显即逝,回复深邃幽清,古井无波。
门被缓缓推开,门口俏生生的站着个绝美的少女,一身月白的夹袄襦裙,将如玉的面庞衬得皎白无瑕,不沾一丝俗气,恍如月宫仙子,正是小玉。
她将放在脚下热气腾腾的一盆水端了进来,“公子,洗脸吧。”
萧月生将掐着子午诀的双手松开,双臂自两旁撑上,又自中宫顺下,做收气式。
“小月呢?”他坐在榻沿,任由小玉蹲在地下给他穿靴子,没见到小月欢快的影子,便顺口一问。
小玉站起身,给他整理衣服,理顺衣襟袖口,细心的抚平他腰间衣上的褶皱,口中笑道:“一大早郭二小姐就跑过来,拉着我们去堆雪人,我不太喜欢,就让小月去了。”
“你呀……”萧月生笑着摇了摇头,大手不老实的摸上了她饱满的胸。
“公子——”小玉雪白如玉的脸腾的就升起了红云,声音带着几分嗔意,身子微微颤抖。
萧月生浅尝辄止,轻轻揉了两下,就放开了手。
小玉却如同被抽去了力气,身体发软,靠在他身上,娇喘声急促而粗重,红晕自杏腮蔓延至柔美的颈部,直到衣领处。
这个小玉,实在是敏感得厉害,他心下感叹。
小玉她们四个,既是他的妾室,又是他的婢女,这也是当时南宋社会极为普遍的现象。
对小玉,他是极喜爱的,端庄秀丽中带着妩媚,性格贤淑,很有做姐姐的气度,像眼前这次,让小月去玩,自己却留下侍候自己,没有一句怨言,就殊为难得。
“小月这个丫头,你也别太宠着!”他将她扶住,笑着嘱咐。
“嗯。”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羞涩不堪。
萧月生看她垂头看地,手脚都不知放到何处的模样,感觉她是说不出的可爱,便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怜爱一番,但知道她面皮薄,也就不为已甚。
洗漱完毕,待小玉收拾好,两人便向后花园的练武场行去。
“唉,也不知家里那边下没下雪。”萧月生沿着已经清扫过的青石板路踱步而行。
“怕是下不了雪,……这么多年,那边还没下过几场雪呢!……雪真美啊——”小玉跟在他身后,看着银妆素裹的世界,兴奋不已。
他点点头,嘉兴位于南部,气候温暖,即使是冬季,也并不寒冷,下雪反而是难得之贵。
等两人来到了后花园,那里已经很是热闹。
练武场地已经清扫出来,郭靖夫妇,郭芙三姐弟及小月都在。
郭靖夫妇与郭芙正在练功,而郭襄郭破虏与小月却正在旁边花丛里堆雪人,郭襄与小月两人叽叽咕咕讨论怎样堆,而破虏则负责搬雪,将周围的雪搬到她俩跟前,忙得不亦乐乎。
郭靖一直将勤能补拙当做准则,奉行无违,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雷雨天不宜修习内功,他便以外功代之,绝不停辍。
黄蓉本没有这般恒心,但受丈夫影响,陪着他,也形成了每日必练的习惯。
待他与小玉走进后花园时,两人刚开始对练,黄蓉挥着一根青竹棒,吃力的应付郭靖的双掌。
郭靖的武功,极为博杂,江南七怪的武功,全真派武功,他皆精通,降龙十八掌,更是炉火纯青,一双铁掌,当真是所向披靡,难有敌手。
而黄蓉也是家学渊源,桃花岛武功本是绝顶品级,更学得神妙无双的打狗棒法,虽限于女人体质,无法与如日中天的郭靖相比,却也并非毫无招架之力。打狗棒法最擅以巧破力,再加上她机变无双,两者相得益彰,威力倍增,竟能在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下支撑不倒,令萧月生大叹果然然不虚传。
郭芙身穿青缎武士服,腰间一束,将她的胸部凸显得直发饱满挺拔,脚下踏着鹿皮蛮靴,提着根青竹棒,芙蓉一般的玉面一脸冰霜,在旁凝神观战,秋水般的双眸紧盯着两人,细细思索其中细微精妙之处。其专注蹙眉的模样,说不出的娇媚动人,萧月生忽然发觉自己的目光像铁屑遇磁石一般难以从她身上挪开。
郭芙性格没变以前,飞扬浮躁,而郭靖又不会教徒弟,故虽她家学渊源,却眼高手低,武功不高。
但自从性格大变后,将一腔心思都寄托在了武功上,相思之苦,会令人痛不欲生,为了不让自己乱想,便疯狂的练功,带有几分自残的态势,经过黄蓉的悉心教导,现在的郭芙,武功虽比不上其母,相差亦是有限。
“芙儿!”黄蓉有些吃力,招式渐渐散乱,忙招呼郭芙。
“爹爹,我来了!”她看到母亲有些吃力,心下早已跃跃欲试,听到母亲招呼,忙紧了紧竹棒,踏入战圈。
“好!”她手拿竹棒,使出的却是剑法,凌厉的一刺,神气完足,隐隐有宗师风范,令郭靖心怀大慰,赞叹一声。
打狗棒法,代代丐帮帮主亲传,不能外传,郭芙自然无法习得,但黄蓉是何等聪明,结合打狗棒心法,与桃花岛武学相融,在黄药师与郭靖的帮助下,创下了一门新的棒法,称之碧落棒法。
此棒法端得是精妙绝伦,威力宏大,比起打狗棒法,更胜几分,招式中剑棒相杂,变化无方,实是集东邪北丐之大成。
有了郭芙的加入,黄蓉压力大减,郭靖再也不能如开始般挥洒自如,郭芙棒法凌厉,专攻其必救,更兼与黄蓉默契十足,令他生出手忙脚乱之感。
萧月生心下大是惊异,有些难以置信,郭芙,郭大小姐,武功竟能达到如此程度,记得当初的她,可是三脚猫的身手。其进步之大,用云泥之别方可形容之。
虽然与小玉小月她们相比,她还差得多,但这并不能相比。小玉小月她们,能有如此高绝的武功,全是他的原因,以双修之法提高她们的修为,易筋洗髓,再灌以强大无匹的内力,让她们很快就成了绝顶的高手,比当初孙子明还要来得轻松。有了绝顶的内力,再学起招式来,便有水到渠成之感,容易得多。
但如萧月生这般能化天地之力为已力之人,当世绝无仅有,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一般武林中人,能拜得明师,再凭自己的苦练,天资好一些的,武功自然提高甚速,很快能扬名立万,得偿所愿。
可武林中,又有几个明师?而这些明师,又大多择徒甚严,资质不佳者,难入其法眼,大多数人,只能拜入一般的门派,通过苦练,以期有自保之力,再进一步,能在同侪中展露头脚,则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了。
像郭芙这般,名家子弟,家学渊源,已经算得上是天之骄子,只要努力一些,远超同侪,等闲之事尔。
郭芙资质平常,没有继承母亲的绝顶聪明,但比起父亲来,还是要强上不少,郭靖懂得的武功,她尽学得,郭靖不懂的,她也学会,她练功的劲头,比起郭靖,更是强上几倍,所以如今武功如此之高,也是情理之中。
“小玉,你来看看,他们的武功如何?”他拉住了想要跑到小月那里的小玉。
“嗯,招式很精妙!……但速度不够快!”小玉止住了脚步,仔细看了看,平静的道出自己的观点。
“嗯,那你去玩吧,瞧那边,小月正招手呢!待会儿,你也不必跟着我,玩够了就自己回去。”他点了点头,随口放小玉离开。
小玉答应一声,兴奋的跑着向那边去了。
萧月生轻笑,不管她是如何的举止端庄,也毕竟是个小丫头,难免有强烈的玩心,先前能强行克制,坚持伺候自己,更是难能可贵。
他心里又暗自思量武功的本质。
内力的强弱,最主要的表现方式是两点,一是力量,二是速度。
内力强,则力量与速度水涨船高,招式的威力自然越大,精妙的招式虽可弥补其差距,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这些都没用。像黄蓉郭芙,她们的招式再精妙,在他的眼中,却慢如蜗牛,走不过一招。
但内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招式的精妙程度,却有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招式的作用绝不能轻估。
而他在教习她们武功时,便有轻视招式的倾向,想到这里,心里凛然一惊,自己的心态有些失衡了,过于依赖力量,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过度依赖力量,长期以往,难免会形成极端的想法,自己的思维能力便会逐渐退化,对于常人,可能没有多大的影响,但自己一身力量太过强大,这种想法便很危险。如同把吹毛断发的利剑,极易伤人。
边走边想,来到了正在剧斗的三人面前。
郭靖逐渐放开了手脚,掌掌力重千钧,劲气四溢,逼得两人衣襟飘风,秀发扬起,她二人如同狂风中的树叶,飘飘荡荡,却总能迎风而上,手中青竹棒如同两条青蛇,迅捷无比,向郭靖两掌空隙处钻,逼得双掌变招迎击。
萧月生在旁看得喝彩不已,三人的招式精妙异常,难得一见,令他眼界大开。
蓦得,场中郭芙的招式陡然变得散乱,不复开始吞吐如蛇的狠辣,如同走路时,忽然步伐不对,乱了节奏,怎么也跟不上。
郭靖压力大减,气势如虹,掌掌如五丁开山,一掌重似一掌。
降龙十八掌乃极阳至刚之武学,掌掌皆有降龙伏虎之力,但最忌运行时内息不畅,憋闷无法发力,不伤人,便伤已,其反噬极为厉害。
黄蓉自然知晓其弱点,所以并不与其硬拼,避其锋,捣其隙,运疱丁解牛之法,方能支撑下来。
本来两人已经隐隐克制住郭靖的掌法,但郭芙这么一散乱,联手之势立刻瓦解,郭靖便如困于九地之下的蛟龙,一朝得势,飞腾于九天,霸气凌云。
降龙十八掌挥洒开来,内息流畅,发力之际,竟隐隐发出啸声,声势夺人,黄蓉二人感觉身体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厚重,自己每动一步,比平时费力许多,而手中的青竹棒,再也无法捷如闪电,棒上如同负有重物,凝滞晦涩,本是冲着对手弱点而去,却总是被其铁掌候个正着,两掌下来,棒上传来的巨力使她双手酸麻,竹棒即将脱手。
“停!”黄蓉轻喝一声,跳出一步。
郭靖父女皆停了下来。
郭芙微微有些气喘,高耸挺拔的胸部剧烈起伏,皎白的面庞两陀红晕如娇艳的玫瑰,映得如一泓秋水的双眸越发澄澈明亮。
萧月生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目光有些放肆,令郭芙红云满面,不敢看他,目光盯着不远处正忙着堆雪人的四人看。
黄蓉气息也有些粗重,光洁如玉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如同少女一般,在她身上,真的是岁月无痕。
她看到正盯着自己女儿狠看的萧月生,又扫了一眼正强装着没见到他的女儿,心下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的女儿为何忽然发挥失常。
郭靖也看到萧月生失态的模样,心下大喜,与黄蓉递过的目光碰了一下,微微含笑。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女儿的心思,这些年的痛苦,他是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内心来讲,三个孩子当中,他最疼的还是大女儿。
郭芙出生时,他还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见到自己与蓉儿的孩子,心中的喜悦,像要炸破胸膛一般。
每天他都要陪着妻子逗女儿玩一阵子。小时候的郭芙,娇小可爱,如粉团儿一般,长大些,如冰雕玉琢,可爱得紧。他与黄蓉都把她成了心头肉。
虽然他不善于表达,但心中的疼爱并不比黄蓉对女儿的差半分。
而后两个儿女出生后,他的心思全放在了襄阳城上,再也没有心思去照顾他们。内心的感情,自然没有对大女儿的深厚。
他本是不善表达之人,情深情浅,也没有什么两样。但生活在一起的儿女们,还是能有所察觉,但郭芙是大女儿,受爹爹器重,郭襄与破虏也没什么疑议。
而这个自己深爱的大女儿却深重相思之苦,令他这个父亲看着伤心不已,数次张口,却总被郭芙叉开,数次提起一些少年英豪,却总被女儿冷淡以对,他也感觉无奈,这些少年英杰,比起萧月生,确实是云泥之别,无怪女儿眼光太高。
可是,通过他的观察,萧大侠对自己的女儿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其一举一动,好像对自己这个美貌惊人的女儿视若无睹,令他沮丧无比,难不成要自己逼着他娶自己的女儿?
如今,看到萧月生看女儿的目光,他内心忽然生出一些希望来,自然是喜悦满怀。
虽然萧大侠已经有了妻子,但现在的社会,三妻四妾实属平常,能解女儿的相思折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总比让她孤苦一生来得好。
萧月生自然不知道郭靖夫妇的心思,看了郭芙几眼,才省起自己有些失礼,忙收回目光,向他们躬身做揖。
他没有夸郭靖武功高强,反而赞郭夫人棒法精妙,郭大小姐的武功更令他惊艳不已。
郭芙已经安定下了心思,理顺了心情,强压下自己的羞涩,跟他打招呼,但看到自己父母眼中的笑意,再也按不住心底的羞意,落荒而逃,去看郭襄与小玉小月她们堆雪人。
郭靖夫妇看着郭芙的身影,其目光中蕴含的慈爱,令萧月生有些感动,这样的眼神,他现在再也无法享受得到了,在那个世界,自己已经离世,想必这些年,自己的父母已经被时间治愈了伤口吧,但愿如此。
“萧大侠,……”黄蓉开口。
“叫我观澜即可,大侠不敢当。”萧月生忙道。
观澜是萧月生自已取的字,当时乃南宋文风鼎盛,男子弱冠即冠以字,平辈以字相称,长辈称晚辈亦如是,带有亲近之意。
萧月生已经纠正了多次,但郭靖夫妇总是以萧大侠相称,实因对他做下的惊天动地之事敬佩异常。
但今时不同往日,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也顾不得别的。
“好吧,观澜,你看我这个大女儿如何?”黄蓉光洁如玉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又含着几丝急切。
没想到她这般痛快就改口,与平常大为相异,而又提起了她的女儿,萧月生心思一动,差点忍不住就要用观心术。
好在强忍住,观心术能不用则不用,否则形成依赖,必使智力退化,再说,什么事都洞悉无遗,活着也是无趣。
“郭大小姐?”他看了看正在与小玉谈笑的郭芙,问道。
“如何,小女还堪入目吧?”
“郭大小姐貌美无双,恍如天仙,令小子目眩神迷,惭愧惭愧!”他脸色微红,为刚才的失神羞涩一下。
“观澜谬赞了,小女也只是资色尚可罢了,比起萧夫人,还差得远。”
郭靖不知自己妻子为何忽然叫萧大侠的字,实在有些不敬,正想开口说,却被机敏的黄蓉抢嘴,压下了他的话,见到黄蓉的眼色,正是她贯常使花招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够机灵,便听之任之了。
“哪里,哪里,……,内子容貌尚可,但比起郭大小姐,还是差一些。”
提起自己的妻子,他还真的有些思念,眼前仿佛见到完颜萍楚楚娇弱的娇躯,正轻声曼语的跟他说着话,开解他心中的烦闷。郭芙如同一朵冷艳绝俗的梅花,完颜萍则如温润解语的海棠,实在是难分高下。
“如让小女侍于观澜榻前,观澜是否称意?”黄蓉仍是轻笑细语,说出的话却如石破天惊,惊天霹雳。
就是早有此心的郭靖尚且被吓了一跳,何况是毫无准备的萧月生了。
虽说萧月生对郭芙对自己的心意早已心知肚明,但他对时间的观念已经很淡薄,虽有娶她为妻之念,心里也不甚急。
他甚至还有几分故意迟缓的意愿,相恋的状态,比之结婚,其中滋味还要迷人,所以他迟迟不表示什么。可苦了痴心的郭芙,被他若有若无,似远似近弄得神魂颠倒,不知方向为何物。
没有郭芙在,襄阳兵退后,他自然应该离开,返回观澜山庄,黄蓉一世聪明,自然洞悉其因,正是心中笃定了他对自己的女儿有意,再加上这一个月来,他天天与女儿在一起,两人神情亲密,颇有如胶似漆的味道,才敢这般直颜开口,逼他表态。
萧月生看了郭靖一眼,他眼中满是急切与期盼,又看了看微笑的黄蓉,肃容道:“固所愿尔,求之不得!”
轻风拂过,吹落树上几枝雪花。不远处,郭芙的笑声如同盘滚珠,顺风送来。
黄蓉心口大松了一口气,与欢喜的丈夫对视了一眼,目光流动中,交换着彼此的喜悦。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郭靖终于开口,声音微微颤抖,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插在心中的一根长刺,也终于拔了出来,自己的女儿,终于能得偿所愿,以慰相思了。
但这个时候,婚嫁过程中,媒人这个角色是必不可少的,需要媒人上门提亲,他自己提亲,是不合规矩的。这一点,他也懂得,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的二弟夫妇一般,无父无母,想成亲,就成亲,倒也是自由。
“嗯,……”
他忽然不知道到底如何称呼郭靖夫妇,仍叫郭大侠,显得太过生分,叫岳父大人,操之过急,有轻浮之嫌,其中火候拿捏,实在太难。
“郭大侠,……我决定明日离开,尽快回到观澜山庄,派人前来提亲,不知可否?”这声郭大侠叫得实在勉强,说完后,他脸色略红,微显尴尬,不复平日的洒脱自如。
黄蓉在旁看得有趣,听到他紧着嗓子说出的郭大侠三字,再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郭靖迟钝,不知道她笑什么,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她,正容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萧月生机敏,自然知道这个未来的岳母大人是笑他,却也恼怒不得,今时今日,世道不同了,自己已经矮了一辈。
黄蓉又是扑哧笑了一声,看着丈夫莫名其妙的憨样,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这个早晨,自己的丈夫就会说这几个字,笨嘴拙舌的模样,实在笑人。
这次萧月生也有些不明白了,于是这两个男人,愣愣得看着笑得前俯后仰的如花女子,远处,浓眉大眼,衣乱帽歪的破虏,正被大姐揪着耳朵,挨着训斥,其余三女,笑矜矜的看着笑话。这一幅花园初雪的画面,说不出的动人,充满着勃勃的生机。
这个消息,郭靖夫妇并没有让郭芙知晓,深怕万一事情有变,那时希望化成失望,这十年来积郁的感情,一旦爆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思量再三,还是忍住,先不告诉她为好。到时经她一个惊喜,想想那时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黄蓉暗中顽皮的思量。她少女时调皮刁钻,到中年仍带着几分。
第二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冷冽的白雪气息,若有若无,随着轻风飘荡。
郭靖一家子,一直将萧月生主仆三人送到了襄阳城外。
蒙古兵退后,襄阳城人烟陡增,不复战时冷冷清清的状况,从郭府一路行来,街上巡逻的兵甲,路上的行人,见了郭靖夫妇,都是尊敬的行礼,恭敬成分。
郭靖为人不重身分,对别人一视同仁,不停的还礼,没时间跟萧月生说话。
萧月生与郭靖夫妇走在前排,身后是郭芙三姐弟与小玉小月,再后面跟着两个少年,是萧月生与郭芙出去那晚在郭府当值暗哨的其中两人,陆云与夏侯杰。走动时,两人满脸警惕,唯恐有人上前对郭靖夫妇不利,目光闪烁时,精光四溢,算得上是少年高手。可惜手中牵着的三匹健马将他们的形象破坏无遗。
萧月生暗中退了半步,不想接受众人对郭靖夫妇的大礼。
郭芙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紧抿着饱满的双唇,明亮的双眼盯着脚前的地面,让本想说话的郭破虏不敢靠前。
倒是郭襄与小月手拉着手,低着头,不停的嘀嘀咕咕,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看郭芙的样子,萧月生明白她并不知晓她父母的决定,想了想,也只能顺着岳父岳母的决定,暂时不告诉她。
到了襄阳城门外,众人止步。
依萧月生平时的性子,他早就摆摆手飘然而去,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不能太过无礼,而现在的身分又有些尴尬,说起话来束手束脚,说不出的别扭。
他硬着头皮,与郭靖夫妇话别完毕。
走到郭芙面前,“芙儿,暂且告辞,相信很快我们自会相见。”
“萧大哥……”郭芙顾不得他口中的称呼太过亲昵,只是痴痴的望着他,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萧月生看着她苍白的面庞,心下怜意大起,极想就这样将她带走。
而此时郭芙的心中,也是恨不得能跟萧大哥一起走,再也不分开,没有他的日子,整个世界忽然没有了色彩,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强打精神,给她一个温柔的笑容,抬头看了看郭襄与郭破虏,对小玉小月道:“走罢!”
小玉小月离开郭襄身边,对郭靖夫妇行礼,然后接过递过来的缰绳,跟在萧月生身后。
行云流水的上了马,左手轻拉缰绳,三匹雄健的棕红色高头大马身子回转,面对郭靖众人。
“告辞!”三人在马上拱手作揖,然后一拉缰绳,两脚轻磕马腹,马蹄翻飞搅起一团碎雪,踏着厚厚的积雪,向远处奔驰而去,越行越快,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芙儿,回去吧。”黄蓉看着呆呆而立的女儿,轻声道。郭靖已经带着郭襄他们往回走。郭芙却一句话不说,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紧抿着双唇,她痴痴盯着萧月生远去的方向,泪水猛得涌出,看着一脸慈爱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心头的苦楚,紧遮玉面,放声而哭。
黄蓉怜惜的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骂道:“这个萧月生,真是祸害,让我的芙儿受这么多苦!”
“娘——……”处在热恋期的女人,对自己爱人的名字最为敏感,听到自己的母亲这般说,觉得她有些强词夺理。
“好了好了,我不说他的坏话了!”黄蓉一看女儿的模样,知道适可而止,却忍不住感叹一声:“这女人呐,一旦喜欢上了别人,就再没有自己了!真是痴儿!”
哭出来后,心口压着的大石好像轻了许多,好在周围没有什么人经过,只有城门口一小队兵士正检查排队进城的行人,顾不得注意这边。
“你们很快就会再见的,来,我们回去罢。”黄蓉拉着女儿的手,想想很快就要把女儿嫁给别人,心中忽然生出浓浓的不舍。
郭芙的心被远去的萧月生给带走了,无心听自己的母亲说些什么,回头又望了一眼已经没有人烟的雪地,一步步跟自己的母亲回府。
第一章十七章 论雄
吉安府 映泉楼
腊月初一,天气刚暖和没几天,这会儿又变了天,刮了一上午的大风,刚偃旗息鼓,清静下来。洋洋洒洒的小雪花悠悠的从天上飘落,落在地上,很快就覆上薄薄的一层。
陈二是映泉楼的伙计,长就一付好身子,眉清目秀,身形挺拔,做个伙计,倒有些屈才。
他安顿好一个行客的马匹,从楼旁的马厮出来,跟站在楼前迎客的伙计打了个招呼,便低头往楼上走。
映泉楼是吉安府知名的大酒楼,地处府北区,位于吉安府东西南北两条大街的交汇处,有三层高,在全府之内,除开那些风景之地,也算是极高的建筑。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旌旗挂得比酒楼还高,迎风飘展,这标新立异的挂法,使得行人很远处就能看见,其效果自然奇佳,生意兴隆,人气极旺,可见这酒楼的掌柜的也是颇有一些心思。
陈二刚走到一半,就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从远至近,飞快的来到楼前。凭着这两年干伙计的经验,他闭着眼睛就能断定,这是两匹产自西北的高头健马,蹄声沉郁,速度快如闪电。他转身往下看。
两匹黑得发亮的雄壮大马停在了楼前,两个前蹄各有一圈白毛,此时却一动不动,令陈二一看即喜欢上了,有这种沉凝气度的马,自然是灵性很强,久经训练,是难得的好马。
“这位道长,这位女侠,楼上请,三楼有雅座伺候!”狗子清亮的声音抑扬顿锉,极是好听。狗子专门负责迎宾,嗓子好,但更重要的,是眼力极好,对于来酒楼的人,一眼能辩出其身分高低,富贵贫穷,引入相应的楼层。二楼属于大众消费,三楼则是专为有身份的富贵中人准备。
陈二这才注意到马上的两人。
一位身穿宽大道袍的女道士,未挽道髻,黑亮的长发披散,用一根素白的粗布条轻拢,瓜子脸,两眉修长入鬓,丹凤眼,挺直秀气的琼鼻,薄薄的嘴唇,整个人清丽脱俗,冷若冰霜。
他正看得入神,感叹这位女道长的容貌比自家庄主夫人们也差不多少,此时一道清澈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他感觉仿佛落入暖泉中浸泡了一番,说不出的清凉舒服,立刻,他对这个清冷绝丽的女道士心生亲切之感。
眼睛扫过另一名女子,她是一个与女道士年龄相若的美貌女子,也是美貌过人,只是此时在他眼中,自然是比不上那令他心生亲切的女道长了。
他忙跑到楼上,挑了间靠近东面阁窗的雅间,飞快的擦好桌子,将两人引到其中坐定,然后跑前跑后,端水上茶,递送菜谱,殷勤无比。
“师傅——,我们干嘛这么急嘛?!那些蟹兵虾将,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喝了两口茶,身穿杏黄英雄装的少女便开始抱怨。
女道士姿态优雅,轻轻放下青瓷茶盏,神态说不出的雍容沉静,她并未说话,只是用澄澈的目光轻轻扫了少女一眼,将桌上的菜谱拿起,慢慢的地翻看。
“师傅——,师傅——!”少女轻扭健美纤细的小蛮腰,昵声对师傅撒娇。
“你呀,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瞪了少女一眼,对站在身旁的陈二说了几个菜名,合上菜谱,递还给他。
“怎么了,难道徒儿说得不对?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武功,来再多的人我也不怕!可怜我们的小黑二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少女扫了一眼恭敬站立的陈二,不服气的说道。
目送陈二悄悄退开了,女道士转过头来,秀丽清冷的脸沉下来,颇有些威势,看到自己弟子身子缩了缩,才开口道:“冰儿,你这种心思可要不得,江湖险恶,须得小心谨慎,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武功并非杀人的唯一手段!”
“是,徒儿谨遵师傅的教诲!”冰儿看师傅拉下了脸,不敢放肆,老老实实。
女道士看徒弟老实了,缓了缓低沉的脸色,缓缓的道:“小黑二黑寄养在那户人家,等过了这阵,我们再去取来,这个时候,骑他们太慢了!冰儿呀,你那点小心思,师傅明白的很,别忘了,师傅也做过你师祖的徒弟!能理解你的那些想法,可是——!”
她顿了顿,又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可是,一山更有一山高!且别说师傅我的武功,就是你师祖,在武林中,也并非全无敌手!”
“哦?师祖的武功,不是最厉害的?!”冰儿大是惊讶,在她的心面中,自己的师祖,武功通神,天下无敌。
女道士摇了摇头,转头往窗外远眺,表情朦胧,眼睛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窗外,雪花渐大,飘落愈急,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恍如遮上一幔白幛。
冰儿看到师傅这个模样,知趣的不说话,低头轻轻一小一小口的品茶。
师傅的这幅模样,她自从记事以来,看到过无数次。
每个月,师傅总会有几天情绪低落,心情烦躁,对她很凶,像变了个人似的,让她很害怕。
经过几次后,她总结出一个规律,每当师傅出现这幅模样后,随后几天,她的心情就会变得不好,容易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即使是师祖,这个时候,也是躲避着师傅。
陈二敲了敲雅间的门,打断了女道士的失神。
菜在陈二的督促下,很快就上齐。
“师傅,你说还有什么人比师祖厉害呢?”冰儿吃饭的仪态很优雅,颇具几分女道士的韵味,上身端凝,双手悠缓,显得从容淡定。
将口中细嫩的豆腐咽下,袖中的雪白丝帕轻轻拭嘴,她曼声道:“你师祖的武功,虽不能说天下无敌,不敌者却也只是寥寥几人,能数得过来。”
“哦?跟徒儿说说,都有哪几个人呐?”冰儿跟她师傅一样,优雅的拭了拭嘴,脸上兴奋,好奇的追问。
女道士觉得自己的徒儿也该知道些武林中事,免得出去时孤陋寡闻,将来吃什么亏。
“那好,我就细细给你说说。二十几年前,武林中的五绝……”
“徒儿知道,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再加中神通嘛,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冰儿飞快的抢过话头。
“嗯,这十年来,五奇已经淡出了武林,中神通英年早逝,其余四人,极少在武林中现身,这四人,你师祖是敌不过的。”轻声细语,声音柔和,说不出的好听。
她托着光洁的青瓷茶盏,清冷的表情变得舒缓,光洁的面庞与清亮的青瓷茶盏相映,恍如散发着朦胧的莹光,不似凡间中人,
冰儿聚精会神的盯着她,用力的点头,五绝的大名,她是如雷贯耳,师祖敌不过他们,也是理所当然。
“近十年来,也出了几位绝顶高手,大侠郭靖,定是胜过你师祖的,丐帮帮主黄蓉,可能与你师祖相差不大,南方武林中天雷神爪孙子明,神雕侠侣杨过与小龙女,他们三个,是在你师祖归隐后方才崛起,估计也能胜过你师祖。”
“师傅,郭大侠我知道,她与黄帮主是夫妻,一块儿守襄阳,我最佩服他们了!”
女道士点点头:“不错,郭大侠实无愧于大侠的称谓,没有他,襄阳早已失守多年!”
“师傅你见过郭大侠么?”冰儿急切的问。
“呵呵,见过,怎么,冰儿也想见见?”女道士脸色舒展开来,带着几分笑意。
“嗯!”冰儿用力的点头,“冰儿想看看郭大侠,看他是如何的英雄了得!”
“会有机会的,待日后有闲,师傅带你去拜访他们夫妇。”她轻笑,恍如雪莲花开,天地乍亮,心下却有些苦笑,不知这个许诺到底能不能实现。
“好呀好呀。对了,天雷神爪是什么人?我听过神雕侠侣的大名,却没听说过什么天雷神爪。”
“天雷神爪孙子明,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据说武林实在高得可怕,至今未逢敌手,只是他为人低调,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有人见过。”
“有趣有趣,这些武功高强的人,听起来都有些怪怪的,是不是,师傅?”冰儿忽然笑了起来,为自己得出这个结论高兴不已。
“你倒也聪明,不错,这些武功高绝之人,大多都是特立独行之辈。”
“那神雕侠侣真的很让人羡慕哟,据说他们男的英俊,女的美丽,是极为相配的!师傅你也见过他们么?”冰儿脸上更是兴奋,身子扭动。
女道士轻轻点了点头:“见过。”
“呀,师傅你真厉害!冰儿佩服死您了!”冰儿有尖叫的趋势。
“嘘,小点声!……其实,神雕侠侣夫妇,与你也是大有渊源,算起来,你应该叫他们师叔祖的。”
“什么?!”冰儿迷惑。
“神雕侠杨过的妻子小龙女,其实是你师祖的同门师妹。”
“啊——!小龙女是我的师叔祖?怎么没听师傅与师祖提过呢?”冰儿惊奇的快跳起来,鼻丰眼圆的俏脸满是不可思议。
女道士又将快要见底的茶盏缓缓端起,轻轻啜了口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腾,使她清丽的瓜子脸上带着几分朦胧,她长长叹息一声:“唉——,说来话长,这其中的恩恩怨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为师就长话短说吧。”
“好啊好啊,师傅你快说嘛!”冰儿忙不迭的点头,她好奇心极盛,一听能知道一些秘闻趣事,她比做什么都兴奋来劲。
“你师祖与小龙女都出自终南山古墓派,只是你师祖后来因故被逐出师门,才在武林中闯荡。”
“逐出师门?”冰儿终于跳了起来,尖声叫道。
“坐下!一惊一乍,有何大惊小怪的?!”女道士皱眉叱责,她蹙眉的模样,却带着几分柔弱,惹人怜惜,气质变化间,转换自如,却皆令人着迷。
冰儿乖乖的坐下,心下却有些不服气,逐出师门,在武林中其实是了不得的重罚,必是犯下大错,才会受此处罚,有的甚至要被废武功,实在无异于死刑。
“其实古墓派自创派以来,从未在武林中显名,你师祖也只是被逐出派,武功并未被收回,哪成想,古墓派的武功,实是武林中顶尖的绝学,你师祖一身武功,竟几乎无人能敌!”
“真的,我们古墓派真的这般厉害?”冰儿又故态复萌,声音清脆,神情兴奋。
女道士沉静如水的面容此时也带着几分兴奋,轻笑一声,道:“说起古墓派,就得说起创派祖师婆婆林朝英女侠,她可是位奇人,据说当年本是全真教创派祖师王重阳的情侣,武功与之相当,后来不知何故,两人闹翻了,于是王重阳出家做了道士,祖师婆婆就从他手里夺了古墓隐居,潜心创下了专门克制全真武功的玉女心经。全真教你知道吧,被谓之武林正宗,其武功博大精深,宇内闻名。”
“克制全真武功?哇,真的很威风呀!玉女心经,听这个名字,我就喜欢!师傅你练过玉女心经么?”
“没有,玉女心经,只有你师叔祖练成,唉——!若论起剑法,你师叔祖小龙女恐怕是当世数一数二了。”女道士摇头,叹息一声。
女道士看徒弟可惜的表情,伸出葱葱玉指,轻点一下她挺直的琼鼻,轻笑道:“别说你师傅我不会,就是你师祖,也是无缘习得。玉女心经的修练极为艰难,先得将本门武功精通,再习全真武功,两者合并,方能修练玉女心经,本门武功你还差得远,就别想玉女心经了!”
冰儿郁郁的答应,心底却总是不大舒服,本门有这般强大的武功,却不能修练,实在让人心痒难耐。若是能见一见也好哇,不知道小龙女师叔祖在哪里,若能见着她,定要让她教自己玉女心经。少女心中转着天真的心思。
“对了,师傅,小龙女师叔祖据说是武林第一美女,是真的么?”她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清灵的眼珠转动间,又有问题。
“唔,虽有夸大之嫌,却也差不太多,她自小生长在古墓,很少见阳光,兼之我们古墓的武功有养颜之效,使得她长得雪肤玉肌,容光若雪,如同神仙中人。”女道士点点头。
“那神雕侠杨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师叔祖这般人物,真想见一见呐,对了,师傅,你见过他们俩么?”冰儿两手托腮,满脸神往。
“小二哥,续茶!”女道士轻轻放下茶盏,清冷却柔和的声音传出雅间。
“来嘞——!”陈二在不远处的楼口招呼客人,听到叫声,忙应声而来。
等陈二轻手轻脚的将茶续上,女道士也不嫌烫,轻轻啜了一口,轻闭双眸,轻声道:“他们俩,为师也曾打过交道。”
冰儿满是崇拜神情,望着师傅:“师傅,你真厉害!这些高人你都见过,冰儿好羡慕你!……对了,师祖当年在武林中也是大名鼎鼎吧?”
女道士清丽的瓜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师祖么?当年确实是威震武林,难有敌手。”
“那为何师祖归隐了,还那般刻苦的练功?天下间根本没有几个人是她的对手,况且天下之大,很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那几个人的!师——傅——,徒儿真的不明白!”冰儿确实很迷惑,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很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来。
“砰!”光洁的青瓷茶盏被重重顿在桌上,女道士直身而起。
她转身站到窗前,怔怔的盯着远处的茫茫大雪,光洁如玉的瓜子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心底那淡然潇洒的身影又渐渐浮起。
见师傅这般模样,冰儿知道师傅的心情又变差了,暗怪自己多嘴。
她不敢打扰师傅的神思,乖乖坐了一会,见师傅仍未回神,便偷偷吃起了桌上的菜,一看即知,是被她师傅宠坏了。
“冰儿!”女道士望着窗外,静静而立,此时忽然开口说话。
“嗯?师傅?”冰儿手忙脚乱的放下竹箸,拭了拭嘴。
“当年……,以你师祖的武功,遇到五绝中人,即使不敌,也可安然退去。可是,……她现在为何仍在苦练武功呢?”声音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波动。
冰儿与师傅生活这么长时间,深为了解,越是平淡的声音,表明自己师傅的心情越不平静。
茫茫的大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而落,在她明亮澄澈的眼睛中投下絮絮的影子。她身材苗条,在宽大道袍的包裹下,反而更显玲珑。楼内,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人声渐起,变得有些嘈杂喧闹,越发显得这间雅间的幽静。
“为何呢?”虽知自己师傅心情不静,却仍克制不住自己长久以来的好奇。
“为何?呵呵,为何?呵呵……全是因为一个人!”虽笑了几声,声音里却殊无一点儿笑意,令冰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个人?是什么人?”冰儿急声问,久藏心底的疑问终于要解开,她急切得不得了。
女道士转过身来,轻抚一尘不染的道袍,静静坐下,面容恢复了清冷沉静。
“唉——!这么多年来,你师祖当年对我说的话,我仍记得清清楚楚。”她一竖玉手,止住冰儿的提问,接着道:“你师祖说,‘凌波,别管他是什么人,今后见着他,一定要躲得远远得,最好是别遇到他!’。”
“为什么,师傅?”冰儿问。
女道士忽然笑了起来,清冷的面庞上升上了几丝红晕,显得越发清丽动人。
冰儿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师傅笑容,是很正常的笑,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师傅为何发笑。
女道士好好笑了一阵,才止住笑意,用力喘了口气,平定心神,声音仍带着几分笑意:“你问的,跟我当年问你师祖,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真不愧是我的弟子!”
“师——傅——!你快往下说呀!”冰儿心里的好奇心把她急坏了,本想自夸一番,却耐不住好奇,扭了扭小蛮腰,带着撒娇的语气催促。
“好好,往下说。”女道士收住了笑意,声音有些低沉:“你师祖跟我当时很狼狈,她很生气,拿着路边的树木发了一通脾气后,对我说,‘你遇到他,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还问为什么!’”
“生死由不得自己?”冰儿歪着脑袋,带着不信的表情:“真的这么厉害?”
女道士,即洪凌波微笑一下,但笑容却有些僵硬,极不自然:“师傅骗过你么!记住,切记不可在你师祖面前提起,否则,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那他的武功比当年的五绝还厉害了?”虽知道师傅不会骗自己,但冰儿心里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不由问道。
“唉,对他来说,五绝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师祖与我,在他面前,无异于三岁孩童。他的武功,根本不是人能练成的,神仙一般。”洪凌波轻声道,眼神渐渐迷离,又陷入回忆当中。
她失神的样子,被对面的冰儿看到,冰儿忽然有些恍然大悟,都是这样的表情,师傅反常的行为,是不是与那个人有关呢?
洪凌波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拿起竹箸,专心的品尝饭菜。
冰儿也是满怀心思,心中不停的想着师傅说的那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怎样个厉害法,能让师祖与师傅变得这般模样?他人长得什么样子?是老是少,是丑是俊?他是怎样练得这般厉害?
无数的疑问在她心底生起,强烈的好奇心蠢蠢欲动,恨不能马上见到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师傅,这人叫什么名字?”
“噢,什么?名字?……他叫萧——月——生——!”洪凌波吃饭时,神思已远,听到弟子的问话,顿了顿,低低说出了萧月生三个字。
“是哪位在叫在下?”清朗平和的声音忽然在她师徒两人耳边响起。
“谁?”冰儿大惊,忙左右张望,却不见人影。
看看师傅,却见师傅怔怔的坐在那里,又变成了那模失神的模样。
难道是自己的幻觉?根本没人?
“师傅,你刚才听到什么人说话了么?”冰儿小心翼翼的问。
“听到了,听到了,……,是他,是他的声音!”洪凌波喃喃低语,心底梦牵魂萦的声音终于又出现了。
第一章第十八章 暂逢
“什么人?!出来!”冰儿有些惊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从遇过如此离奇之事。
“冰儿,坐下罢。……是萧公子么?”冰儿的话将洪凌波惊醒,忙按住徒儿,轻声向空中问道。
“正是在下,咦,是凌波仙子,区区正在楼下,稍后拜访!”清朗平和的声音又在她们耳边响起。
冰儿伸了伸舌头,不敢说话,看了看师父,她正强抑着从心里透出的喜悦之意,竭力摆出一幅清冷的表情,但与平时清冷中透出雍容相比,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如果刚才的人说得是真的,那也太过惊世骇俗,站在楼下,他竟能听到这里的话,萧公子?萧公子,咦,难道是刚才说的萧月生?难道他真的在楼下?
不过,他的声音很好听,听了让人心生好感,小女孩的心思总是转得莫名其妙。
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冰儿起身到了窗前,透过茫茫雪花,往下边望去。
她忽然省起,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又怎知是不是他。
她探出头,大片的雪花争先恐后飘落到她乌黑发亮的长发之上,却挡不住她好奇心。
是有人正在楼下,但这间酒楼极大,在窗户离楼前很远,根本看不清人的容貌,好像是三个人,正牵着马,两人穿着雪白的貂皮裘衣,戴着皮帽,将面目遮得严严实实,无法看清面容,中间一人穿的却是黑色裘衣,三人正站在大雪中,正在跟楼下的迎宾伙计说着什么,然后,将三匹马交给伙计,穿黑衣的在前,缓缓上楼。
“是他们么?”冰儿猜测,但心下更是惴惴,这里离楼下实在很远,连人都看不清楚,何况听到说话声。
冰儿正要缩回头,正在上楼梯的三人忽然停了下来,那穿黑裘衣之人慢慢转过身子,她只觉一道亮光射入眼中,仿佛烈日下的兵刃反光,她忙闭上双眼,眼前却现出一张笑脸,温和的笑脸,温润如玉的脸上,那两撇胡须格外显眼。
她大惊,那张笑脸仿佛凭空出现在自己的脑袋里,而自己刚才却是闭着眼睛的,忙张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