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二郎走过来,悻悻道:你小子就抖吧,让二爷给你当苦力!二爷这身分能给你干开路的活?
程宗扬不理他的话,他没有按众人的实力平均分配,而是把武二郎、易彪、易虎、吴战威和谢艺五个人放在一组。吴战威和二易没什么说的,他们三个人都是老江湖,下手又快又准,谢艺看似从容,手底却丝毫不比他们慢。
他们几个干得飞快,武二郎偷了会儿懒,也被激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挺身双刀挥舞着,犹如一条巨蟒在丛林中游动,所过之处蕨叶四下纷飞。
四组之间实力不均,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不过三五里的山路,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上了山梁。
祁远没有被分到开路的队伍里,但他闲不下来,也前后跟着帮忙。好不容易登上山梁,他抹着汗道:朱老头,这该往哪儿走了?
朱老头煞有其事地把手搭在眉棱骨上,眯着眼看了半晌,嘀咕道:这不对啊,怎会找不到呢?
祁远苦笑道:老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要是领错路,咱们这一下午的力气可都白费了。我老祁还好说,要让武二爷知道咱们还得折回去,他能把你生吞了,都不带醮酱的。
找到了找到了!朱老头昏花的老眼立刻放出光来,那不是有条路!
莽莽群山间,依稀能看到一条小径在叶海中时隐时现。众人拚足力气,一路赶过去,终于在天黑之前,踏上那条裸露着红土的小径。
这一条路硬砍出来,连北府兵那些铁打的汉子也疲惫不堪。朱老头道:进了山坳有个村寨。到了那儿,火塘、床铺、热水,样样都有!往后你们再走到这儿,可要记住了,这是俺朱老头给你们指点的。
石刚脸上沾满绿色的树汁,他喘着气道:拉倒吧。这路谁他妈再走,谁是小妈养的!
说归说,这会儿对他们这些疲惫的旅人而言,床铺和热水的诱惑比每人送个美女更来得强烈。众人拚着最后力气,催动马匹,朝朱老头说的村寨进发,那些花苗人却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程宗扬过去询问,苏荔只说她们要在这里露宿,明天一早再与他们会合。
既然有村寨落脚,何必再住荒山野岭?程宗扬劝了一会儿,苏荔却异乎寻常的坚持,一定要在山里露宿。程宗扬见她们说得认真,也不好再劝,约好日出时一同走,才匆忙去追赶队伍。
小路上裸露着红色的泥土,路旁的枝叶还有被砍过的痕迹。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走了两天,终于遇到村寨,想到今晚就能靠着火塘,住在有顶的房子里,众人都振作起精神,加快脚步。
武二呢?
在花苗人那儿呢。吴战威笑得一脸暧昧,我看那家伙五迷三道的,不会是跟花苗的女族长有一腿吧?
何止一腿?程宗扬没好气地说道:不管他,咱们走。
前面有人道:嘿,这有个草结。
祁远神情陡然一变,什么草结?
这儿呢。
昏暗的光线中,能看到路旁立着半截干枯的树干,树干上悬着一圈干草结成的草环,模样丑怪,上面斑斑点点,彷佛沾着血迹。
第十章◆发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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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苍峰闻声也赶了过来,和祁远一样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朱老头吆喝道:走啊走啊,进了村子好好歇啊。
祁远把朱老头从驴背上拖下来,拽到路旁,压低声音道:看到了吗?
朱老头瞅了瞅,哪个死孩子编的?手还怪巧呢。
祁远恨不得去敲朱老头的脑壳,又忍住了,那是四凶煞!
啥?
云苍峰道:这村子不能进。挂了四凶煞的村子,都是跟人有血海深仇,外人进去就出不来。
你说这个?朱老头毫不在意地说道:假的。唬人的。
祁远和云苍峰下巴险些掉下来。哪个村子敢拿四凶煞吓唬人?
这村子我来过没有二十趟,也有一百趟。朱老头胡诌道:你看我不是还好好的?
程宗扬摇了摇头,难说。
别担心,朱老头嚷着去找他的驴,出了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
你担得起吗?程宗扬无奈地追了过去。
这村寨看来跟南荒的普通村寨无异,村前闲了几片荒地,种着些稻黍,村后就挨着山峰陡峭的石壁。
村里居民并不多,听到人声,家家户户都闭了门。路上遇见几个居民,他们也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视若无睹地与商队擦肩而过。
村里的人身材普遍不高,黝黑的皮肤又干又瘦,用黑布包着头,沉默寡言。
祁远陪着笑脸上去攀谈,可无论他用六朝语还是南荒蛮语,那些人都面无表情,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让他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老头,你说的火塘、床铺、热水呢?
再走走,再走走,朱老头敷衍道:前头说不定就有。
说不定?石刚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坑我们呢!
石头,你别急啊。大爷啥时候坑过你?吃个果子,大爷还惦记着给石头你留一半。天地良心啊。
说到果子,石刚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呸!那么大的虫眼给我留着,你还有脸说!
祁远低声道:程头儿,这朱老头可够滑的。
废话。跟秦桧、吴三桂一口锅里吃饭,能喂出什么好鸟?程宗扬打定主意,到了白夷族,立刻让这老家伙卷铺盖走路。
正说着,山路上走下来一个老婆婆。那老媪一身黑衣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个篮子。她看着五、六十岁年纪,满脸皱纹,一头黑发却像少女一样乌黑发亮,整齐地体在脑后,挽成一个大髻。
走在前面的吴战威迎上去,用蛮语里的大娘称呼道:莫依,这村子里有没有住的地方?
老媪开口却是纯正的内陆语:你们是从六朝来的吧?要住的话,我家里有大房子,尽够你们住的。
吴战威喜上眉梢,跟老媪攀谈几句,回来笑道:咱们运气不坏。这老媪是从山外嫁来的。丈夫死了,又没有儿子,空留了一幢大屋,就她一个人住。我跟她说好了,借她家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程宗扬、云苍峰、祁远相互看了一眼,两个常走南荒的都犹豫着没伉声,程宗扬道:住!咱们二十多条汉子,还怕她一个老太婆?
祁远不作声地打开行李,翻出一套用来生火的火石火镰,过去聊了几句,回来道:那老媪姓叶,是北边来的,在村里住了三十多年,说的都靠谱,住的地方也离这儿不远。去看看吧,住不下咱们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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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媪提着篮子走在前面,众人跟着一路往上。老媪说是不远,等出了村寨也没到。祁远问了几次,叶媪只说不远,祁远也不再追问,只是脚步却慢了下来。
沿山路蜿蜓走了数里,远远看到一座石头砌成的院子,孤零零筑在山上。
院子里陈设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院内一座石砌的大屋靠山而立,和大多南荒民居一样,屋内用石块砌着火塘,木架上挂着煮饭的陶瓮。屋子东边摆着水缸,西边放着一堆木柴。
叶媪放下篮子,笑咪咪领着众人进屋。路上祁远许诺,住一晚给她留十个铜铢,外加半斤岭巴。老媪说,山民们有一大半不认得铜铢,没地方用。盐巴却是好东西,能换粮食。
闲聊中,祁远试探着说到村口的四凶煞,老媪却突然闭了嘴,无论他怎么问都不开口。
众人拴好马骡,在屋里生起火。小魏在蕈子林采了不少蘑菇,这时都丢到陶瓮,水一煮,蘑菇的香气便飘散出来。那些汉子们笑逐颜开,一个个脱了靴子,解了缠腿,将路上打的野獾、山兔放在火上烤着。
一向不大喜欢活动的云苍峰这时却来了精神,背着手在院内前后转着,还笑呵
呵跟叶媪聊了几句家常。祁远也没有片刻安宁,他肩头还缠着绷带,抱着肩在院里东走西看,那张嘴像抹了蜜似的,引得老媪满心欢喜。
程宗扬拿竹签插了串蘑菇在火上烤着,一边对易彪他们说道:这蘑菇还是烤着好吃。等烤到五六分熟,撒上盐和调料,就这样——他捏了一撮吨末,像从前烤肉串一样撒在蘑菇上,一面遗憾地说道:可惜料不够,再有点胡椒、小茴香、花椒、孜然、芝麻……这味道就出来了。
吴战威笑道:这蘑菇烤下来可不便宜,就你撒的这点盐,够山里人吃半月了。
鲈有这么缺吗?
南荒还不算缺的。西边有些地方,吃盐都是拿根绳子吊着袭块,煮饭的时候在锅里一滚,赶紧拉出来,就算是加过赎了。那地方,运一斤盐巴就能换个活人回来。
易彪道:这么贵啊?那怎么没人往那边贩袭?
那地方就一个字——穷!穷山恶水尽出刁民,要什么没什么。不像南荒,还有几样难得特产,有几个山峒还出狗头金。俗话说,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没人做。去西边不赚钱,当然是宁愿走南荒,也不愿往那边去。
说着吴战威搂住易彪的肩膀,兄弟,等你退役了,来跟老哥一块儿跑生意吧。拚着力气,干个五六年,挣下钱够给你娶房媳妇的。
易彪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没有作声。
程宗扬把烤好的蘑菇递给凝羽,尝尝味道怎么样?
凝羽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程宗扬拍了拍手上的鉴末,笑道:等有了调料,我给你烤鸡翅。
说着他心里一沉。紫玫最喜欢的,就是烤鸡翅。不知道她在那个世界过得还好吗?程宗扬连忙摇了摇头,让紫玫的身影在脑中消失掉。
门口传来祁远的笑声,下次我们再来,给你带点腊烛。那东西只有手指那么粗,比火把可亮多了,点起来还有股香味。
姓叶的老媪在外面说了几句,然后祁远和云苍峰笑着进来,暗暗朝程宗扬施了个眼色。
三人走到角落里,祁远笑着说:程头儿,咱们这次恐怕惹上麻烦了。
怎么了?
云苍峰背着手踱了几步,像看风景一样看着屋外,低声道:程小哥,看出来了吗?这院子跟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程宗扬朝四周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
没有啊,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
那老媪在门口晃了一下,没有进来。祁远早已收起笑容,咬着牙丝丝吸着凉气,是太干净了。
我跟云老哥前后看过,这院子净得很,地上没有杂草,鸟雀只在别处转,没有一只飞过来的。而且整个院子里,连一只虫蚁都没有。嘿嘿,程头儿,你见过这么
干净的院子吗?
程宗扬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祁远是说,这个院子里,除了他们一行,再没有任何有生命的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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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苍峰缓缓道:南荒只有一种人家会这么干净。
是养蛊的人家。祁远道:看到她的房子,我就起了疑心。如果是村里人,谁好端端的,会住的离村子这么远?
云苍峰解释道:南荒也不是家家养蛊的。蛊那东西最是荫毒,害起人来连南荒人也怕。有些地方,谁家养了蛊,就会被村里人赶出去。这位叶媪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又远离村寨……
云苍峰没有再说下去。
程宗扬道:也许她不是因为养蛊被赶出来的。别忘了,她不是南荒人,也可能因为这个没办法在村里住。况且她一个六朝人,怎么会养蛊?
南荒有一种蛊民,是师徒相传。
谢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缓缓道:《四海异录》提到,这种师徒相传的蛊民都是女子,她们终生未嫁,过了三十岁,就会从外面抱来幼女抚养。那些幼女从小就不剪头发,当母亲的蛊女每天用梳子含上口水,帮她梳头。这些女孩长大后不能动情,一旦有了相好的,就会被她们养的蛊反噬。等这些蛊女也老了,又从外面抱来幼女抚养。就这样代代相传。
程宗扬道:她们养的什么蛊?
头发蛊。她们全身的精华都在头发里。有头发脱落,就拾起来装进篮子,用桑叶包起来,埋在屋子里。
程宗扬想起叶媪提的篮子,心里隐隐发寒。
那些蛊女一直到死,头发都不会变白。有的长到比身体还长,仍像年轻时一样黑一兄。
难怪花苗人宁愿在外面过夜,也不肯进村。程宗扬明白过来,既然这样,咱们也不再待了。这会儿立刻就走,跟苏荔她们会合。
祁远摇了摇头,养蛊的人心思跟咱们不一样,如果咱们这么走了,就是跟她结了仇。原本没有害人的心思,有了怨气也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老四的意思是稳住她?
对!稳住她。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祁远道:咱们只是住一夜,再多给她点东西。只要别惹她,她也没道理害咱们。
云苍峰叹道:祁老哥,你常走的是北边那条线,花苗、獠寨那边的人还好一些,讲情义。往南走,这边的人就没那么好心了。刚才你许她袭巴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拦你。常言道:一斗米养个恩人,一担米养个仇人。有些人你帮了他,他感恩戴德;有些人拿了好处,反而生了怨心,认为你帮他是理所当然,给得少了、慢了、不合心意了,便心生不满。像这个,你给她火石火镰已经足够,再给鲈巴便多了。她拿了火石火镰已经满意,你再许她半斤堕巴,她少不了会想为何不是一斤?一斤又想两斤,两斤又想十斤。人心苦不足。
一席话说得祁远红了脸,云老哥教训的是。是我孟浪了。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谢艺漫声吟道:云执事这一番话可为武乡侯此联脚注。
程宗扬笑道:谢兄说的多半也就云老哥能听懂。老四,那姓叶的老太婆住在哪儿?
后面有间小屋,她自己一个人,平常就住在那里。
那好,咱们就在这里住一夜。告诉兄弟们,没事儿都留在屋里,别出去。
再留两个机警的兄弟说是看马,在外面守着,有动静赶紧喊人。
成。祁远答应道:小魏算一个。云老哥,你们再挑一个人。
双方商议停当,众人便在石屋安顿下来。
程宗扬昨天一晚没睡,今天挥刀开了半天路,这会儿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感觉心里隐隐有件事,认真去想又想不起来。
程宗扬索性闭上眼,把事情在脑中一件一件过着。
一桩是霓龙丝。现在还离得远,等到了碧鲮族再考虑不迟;一桩是跟云苍峰合作。这个也是后话,能活着从南荒出去再说;再一桩是凝羽的伤。嗯,等回到五原城,第一件事就是跟武二一起去找西门庆,先打他个满脸开花;还有谢艺的身分,云氏商会来南荒的目的,被灭族的蛇彝人,花苗人刺杀鬼巫王的行动,光明观堂的乐明珠,怎么跑到南荒来……
程宗扬越想越乱,忽然脑中一闪,想起那件事。
祁远扭过头,睡不着?
程宗扬坐起来,低声道:蛊是怎么回事?
祁远咧了咧嘴,这个我也说不准。多半跟南荒的巫术有关系吧。只听说南荒有人养蛊,种类也多。有些是防人的,有些是害人的。有的是喂养毒虫,有的是用邪术作法。中了蛊的什么样都有,反正都是不得好死。传说最多的是情蛊。
姑娘和小伙好上了,怕男的变心,下了蛊。每年都能听说几起。可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些。
祁远也提着心睡不安稳,干脆跟程宗扬一样坐起来,摸出酒葫芦抿了一口。
南荒有的地方仇杀厉害,为争一块地、一道水源,你给我下蛊,我给你下蛊。
开始是一个两个,怨气上来了,能牵扯到几个村子,大伙不死不休。那下的蛊才是千奇百怪。养蛊的都是心里有怨气,不是恨得厉害,谁会拿自己的血肉去养蛊?有的是全家人每人滴一滴血,养出灭门蛊。只要能报仇,哪怕全家都死完呢。唉,这些事儿咱们外人听听也就罢了。
程宗扬心里却想着一件要命的事——临走时,苏妲己给自己下了冰蛊!
进了南荒,一件事接一件事,早把这事给丢到了脑后。自己的初衷本来是到了南荒找个机会走人,等有了实力再回去找苏妲己算帐,可这些天走下来,他越来越想去碧鳍族,看看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霓龙丝。
程宗扬以前也听过一些下蛊的传说,多半都当故事看了。这会儿想想,如果真的有蛊,那多半是一种人们还不熟知的微生物与生物毒素的混合体。处于原始社会的人们通过经验找到养育这些微生物的方法,由于它的诡异和凶险,而伴随着种种禁忌和令人恐惧的传说。
可这样的解释即使没错,对自己目前的状况一点帮助都没有。
老四,中了蛊要怎么解?
蛊这东西无色无味,就是中了也不知道。既然外人看不出来,只有下蛊的人能解了。
那岂不是要让苏妲己给自己解蛊?程宗扬对那妖妇充满了不信任。用脚后跟都能想到,即使自己找到霓龙丝,千里迢迢给她送去,耶妖妇再大发善心,给自己解了蛊,多半一转手又重新下蛊,怎么也不会让自己逃出她的手掌心。
程宗扬叹了口气,重又躺下。
祁远却上了心,程头儿,你是叹的哪门子气?
我在想咱们商队。离开五原城的时候,咱们前前后后有二十多人吧?
二十五个。
现在咱们带奴隶是十一个人。这还没到白夷族呢。
还有七八个人在白龙江口等咱们。祁远也叹了口气,这一趟走到现在,咱们人手少了六个。回去的时候能少死两人,老祁就烧高香了。
程宗扬想了想,倒是护卫伤亡得多。八名护卫只剩四个,还有一个回了白龙江口。奴隶只少了两人,一个被蛇缠死,一个失了踪。
那是。遇到阵仗,都是护卫们冲在前面,奴隶们只会找地方躲。说着祁远忍不住埋怨一句,程头儿,你挑的这些也太那个了吧?往常我们走南荒,都是奴隶干活,可这几个连走路都吃力。
程宗扬尴尬地笑了笑。
以前走南荒,只要说干得好了,给他们脱了奴籍。那些奴隶就拚命干活。
这几个……嘿,只要他们能跟上,我给他们磕头都行。那天大雾的时候,我拦着不让你回去找,其实老祁那会儿就在旁边,眼看着他被一头老虎拖走。老祁那会儿要是一叫,队伍当时就要乱。那么大的雾,人一散就全完了。所以老祁才没声张。
祁远使劲灌了口酒,咧嘴说:这事儿我也憋了两天了,说出来好受些。咱们走南荒,一是求财,二是平安。冒险的事还是少干。
程宗扬笑道:说是这么说,咱们不是又住到养蛊人家了?
祁远忽然跳了起来,猎豹一样冲向门口。
房门紧闭着,一丛乌黑的发丝从门缝中缓缓伸出。火塘昏暗的火光摇动着,那发丝彷佛一丛漆黑的钢针在门上生长着,放射状一丝丝散开,越来越长。
祁远青黄的脸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紧紧握着刀柄,手指不停发抖。在他身后,同伴的打呼声不断传来。
忽然,那些发丝游动起来,每一根都指向不同方位,蜿蜒扭动,彷佛在寻找房间里每一个人的位置。
祁远手臂的肌肉越绷越紧,忽然他一咬牙,奋力拔刀。
两只手掌同时按住祁远的肩膀,祁远一惊,张口想喊,又被一只手掩住嘴巴。
请续看《》六
第六集
作者:弄玉&龙璇
出版:河图文化有限公司
扫描:zzc
ocr:leaflife
排版:leaflife
内容简介:
一只仿制遥控器引起程宗扬注意,再向云苍峰详细探问六朝历史后,他赫然醒悟,这世界似是而非的怪异景象,根本就是众多穿越者造成的,这边一个岳武穆,那厢一个赵鹿侯,这些不道德的穿越者把历史弄得乱七八糟,害他这个晚到的人想混点好日子都没处着手!
性情温顺的白夷人原来是兔子的后裔,这些兔子美是很美但中间却很多兔儿爷,搅得初来白夷的一行人都要吐了!藉着云氏商会与白夷的交情,苏荔准备联合白夷对抗鬼王峒……
第一章异物
一只手缓慢而坚决地按在祁远嘴上,将他的呼叫堵在口中。
那只手很干净,皮肤上有着阳光的味道,手指结实而灵敏。
祁远强忍着心底的恐惧转过眼睛。云苍峰和谢艺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云苍峰长袍下摆卷起,掖在腰间,眼神一瞬间锐利如刀。掩住他嘴巴的是谢艺,那个温和的男子神态依然从容,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祁远狂跳的心脏莫名地安静下来,他慢慢呼了口气,控制住身体的战栗。
三个人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住房门。
乌黑的发丝仿佛无数毒蛇,在门上蜿蜒着越伸越长。它们游动着无声地攀住石壁上一枝火把,发丝烟雾般缠住火炬,火焰随之黯淡,悄无声息地熄灭下来。
沉寂中,忽然传来噗的一声怪响。在火把上游弋的发丝猛然张开,然后快速拧成一束,朝声音传来处掠去。
声音传来的地方,朱老头趴在地上,用衣服蒙着头,屁股翘得老高,扯着呼噜睡得正熟。刚才那声怪响,却是他放了个屁。
这会儿谁也笑不出来。那发丝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样,从门上一直延伸到朱老头身边。沉睡中的朱老头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懵然无知,他在衣服里哼唧两声,咂了咂嘴,舒服地拱了拱屁股,接着又鼾声大作。
谢艺手指一根一根握住刀柄,整个人仿佛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就在这时,那些发丝却在离朱老头数寸的地方停下来,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慢慢退开。
祁远汗透重衣。旁边,云苍峰细缓悠长的呼吸一丝不乱,他一手按在祁远肩头,干瘦的手掌并没有多少力量,但那分镇定却让祁远不能不佩服。
另一边,谢艺黑色的瞳孔越来越亮,紧盯着发丝妖异的锋芒。
那些发丝纤细之极,仿佛一团朦胧的烟雾在半空浮动着。发悄悄无声息地微微旋转,似乎在搜索每个人的方位。祁远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鼓点一样强烈。
沉寂中,一颗石块忽然呼啸着飞来,发丝灵蛇般昂起,发枪向前一探,缠住石块,其余的发丝受到惊动,波浪般同时舞动起来。
接着又是两颗石块飞来,发丝无声地分出两缕,将两块石头分别缠住。紧接着,一道身影呼的飞过,毫无顾忌地投入到潮水般滚滚浮动的发丝中。
祁远瞠目结舌。说起来,敢走南荒的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但对这些妖异的发丝,祁远是打心底生出怯意——谁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这家伙不知道是勇气十足还是够鲁莽,竟然就那么直冲过去。飞掠的身姿一往无前,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这分胆气,任谁也得甘拜下风。
看清那人的样子,祁远下巴险些掉下来。那人头上蒙着一件破衣,竟然是熟睡的朱老头!
祁远回过头,只见程宗扬站在朱老头刚才躺的地方,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然后咧嘴一笑。
这小子下手可真黑啊。祁远顾不上感叹,朱老头已经横飞过去,瘦巴巴的身体顷刻间被漆黑的发丝吞没。
蓄势待发的谢艺随即出手,他拔出腰侧的钢刀,旋身扑入飞舞的发丝中。那一瞬间,火塘昏暗的篝火映在刀上,犹如一片血光。
海藻一样生长着发丝的木门应刀碎裂,木层像一群纷飞的蝴蝶,在凌厉的刀风下翩然飞开。
清冶的月光映入屋内,门外的院落空空如也,淡淡的月光水一样洒在地上,连影子都没有一个。
房门破碎的刹那,那些浮动的发丝宛如泡沫上流过的幻影一样,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墙上的火把失去束缚,缓缓重放光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艺平静地提着刀,目光像夜星一样明亮。在他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是真是幻。
背后传来一阵鬼叫,却是被程宗扬扔出去的朱老头失去凭藉,从半空重重掉落在地,摔得他一阵鬼哭狼嚎。
院中一个小伙子飞身跃来,人在半空已经张开弩机。祁远连忙过去挥舞着双手道:没事没事!你们那边有动静吗?
小魏俐落地收起弩机,落在地上。没。
祁远还不死心,刚才门外的是谁?
小魏挠了挠头:没见着有人啊。
祁远回来摇了摇头。谢艺不言声地收起刀,程宗扬与云苍峰对视一眼,然后过去,朝地上的朱老头踢了一脚。
又做梦了?说着蹲下身,一把掀开他蒙头的衣服。
朱老头愁眉苦脸地躺在地上,一手扶着腰背,哼哼唧唧道:亲娘哎……就睡这么一会儿,俺这把老骨头就像散了架似的呢?
没散。结实着呢。程宗扬把破衣服丢在朱老头脸上,天还早,要三个时辰才吃早饭,赶紧睡吧。
谢艺那一刀动静不小,屋里的汉子都坐起来抓住兵刀。云苍峰和祁远分别过去安抚,只字不提刚才那诡异的一幕。
凝羽也坐起身,目光闪闪地看着程宗扬。程宗扬在她旁边坐下,笑道:没事,我听到外面动静,以为有贼呢。
我都看到了。凝羽平静地说道。
程宗扬瞄了瞄四周,低声道:喂,那是什么东西?
凝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程宗扬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没看到谢艺的实力。你觉得,他跟你比怎么样?
凝羽想了一会儿,慢慢道:我看不透他。
凝羽是第四级的实力。连她也无法看透谢艺的实力,那他至少已经进入第五级坐照的境界。
我呢?程宗扬开玩笑道:刚才我扔朱老头那一把,有没有第三级的实力?
凝羽一笑,揽住程宗扬的脖颈,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
这会儿屋里还聚着二十多名汉子,凝羽就这么直接搂住他脖子,程宗扬虽然是现代人,也不免有些尴尬,心虚的咳了一声。凝羽丝毫无视旁人的目光,反而搂得更紧厂。
鼻端充盈着女性的幽香,程宗扬下腹一阵冲动,阳具不由自主地勃起。不知道是不是长途行走和肢体的运动,使自己这个现代人越来越依靠身体的本能,他发现自己的性欲变得越来越强烈。与凝羽交欢,也经常有意犹未尽的感觉,有时刚在她体内发泄过,身体就又变得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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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乐明珠告诫言犹在耳,程宗扬只好闭上眼,按捺住升腾欲火,枕在凝羽大腿上沉沉睡去。
云苍峰和谢艺也分别睡下,没有再理会那些发丝的去向。倒是祁远没有他们能沉住气。剩下的时间他连眼睛都没合一下,干脆抱着刀坐在门口,眼睛盯着屋后那间小房子,一边跟小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天色放亮。
住在小房子里的叶媪早早就起了身,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那头黑亮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衬着她满脸的皱纹,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一张老媪的面孔和一名少女的长发合在一起。她笑着对祁远打了个招呼,神态间看不出丝毫异样。
朱老头披着那件破衣服蹲在门口,咬了根树枝在嘴里嚼着,正在吹牛:我说的吧!有火塘有床铺有热水!石头,大爷可没骗你,这一晚睡得解乏吧?
石刚怒道:你的热水还是我烧的呢!刚转个身,你就拿去洗了。朱老头,你也太缺德了吧?
瞧你说的,朱老头虎着脸道:大爷什么都缺,就不缺德!咦?这门是怎回事?
祁远咧嘴一笑:风吹的。
这风可真够大的……朱老头接了一句,接着又来了精神:说起来这风也算不了什么。想当年我在海上,遇到那风——整个海里的水都吹得竖了起来!海底的珊瑚、珍珠……那些宝贝都露着,满眼都是!伸手随便捡!还有海底的龙宫,那瓦都吹得光溜溜的……
祁远笑道:朱老头,你使劲就往死里吹吧。小心闪了舌头。
云苍峰跨出门,朝叶媪笑呵呵道:昨晚几个手下不当心,撞坏了尊宅的大门。我让人给你重做一扇。
叶媪倒不介意,含笑道:那门早就朽了,家里没个男人,也没法收拾。劳你们费心,老身去给你们拿些吃的。
云苍峰一手按住老媪的篮子,笑道:山里打些粮食不易,咱们有带些干粮,不劳麻烦了。易彪,去砍些木头,把门修好。
叶媪笑着收起篮子。这边程宗扬打着呵欠出来,看见叶媪,便笑道:大娘这头发真漂亮。正好我带了把上好的黄杨木梳,就送给大娘吧。说着将一把制作精美的雕花木梳递了过去。
叶媪接过梳子,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花,连声道谢。忽然她眼睛一闪,看见后面的凝羽。
凝羽换了一袭白色的袍子,衣内仍套着皮甲。程宗扬要她不用那么累,南荒闷热的天气还衣甲齐全,凝羽只说已经习惯了,倒是衣外的斗篷很少再披。她长发用一条丝带束着,整齐地披在肩后,像黑色的绸缎一样滑软光亮。
叶媪拉起凝羽的手仔细审量半晌,苍老的眼中露出一丝伤感:我女儿若是还在世,也该这么大了……
凝羽轻轻一挣,却没能挣开,神情间有些不自然起来。
叶媪一笑,放开手,温言道:这里僻静,没有外面那些事。姑娘若是遇上什么不顺心,来老婆子这里住上一段就好了。
凝羽淡淡道:多谢。
程宗扬松了口气,凝羽那性子,真怕她当场翻脸。
叶媪不再言语,她把梳子插在发髻上,坐在门前,默默望着远处。
易彪等人手脚俐落,又有祁远这个什么都懂一点的人在一旁指点,几个人刀削斧劈,不多时造了一扇木门出来,装在门框里。
祁远试了试门装得还结实,然后提着袋子到叶媪的住处,留够了盐巴,按照云苍峰的交待,没有多给。
朱老头精神不坏,口沫横飞地吹了半个时辰,把几个年轻人侃晕,才得意洋洋地住了口。他说得口干舌燥,过来涎着脸朝叶媪道:大妹子,有水没?给口水暍暍。
叶媪起身进了自己的小屋,拿了瓢水出来。朱老头眉开眼笑,连连谢道:大妹子真是好人儿,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老头我看得清,你命里注定是儿女双全,子孙成群!
叶媪递过水瓢,笑咪咪道:借你吉言。
祁远听这家伙满口胡抡,连忙放下盐巴,把朱老头揪了出来。
朱老头还在咋呼,怎了怎了?我说的有啥不对?
程宗扬在他脑后拍了一记:你闭嘴吧。
商队的汉子牵过马匹走骡,束好货物,准备停当。众人向叶媪道了谢,然后上路。程宗扬道:朱老头,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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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头还在生祁远的气,一脸的不乐意,指着来路道:回去,过了村子再说。
程宗扬和祁远倒抽了一匣凉气。
那村子看似平常,但一晚上没见什么人走动,连灯光也看不到一星半点,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再想到村口那个沾血的草结,几个知道的背后忍不住发寒。出门在外,平安第一,这种险地最好能避就避。
朱老头得意起来:看把你们吓的!这村子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走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
拉倒吧。石刚抢白道:我昨天才问过,人家叶大娘说这村子十几年没外人来过。
程宗扬试探道:咱们能不能绕过村子,正东面跟花苗人会合,再一道往南走?
朱老头翻了翻白眼,嘴里嘘了两声,把颔下的山羊胡吹得老高。
祁远打量了一下周围,不禁苦笑起来。面前的村落依山而建,想绕过村子等于是在山里再开出一条路来,谈何容易。
昨天已近黄昏,众人急着投宿,没有留意村子的模样。这时天色大亮,众人才发现,眼前整个村子都被巨大的蕨类植物所覆盖,偶尔出现一座泥土垒成的房屋,上面也爬满各种藤蔓。村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类和动物的声音,昨天遇到的几个村民,此时也不见踪影。
村口的四凶煞草结给众人心里留下浓重的荫影,队伍中没有一个人作声,各自牵着马匹闷头赶路。
走在前面的祁远忽然停住脚步,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
怎么了?程宗扬赶过来,低声问道。
瞧。祁远用手指了指,小生示意。
路边放着一片刚砍下来的芭蕉叶,叶上放着三只用藤条编成的筐子。一只筐子摆着两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另一只盛着灰褐色手掌大小的皮毛,一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最后一只的物口叩很零乱,几件色泽黯淡的首饰、几粒石子串成的项链,还有十几枚古旧的铜铢。
程宗扬道:这是干什么的?
祁远还没回答,朱老头已经伸过头来,抢道:山里人不懂得怎么做生意,遇到商队路过,就把东西摆出来,人不露面。你看中就拿走,放着货搁在筐里。
云苍峰下了马,低头看了看,忽然眼睛二兄,拿起一块石头。
那石头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山岩,灰扑扑的不起眼。但一角却被凿开一小块,对着阳光一看,里面绿汪汪看不出有多深,竟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云苍峰反覆审视良久,呼了口气道:程小哥,单是这块石头,贵商馆此行就不亏了。
祁远似信非信地接过来,眼角也突的一跳,失声道:龙睛玉?
云苍峰点了点头。
程宗扬拿过来,只觉那石头沉甸甸的压手,外表看起来跟普通的砾石没有太多差别,但破碎的一角闪动着蓝绿的光泽,犹如苍龙的睛瞳。
这东西值多少钱?
祁远咧了咧嘴。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我见过有御法师把它琢成戒面戴在指上的,据说能让施法速度加倍。那价格,啧啧……指尖大小一块,就要好几百金铢,说不准还是被人用过的。
手里的璞石足有拳头大,另一块虽然没有破口,但体积也不小,如果里面都是龙睛玉,可算得上是一笔横财了。
祁远道:云老哥,这个怎么作价?
云苍峰摇了半晌头,道:老夫也没想到此行会遇上龙睛玉。我带的丝绸这些山民也未必想要,还是你们留着吧。把盐巴都放下,上面抹平,不要留尖。
云苍峰指点说把盐巴抹平不留尖,祁远是知道的,意思是这点货并不足以支付璞石的价格,下次再来还要补偿。但几匹骡子驮的盐巴还有三百来斤,若都放下,祁远倒有些不舍起来。万一这璞石里并不是龙睛玉,或者只有看到的那么一层,拿几百斤盐巴换,那吃亏就大了。
程宗扬瞧出他的不舍,笑道:怎么?怕上当?
祁远苦笑道:倒不是怕上当。山里人朴实,没有咱们那么多花花肠子。只不过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过几百斤盐巴,不如赌一把。程宗扬对云苍峰道:云老哥,这石头我们白湖商馆留着,到内陆再剖开,如果有赚头,咱们一人一半。赔了钱,都算我的。
云苍峰道:无功不受禄。我若拿了,那不就白捡五成利润?
怎么是白拿?如果不是云老哥的慧眼,我就是拿在手里也不识货。这五成利润,就当云老哥的签定费好了。
云苍峰略一思索,展眉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祁远在另一只筐子里翻了翻,是些鼠皮。不值多少钱。
程宗扬道:也留着吧。放几样东西,不吃亏就行。
说着程宗扬随手翻拣最后一口筐子。筐里的物品多半是山民从外面得来的,不知放了多少年头。几件首饰都黯无光泽,铜铢也锈迹斑斑。忽然他目光一闪,接着心头狂跳起来。
筐子一角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物体,它是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黑色的表面积满灰土,背面光滑,正面排列着几行大小不一样的按钮——如果自己没有认错,这该是一支遥控器!
程宗扬心里怦怦直跳,脱口道:这是哪里来的?
祁远和云苍峰摇了摇头,都露出茫然的表情,显然从没见过类似的物品。倒是朱老头在旁看了两眼,老气横秋地说道:这是山里人用的小东西,拿来砸核桃的。
砸核桃?程宗扬彻底被震惊了。山里人砸个核桃还把工具做的这么讲究?
老头儿,你不会以为这东西是……
程宗扬还没说完,朱老头就拿过遥控器,抡起来往筐上一砸。
……是铁的吧?
啪!
遥控器背面的盖子松开,掉出两枚奇怪的电池。
咦?朱老头纳闷地说道:怎这么轻呢?说着抡起来还要砸。
停!程宗扬一把拦住他,不由分说地把那支酷似遥控器的物品抢过来,塞进背包。
这个我要了。
璞玉被祁远贴身收好,那些不值钱的鼠皮随便塞进行李。商队把所有的盐巴都留在芭蕉叶上,顶部抹平。云苍峰又加了一串铜铢在上面,众人这才离开。
程宗扬紧紧捣住背包,脑中乱纷纷的,一时理不出头绪来。虽然看不出这件东西到底是什么物品,但它的形制、曲线、结构,握在手中的触感,无一不告诉程宗扬,这是一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遥控器。问题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在自己之前,曾经有人穿越到这个世界?
程宗扬回过头。那个小小的村寨隐藏在群山间,周围都是莽莽大山,没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昨天他们开出的小路,只二仅时间,就被新长的藤蔓和蕨叶掩没。如果不是朱老头领着,谁也想不到这里还有人居住。
老四,四凶煞是什么东西?
祁远脸色微变,低声道:当心,在南荒这可是禁忌,不敢乱说的。他朝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道:四凶煞是南荒流传的四种恶鬼:炎煞、江煞、荫煞和虎煞。传说这四种凶煞在南荒山水间游荡,带来各种灾祸,平常人都避之不及。
那他们还扎了草结?
有些村子跟人结仇,被欺负得狠了,把整个村迁到山里,全村人都拜这些凶煞。那些草结是用来给凶煞指路的,指望它们帮自己复仇。这些村子的人怨气大,把外面的人都当了仇人。外人不知底细,进了村子,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祁远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咱们算是运气好,没沾惹到村里的人。说着又不放心地去摸那块龙睛玉。
凝羽仍骑在马上。她的伤势远比预料得严重,三天来仍没有多少起色。那天她与鬼王峒武士缠斗了一日一夜,虽未受伤,但真元几乎耗尽。
西门庆留在她体内的荫寒之气,已经在她子宫内蛰伏良久,与程宗扬交合时,这股荫寒之气已蠢蠢欲动,但因为程宗扬真阳太过浓郁,将它强行克制下来,未曾发作。她真元一弱,这股荫寒之气趁机肆虐,重创了凝羽的经络。
花苗新娘给凝羽留了几丸丹药,用来调理她受创的经脉,但凝羽丹田的气息仍是一片紊乱,即使再过十余日也未必能够运用自如。
凝羽回过头去,远远看到那老媪坐在那幢孤零零的石屋前,篮子放在手边的地上,那头光亮的长发散在膝上,一手挽着,一手拿着那把黄杨木梳慢慢梳理。
与凝羽目光一触,那老媪满是皱纹的脸庞慢慢笑了起来,嘴唇轻动着,仿佛在说着什么。
凝羽无由地感到一阵恶寒,整条脊骨都仿佛浸在冰冷的水中,忍不住娇躯发抖。
怎么了?程宗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凝羽。
凝羽咬住发白的唇办,良久摇了摇头。
程宗扬松了口气,你看你,还说能撑得住呢,差点就摔下来了。
凝羽不敢回头再看,但身后叶媪那两道目光像冰剌一样,仿佛要穿透她的背脊。
第二章旱洪
林间远远传来花苗人用树叶吹出的啃声。祁远扯了片叶子,用啃声回应。
他们在林子里等。祁远脸色发黄地苦笑道:早知道我也不进村了,一晚上都没合眼。
朱老头兴致不错,骑着他的瘦驴眉飞色舞地说道:昨晚我可做了个好梦,梦到一个仙女从天上飞下来,死乞白赖要给老头我做老婆。仙女头发那个长啊,味道那个香啊……我飞啊飞啊……
吴战威砍开一片巨大的蕨叶,笑道:你不会是梦到姓叶的老太婆了吧。
朱老头吭哧几声,恼羞成怒地说道:胡说!
祁远道:朱老头,你那会儿说人家儿女双全,子孙成群——那不是当面骂人家的吗?
怎是骂人呢?怎是骂人呢?朱老头不高兴地嚷嚷道:我说的不都是好话吗?
好话?祁远嗤了一声,人家无儿无女,老公也早死了,你还说她往后儿女双全,那不是找骂吗?
朱老头悻悻然说道:老公死了怎么着?难道不能再嫁?
成,你去跟她说去。
朱老头哼哼两声。说就说!俺走南闯北几十年,怕过什么!说着他忽然两手抱住肚子,惨叫一声:哎哟……我的亲娘哎……
朱老头从驴背上滚下来,捂着肚子连滚带爬钻进蕨丛,片刻后澎的一声闷响,一股臭气弥漫着飘来。
呸!呸!吴战威等人笑骂道:朱老头,要出恭你也不滚远点儿。
朱老头在蕨丛里哼哼唧唧老半晌,才勉强提着裤子出来。他那张瘦脸颜色发青,一边走一边弯腰吃力地捧着肚子,哼哼道:亲娘哎……这是吃着啥东西了?差点把肠子都拉出来……
该!石刚道:把一肚子的坏水都拉出来,你就消停了。
朱老头用手指戳着石刚:石头,你就学坏吧,我这么大岁数,还咒我,缺德不缺德啊……哎哟!
一句话没说完,朱老头又提着裤子,屁滚尿流地钻进蕨丛。
众人一阵轰笑,祁远也龇了龇牙,笑容却有些发僵。
还没走到花苗人的地方,朱老头就拉了五六次。最后一次从林子里出来,老头连腰都直不起来,眼窝也陷了下去,走路直打晃。
程宗扬道:云老哥,情形有些不对啊。
云苍峰拈须低笑一声,这就对了。朱老头这会儿吃点苦头,总比糊糊涂涂送了命强。
是姓叶的老媪做的手脚?祁远道:万一朱老头拉肚子走不动路,咱们陷在这大山里,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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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苍峰摇了摇手,不妨。那老媪若是动了杀心,他岂能活到此时?如今只是拉拉肚子,这朱老头已经是运气了。
朱老头死狗一样趴在驴上,只剩下哼哼的力气。石刚把水囊递过去,早上烧的热水,还温着呢,喝一口。
朱老头哼哼道:石头啊,我就知道你心好……这水大爷不暍了,给大爷拿点酒……
石刚气不打一处来,都这时候上了还馋酒,泄死你拉倒!
面前的蕨叶忽然哗啦一声,倒了下去,一名胸口剌着纹身,肩膀包着绷带的精壮汉子现出身来。
卡瓦!程宗扬叫道。
赶来接应的花苗汉子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山神庇佑,我们打了一头野猪,已经烧好在等你们。
林中的空地上生起一堆篝火,上面架着一头比牛犊还大的野猪。武二郎赤膊立在火边,正拎着刀,两眼紧盯着火候,将烤透的猪肉一片片切下来,挑在蕨叶上。
这厮在商队里属于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和花苗人在一起立刻换了副嘴脸,殷勤得令人齿冶。程宗扬讽刺道:二爷,勤快啊。
武二郎嘿嘿笑了两声,对程宗扬的讽刺毫不在意,显然心情不坏。
程宗扬笑咪咪道:二爷这是给花苗当上门女婿了?往后不打算跟咱们一起走了吧?
武二郎小心切下野猪后腿一块烤得金黄油亮的好肉,对跃跃欲试的阿夕道:这是给族长的,别碰!
阿夕哼了一声,又白了程宗扬一眼,嘟着嘴走开。
武二郎这才说道:反正顺路,到了白夷族再说。
什么叫到了白夷族再说?
武二郎不耐烦地说道:反正误不了你的事。喂,再给我一个银铢。
这些日子程宗扬大致了解到货币在这个世界的购买力。在南荒一枚银铢差不多能买一百斤稻米,或者够一个人一个月基本生活费用的开销。事实上南荒流通的大多是成串的铜铢,每串一千枚,称为一贯。由于银铢稀少,一枚银铢差不多能换一百一十枚铜铢,比内陆的折换率还高了百分之十。
程宗扬戒备地说道:做什么?
少废话,给不给吧?
不给!
见程宗扬态度坚决,武二郎软了下来,大不了二爷多给你干一个月。快点儿,二爷有急用。
急用个屁啊!这荒郊野外,你拿银铢往哪儿花?
你管我呢!有用就是有用,就一个!
正说着,一个女子从林中出来。她身材颀长,细腰丰臀,凤目红唇,容貌比鬓侧的鲜花还要艳丽。她披着一条崭新的丝绸,整匹缎子没有裁剪,绸端从肩头绕过,然后从背后横缠,裹住高耸的酥胸。再从腋下折了一弯,斜着从白滑的腰肢掠过,束在腰间。绸尾低垂掩在她修长的小腿中央。
那匹丝绸是纯白的颜色,上面绘一朵硕大的牡丹花,花枝金红交错,色彩艳丽夺目。这样的丝绸只能用来做外衣,丝绸质感强,又是白色,若是身材略差一些,皮肤稍暗一些,都难以穿出那种华美的效果。而花苗的女族长却把这丝绸当成亵衣,直接拿来贴身穿着。她身材出众,雪白的肌肤与丝绸华丽的光泽交相辉映,未经裁剪的绸缎随便往身上一披,就仿佛是给她量身定制的一样精美绝伦,衬着她雕塑一样艳丽的五官,更显得体态丰秾合度,雪肤花貌艳光四射。
程宗扬羡慕地悄声道:武二,原来你拿了我的丝绸,是讨好族长来了。看不出你这家伙傻大黑粗的,竟然还有这种手段。好艳福啊,武二。
武二郎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以为呢。接着又虎起脸,给个银铢!不给就抢了啊。
我就不明白了,这鬼地方有钱也花不出去,你要银铢干嘛?
说着程宗扬目光一闪,看到苏荔胸侧嵌着一枚亮晶晶的物体。那丝绸一角掖在她胸口,两团饱满而充满弹性的乳峰高高耸起,露出胸部白嫩的乳肉。上次给武二郎的那枚银铢,这时就嵌在她胸侧丝绸交叠的地方。银铢中间打了个圆孔,被作成一枚钮扣,防止丝绸光滑的表面从胸前滑脱。
哦!原来……程宗扬竖起手指,一瞬间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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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二郎一把捂住程宗扬的嘴,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别说!
武二这厮看起来生猛,心思可够活的。看到花苗人对丝绸的喜爱,这厮就动了心,从程宗扬手里敲了匹上好的丝绸来讨好苏荔。苏荔果然爱不释手,地处荒郊,无处裁剪,她直接拿整匹丝绸做了衣物,大大方方就穿了出来。
丝绸本身柔软光滑,既没有系带又没有扣眼,根本无法固定。武二好人做到底,把自己唯二枚银铢拿出来,送给苏荔作钮扣。但银铢只有一枚,这会儿只系了丝绸上面一角,下面还没有系。也就是说,苏荔丝绸下面的身子都是光着的。这也难怪,对于生长在南荒的蛮夷来说,多半还没有内裤的概念。
程宗扬忍笑摸出一枚银铢,低声道:武二,这扣子不会是你帮她系的吧?手可够巧的。
武二郎一把抢过银铢,手一挥,把程宗扬扔了出去。好在程宗扬现在身手比当初来的时候敏捷了许多,落地晃了两步,总算没有当场出丑。
抢到银铢,武二郎立刻摇头摆尾地跑过去找苏荔。苏荔笑着接过银铢,两人一同走进树丛。
再出现时,苏荔下身的丝绸已经折成裙状,绸尾从裙内掖起。那枚银铢缀在她腰侧,上面打了孔,用细皮绳穿着。
程宗扬远远朝武二郎竖起拇指,又比了个不怀好意的手势。武二郎扬起脸,只当没看到。
接下来一连几天,众人都在朱老头带领下跋山涉水。这一路都是没有人迹的荒野,即使云苍峰这样的老江湖也没走过。除了前几天那个挂着四凶煞的村子,再没有遇到半个生人。
随着往南荒腹地的深入,身边的景物也不住变化。连绵的山脉阻挡了潮暖气流的进入,蕨叶丛生的雨林渐渐被裸露的红土所代替,土地的贫瘠使植被渐渐稀少,不多的灌木也越来越矮,这里每一寸土地都仿佛从来没有人行走过,充满了洪荒气息。商队行走在寂寥的荒野中,身后只有一串零乱的脚印,仿佛他们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行人。
朱老头拉了两天才止住,整个人像是丢了半条命。整天有气无力地趴在驴背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过一到吃饭的时候就精神抖擞。
人是铁,饭是钢!朱老头振振有辞地说:我老人家活这么大岁数,靠的就是胃口好!甭管什么病,只要放开吃,都能降得住!小程子,这可是我老人家的不传秘方,你可记住了,千万别告诉旁人。
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丢不起那脸。程宗扬没好气地说道:朱老头,这都是第五天了,咱们这会儿在什么鬼地方?我可打听过了,白夷族那地方山清水秀,这荒山野岭的,连耗子都没有,你不是领错路了吧?
你听谁说的?朱老头嗤之以鼻,白夷那地儿就是个大水池子,挨着个破山,什么山清水秀?那不扯的吗?
程宗扬没打算跟他争辩,问题是咱们离白夷族还有多远?你没见云执事那么稳重的人,这两天都有些着急吗?
朱老头大剌剌道:他急不急的,关我屁事。
程宗扬道:恐怕还真关你老人家屁股的事。如果耽误了我们办事,云执事一怒之下,往你主子那儿告一状。嘿嘿……
朱老头脸上变色,小心说道:不会吧?云执事可是个厚道人啊。
程宗扬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他厚道,我不厚道。向导的钱我还出了一半呢。一天二十个银铢,你怎么不去抢呢?
朱老头苦着脸道:我不就是想多走两天,多挣点儿钱当棺材本吗?
这会儿说实话了?程宗扬道:我就看着你这老家伙不老实,带着我们在山里瞎转呢。一句话,明天到不了白夷族,你的棺材本儿就可以省了。咱们直接刨个坑,把你一埋,要什么棺材。
要去白夷族还不简单?朱老头突然间振作精神,快跑几步窜上驴背,扯开喉咙喊道:快跑啊!过蛟了!
众人沿着一条干涸的山涧行走,脚边只有一股涓涓细流。朱老头突然来这一嗓子,大伙儿都是一惊。程宗扬正要开骂,却见清澈的溪水像混了泥沙一样,突然变得浑浊。紧接着,一阵闷雷般的声音从上游传来。
众人立刻反应过来,花苗人动作最迅速,四名汉子猿猴一样攀上河岸,将族人一一接应上来,戴着面纱的新娘裙子太长,不小心绊住,险些摔倒,被苏荔一把扶住。
白湖商馆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但一半都是走过南荒的,动作也不慢,祁远、吴战威、小魏分别拽着一名奴隶爬上了河岸,又拽住骡马的缰绳往岸上扯。云氏商会的军士虽然训练有素,却没经历过山洪,突遇变故,他们都习惯性地望向易虎,等待首领的命令,动作反而落在了众人之后。
易虎迅速发出指令,易彪背起云苍峰,手脚并用爬到河岸高处,接着军士牵着马蜂拥上岸。忙乱中,两名军士落在后面。那阵闷雷般的轰鸣越来越近,已经上岸的易虎暍道:弃马!一边跃了下去。
身在半空,易虎就展臂挥出背后的尖枪。一名军士扬手攀住枪杆,易虎腰身一拧,将他甩到岸上。这边易彪也跳了下来,河道里还有几匹骡马没来得及拉上来,他一把扯断马匹的背带,将货物甩到岸上,然后去扯另一名同伴。
程宗扬已经牵着黑珍珠上了岸,凝羽一手挽住缰绳,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奔腾的水声越来越近,仍留在河道里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