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人父母者；大抵这样。孩子不愿说的事情，父母总不能逼着孩子。
看到有鱼笑露出往日鱼多多那孩子在时才有的笑脸，有鱼知笑着迎接来客。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要来和有鱼知谈论干旱事宜的吴柒。
吴柒算是和有鱼知打过几次交道，也还是为族长难得的热情有些捉摸不透。
他昨日来见有鱼笑时，谁想才刚准备开口说话时，有鱼笑就忽然晕倒在那儿。吴柒掐了好一会儿有鱼笑的人中等了许久有鱼笑才算醒来。只是那样情况下，吴柒也不好跟有鱼笑说话，当下就告辞离去。
没想到今天一来，倒是先对上族长好一番感谢，热情得吴柒都险些额上冒汗。再一看天，阳光都还没变烈，族长倒是过于热情。
“阿七，昨天谢谢你了。昨天就说留你在家吃，你偏说要回家给老八做饭。你今天来这么早，吃过没？”有鱼知急火火问道。昨天阿七要走，他多番挽留阿七也没留下，再加上笑笑晕倒刚醒不久，他也不好放着笑笑不管就任阿七走了。阿七走之前他就说了一句阿七明天早点过来，阿七还真就早早过来了。想到这里，有鱼知就觉得这是个实诚的孩子。
“族长，我吃过才过来的。倒是族长不会还没有吃过吧？”不是吴柒不想用敬语，这里人说话不兴这个。不过要真是族长等他一起来吃早饭的话，那就是他怠慢了。
拍拍肚子，有鱼知也不嫌丢面子，笑说：“这可不——我家笑笑昨天好好地说要跟你谈谈干旱的事情，结果笑笑就给晕过去了，什么都没说上。我就让你早点过来，想说我们一起边吃边说也好。这样笑笑就是又出点什么状况，我这当爹的不也能在一旁嘛。你说笑笑这丫头，就是不许我在那儿，哎——”
又觉得这话指不定就让阿七误会笑笑是个不听话的女孩，有鱼知忙又补了句，“多多走后笑笑就愈少出来，结果身体恢复就慢了许多，心情不好你别在意。”
“族长，你放心。我只是来跟笑笑说点事情，这不也是族长你说笑笑找我我才过来的。你放心，我有分寸的，笑笑跟多多一样都是个好姑娘，我知道。”吴柒暗笑。有鱼知身边就一个女儿，吴柒更没必要为了笑笑突兀的找上自己有所置喙。而且对于他们那个梦见的能力，吴柒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有鱼笑可是一眼就知道自己不是阿七的。
“你知道就好。我就一个丫头。她说要你过来商议事情，我也觉得没必要。只是笑笑难得有点要求，只是把你找来帮下忙，你的人情，我也记住的。”想到刚刚女儿那淡淡的笑脸，有鱼知心头一暖，又说，“你只管进去就是。可以的话，桌上有几个窝窝，你让笑笑吃点再和她说事成不？我要进去的话，笑笑肯定不乐意。”
有鱼知知道，笑笑的确放下了阿七，他也知道，就算笑笑放下了阿七，心里还是会有别扭的时候。他的姑娘啊，他这一辈子也就这一个孩子，他不衬着点又能怎样。
打开门让阿七走进院子，有鱼知就回旧屋准备填饱肚子随时候着。
就算笑笑昨天那一晕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病弱，那也保不住还有下一次。笑笑一天不痊杏阒筒桓依氲眯πμ丁u庾詈笠荒甑墓乜ǎ杏阒桓矣行┬矸潘伞
吃着窝窝，有鱼知边坐着边等笑笑跟阿七小子说完话。
商议干旱什么的，最应该找自己这个族长才是啊。
……
这么快就又看到有鱼笑，吴柒上前便让笑笑吃完再聊。
有鱼笑倒是很听吴柒的话，吃了三个窝窝才在看院子看风景的吴柒面前坐定。
桌子上还有几个窝窝，吴柒不会吃，有鱼知在外面更不会吃。有鱼笑平时最多一顿吃两个，这一次能吃三个，还是因为吴柒在。
距离上一次见面，时间过去不过一个夜晚，有鱼笑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吴柒了，只是这样的明白，她宁愿不去明白。一辈子都不知道的话，她还能安慰自己不过是第一次动心。
想到这里，有鱼笑表情微微僵硬。
对面就是吴柒，有鱼笑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晨风吹过，有鱼笑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一丝丝飘乱，泛黄的发梢拂过她细瘦的胳膊，不由打了个冷颤。
入夏的早晨，也不是很暖和。
“昨天我又梦见了。”有鱼笑淡淡一笑，却终究还是没有说起自己的梦境。
“可是这次大旱之后的处境？”目前为止，部落算得上大事的也就这一桩。
“不是。”
“那你昨天要我过来是要说什么？现在也没人在，你可以说了。”想来她也只是一个小姑娘，梦见的东西，又哪里能每次都那么灵异。
闻言，有鱼笑没有回答，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巫女的梦见是怎样的能力吗？”
吴柒一愣，倒是没想过有鱼笑会跟自己说起这件事。只是回答一句“不知道”也没再开口，静静等着有鱼笑的下文。
“我其实也不知道的。上任巫女选中我时，我娘才刚怀上我没多久。我娘怕我当上巫女后万一过不了今年这个坎该怎么办，怀我时候娘她忧思过重，没多久就没了。我连一声娘都没叫过呢。”有鱼笑轻轻说着这段往事，藏在心底从来不曾说出口的心事，一个冲动，就在吴柒面前说了出来。又一笑，有鱼笑接着小声说着：“我一直知道我和我娘很像，一直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你和我，原来还有这样一层牵绊。阿七，你难道从没好奇过我和你心里那个人怎么会这么相像吗？”
吴柒心里又是猛地一跳，却听有鱼笑突然冷下脸又说了下去。
“你说我娘怎么会这么胆小呢？不就是上一辈子有过一个身体不好的儿子，这一辈子又有个身体不好的女儿嘛。就算她怀胎时因为巫女选中我才想起自己的上辈子，怎么又会那么快就没了呢？你说她怎么能陪你几年却连一年都不肯陪我呢？我身体不好，那也是巫女拥有梦见能力的代价，这种代价过了今年这个坎之后就再不会有了。她怎么就不对我有多点信心呢？我是她女儿啊，她要是在意我，就该陪着我一起度过这个坎不是吗？”有鱼笑突然冷冷一笑，脸上泪水珍珠断线般落下。
这一幕，深深印在吴柒脑中。尔后很多年，吴柒也再没忘记过。
吴柒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曾经他无数次想过若是这一世妈妈会在，他就觉得自己会幸福死。他没想过，原来自己老妈还真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原来这个有着妈妈面容的病弱少女，却是和自己有着这样千丝万缕瓜葛的女子。
原来他们，都只是被老妈放弃的孩子。原来他们，竟然可以算得上兄妹。原来他，在这世上真的不只是拥有老八。
一霎那，吴柒脑海中因为有鱼笑的话惊起涟漪无数。他甚至在想，若是他在妈妈还活着时就穿越时空来到这里，那么老妈是不是不会又走得那么早。
吴柒只是被有鱼笑话中的悲伤感染，才有了这么多不该有的想法。
“你昨天梦见的就是这一段？”电光火石间，吴柒也不懂自己就是突然觉得有鱼笑是因为昨天的晕倒后梦见才会说出这样一席话的。不然，昨天见到他的有鱼笑就不会是昨天那种纯粹兴奋。
“你说的没错。要不是梦见妈妈的前世，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我喜欢你，竟然是因为我们都是妈妈的孩子呢。你说多可笑啊，隔了两个时空的我们，竟然有同一个早早离开我们的妈妈。是啊，你的妈妈，我的娘，可我连一声娘都没叫过，一次也没有。”
“你昨天才梦见。你现在跟我说了，我也只能说你和我算是兄妹，你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明白。”停顿一下后，吴柒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又说，“你还是直接接着昨天的话说吧，虽然我们昨天还没说过话。”
“你知道命运指定的下任巫女是谁吗？如果我没走过这道坎，接任我的就是东菜的女儿。你说东菜跟南云身体都那么好，却要生下一个可能的巫女，你说东菜会不会也想不开然后出点事？我若过了今年，那么预见的能力就还是属于我，东菜也会没事。你说，这梦见的能力要来何用？就算我梦见天有异象又怎样？我只能梦见，所能做的改变却那么少那么少。又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加诸在我们巫女身上？哥哥，你说可不可以不要这个能力啊？是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娘亲就会一直活着？七哥哥，我从来不敢说这些，连爹爹我都不敢说。我心里难受啊，身体又怎么好得起来。”泪水依然哗啦啦落下，有鱼笑小手擦干一遍就又落下眼泪，眼泪就像停不住一样，随着哽咽的声音一起。有鱼笑讨厌这样胆小懦弱的自海劾崛椿故且恢蓖侣洹
拿出给白豆儿准备的擦汗的帕子，吴柒站起来将帕子递给有鱼笑。这个时候，任她发泄便是。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关系很诡异，只是他已经决定要和水鲅去红河部落，才不愿再和有鱼部落的人有太多羁绊。却没想到，在完成解决干旱之后才离开的前路，会遇上有鱼笑这样的意外。这种意外，给他十个脑子也猜不到。
“上天给你这种能力，总有他的意思。至少你的梦见，可以让我们部落的人可以过得更好不是吗？你爹爹对你那么好，肯定会陪着你一起走过今年的坎。过了今年，你身体就会好起来。往后预见少了，也没啥大碍。我们本来就不是靠你的预见才活到现在。你没必要压力这么大。”言已至此，吴柒不觉得自己还能多说什么。但凡人有心结，吴柒还是觉得只能自己解开心结，哪怕时间会久一些，也要自己想开才行。旁的人想再多都无用，只有当事人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这次干旱其实不算什么。怎么说我们也是活在盐海边上，族里还有河水，就算干旱，也顶多是猎物少些。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很担心过这件事。七哥哥，我知道你担心这件事。其实真没太大必要。”
有鱼笑接过帕子后擦干眼泪没再哭，只是嗓子还有些难受。她毕竟身体没有那么好，哭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有些难受。适才的发泄，也只是在无法面对自己本就无疾而终的爱情竟然是同一个母亲的羁绊下，才不管不顾大声宣泄了一番。换做平常，她绝对是做不出这样事情的。毕竟，对她来说，就连哭都是很费力气的一件事呢。就算现在身体变好了些，那也保不定哪一天就又不行了。
娘亲身体本来就不那么好，要是一直撑到今年陪着自己一惊一乍，那她更是不孝。她担任巫女十数年，又怎会不拿巫女的责任放在心上。此番言语，也有吴柒毕竟来自另一个世界跟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环境不同的缘故。反正不管什么原因，有鱼笑就是在见到吴柒的时候，突然想要这样哭上一场，哪怕可能哭完就又晕倒了。
事实证明，她没有晕倒，似乎身体还隐隐好了些。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那道关卡已经安然度过，若是明天报喜鸟飞来，那她倒就真是从此无恙了。过了这一关的巫女，便连身体也会比旁的族人好上很多。
两人又拉拉杂杂说了一会儿话，吴柒见有鱼笑精神越来越好，心里也是一惊，也为她暗暗高兴。虽然不明白巫女的身体好坏是怎么个好转法，吴柒只由衷希望这个可以说是自己妹妹的女孩从此便真好了吧。
巫女的预见能力看似很完美，其实，又哪里真有什么完美的事儿。
……
吴柒回去后，就和水鲅说起有鱼笑说过的干旱不要紧的话题。水鲅也笑说确实不算很大问题，也就吴柒一听到大旱就那么着急上火，族里都会很快安排好。毕竟自从那次天气异变后，大陆上的人最强悍的能力，也就是对天气的适应了。
听完水鲅的话，吴柒才总算是不再害怕。毕竟他的那个世界，就是因为某一年天气不断恶化才带来了那一次的末日危机，天气变化这个问题，对他们后世人来说，从来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如此一想，倒真是他想多了。
既族里有了应对法子，他一个天外来客便还是乖乖守着自己的抗旱作物。这样一来，就算到时候出点啥问题，猎物少了，地里头作物总不能少太多。
吴柒倒是立马就把哪些作物抗旱又跟种上地的族人说起。如此，干旱来临时，除了高温以外，倒还真没有太多不同。吴柒的心，才正式放回原地。
合着他就是闲操心操了这么久啊，吴柒挥动手里大蒲扇，用帕子揩去汗水。
这一季因为干旱问题，集会也没再开办。吴柒倒也不在乎集会不集会，只在和族长告别后，把房子并一应家具留在部落就准备跟水鲅离开。
水鲅早早就在红河部落打好招呼随时可能搬去，而今吴柒决定了换个地方住，水鲅自然乐得把东西都留给族里的兄弟。
人的追求不同，在哪一世，就都会过得不同，这都源于人的选择也会不同。
吴柒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牢牢记起老爹说过的那一句话。
“不能僵死在一个地方，这世界再不美丽也是可以多走动的。”
那样环境恶劣的各个城市，吴老爹都可以四处走动，吴柒现在身体好了，也没必要一直留在原地。
所有和有鱼部落相关的牵绊，吴柒自认已经解决的差不多。
连自以为很吓人的干旱都只是寻常过去，吴柒也想要出去走一走。
第一程，自然是去看一看鱼多多在的红河部落。
介时是驻足还是继续旅行，时间还长不是吗？
这片大陆如此之大，不是只有一个有鱼部落。天下之大，他这一次总能去亲自体会一番。
吴柒和水鲅计划的很好，只是忘了家里已经多出来的那一个人。
如此，计划便有了意外。
56、番外6：渐渐懂得，属于现在的全部 。。。
有鱼笑其实是个自卑的孩子。
哪怕她预见能力再强；也掩饰不了她心内的自卑。
在这个时代；没有克父克母一说；只是有鱼笑还是觉得；正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才让娘亲在怀她时就担心自己才会早早离开了自己。
哪怕爹爹后来说过；娘早在二十年前那一次一面倒的战局里就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个身体很好的小姑娘。有鱼笑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但她相信；若不是娘担心自己，也不会因为怀着自己就想太多。
如果没有她，娘就不会死。如果她不是巫女指定的继承人；娘就不会死。
小小的有鱼笑一直这样愧疚着自己的出生。身为巫女，因为预见的能力，总能梦见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所接触到的事物也就纷乱复杂。
心事一多，身体就越不好。恶性循环下，有鱼笑作为巫女的骄傲，完全不能弥补因她出生害死亲娘的自责和自卑。
渐渐，沉默寡言。
那时的有鱼笑，还是个不太会想事情的小女孩，只是羡慕族里那些有娘亲相陪的哥哥姐姐们。
爹爹待她极好，却也是这样，有鱼笑更觉得因为自己才让爹爹失去更好的娘亲而难过。
小孩子想不了太多事情，只知道责怪自己。
而且这些事情，她谁也不能说。因为，她是巫女，是上任巫女病逝后唯一一个可以继任的预见巫女。
那时的有鱼知，还不是族长，只是族中说话比较有分量的长老继任人。
若不是二十年前的恶战里，不少上了年纪的长老等人都有损伤，有鱼知也不会那么快就从有家脱离出来，被族里当成长老继任人培养。
又因为巫女的去世，有鱼笑的能力渐渐显现，有鱼知又被族人当成理所当然的族长继任人。
族长老去后，便把族长之位提前在死前让给有鱼知。
那时的有鱼笑，已经通过预见的能力，给了族里几次预警。
有鱼知向来是个机敏的人，处理族里事务来也是井井有条。就连上任族长死前都曾经拉着有鱼知的手说，若是可以便不要让笑笑成为有鱼知唯一的弱点。
有鱼笑又何尝不晓得这一点，也为此，更加沉默。
因为身体不好，有鱼笑从来都不能出门走动，只能透过帐篷帘看着外面的族人。
有鱼笑在帐篷里迎来了人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朋友——鱼多多。
那时她还不知道，鱼多多的到访，不是如鱼多多口中的好奇所致，而是自己即将成为族长的爹爹亲自求上门去求来的一次相遇。
若是她知道这些，只会更怨怪自己。
身体不好的女孩，成日窝在家里，只能想东想西，时刻压抑着自己。
有鱼笑只是觉得，鱼多多是自己的神女，给她带来那么多欢笑，还有外面那精彩的世界，小孩口中的世界，自然和爹爹口中的世界不同。
从那以后，有鱼笑渐渐有了笑容，有鱼知也渐渐不再那么担心。
没有什么能比看着女儿一天好过一天还要高兴的事了。有鱼知看着有鱼笑不再沉默，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这可是他唯一的女儿，不宝贝自己女儿宝贝谁去，弱点什么的，也就一个怕什么。
……
有鱼笑以为自己的世界会一直这样美好，却忘了，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如多多口中的怪巫医一样一个人过活。就连爹爹，都有自己陪着呢。
她以为，有那么多家人的鱼多多也会一直陪着自己，就如自己希望可以一直陪着鱼多多一样。
只是这些，原来都是她的自以为是。
有鱼知跟她说起将会有大战时，有鱼笑就想到了自己的空想。
那时起，有鱼笑会不断猜想，在大战前，鱼多多最可能会和什么人结亲，而再过些时候等她身体万一好了后自己又会遇上怎样的男人？她不是一个怀春的小女孩，她只是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使命。
任性也好，沉默也好，都只是她反抗这宿命的表现，却也是她深知不可改变的无奈之举。
她唯一期盼的，只是鱼多多可以一直留在部落里。
她从没想过，原来自己这样的想法，竟然都是奢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胡思乱想，可她的日子这样无趣而必须，除却每日想事情，她再无别的事情可做。撑死了也就只能偶尔帮爹爹做点烤肉，族人却也都知道，她这幅身子便是烤肉都只能烤上一会儿就热得受不住。
这样的她，除了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巫女去乖乖做梦预见外，她还能做什么？她是族里睡得比谁都多的族人，哪怕镇日睡到日上三竿都不会有人去说她。只是她不会这样做，永远不会。为了多多梦见，她可以早睡，却从来不会晚起。
鱼多多每天都会来找有鱼笑一起说话聊天，鱼多多是个小女孩，自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成为朋友，对鱼多多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她最喜欢的就是和人做朋友，再说笑笑又长得好看，鱼多多再乐意不过了。
鱼多多也是乐意和有鱼笑一起说话玩乐的，因为她觉得能让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一直笑总比最初偷偷看到时一脸茫然要好。茫然是啥？鱼多多没有过，别问她，她只是借用一百哥哥的话来说的。
有鱼笑对于鱼多多这个朋友，自然是比谁都更要重视。
直到有一天，鱼多多嘴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以前很少出现的名字时，有鱼笑甚至觉得鱼多多还真是越来越话多了，连往日不关心的人都说起来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她心里最常出现的人，竟然也是那人。
那人，便是吴柒。不是巫七。
因为梦见，有鱼笑比谁都清楚吴柒的身份。只是没想过，自己会那样奇异的喜欢上一个自己从没想过会喜欢过的人。
就像，他从没想过，笑笑会喜欢阿七一样。
那是怎样的尴尬呢，两个好朋友喜欢同一个不喜欢她们的男子，都不争都不抢，连喜欢的方式都那么相像，该说不愧她们是好朋友吗？
有鱼笑想到远嫁的鱼多多，心里没来由一苦。
对她来说，不是在有鱼部落结亲，就都算得上远嫁，哪怕其实两个部落相距没有那么遥远。
距离不算什么，只是，从此再不在一个部落而已。
……
等到有鱼笑又一次梦见时，她当真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这个能力。
她那么隐忍喜欢过然后放弃的阿七哥哥，竟然会和自己有这样的牵绊。对她来说，她一万分的宁愿彼此没有这样的干系，至少那样，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自己曾经真爱过一个男孩，哪怕那个男孩不爱她。
可是事实却是，自己对他的喜欢和在意，原来只是因为娘亲的哀思。
她早逝的娘亲，怎么也会是阿七早逝的妈妈呢？那个在怀着自己时被点醒前世的娘亲，怎么就不能和旁的巫女点醒时的娘亲一样安然无恙前世尽忘呢？如若娘亲再不记得前世了，也就不会有怀着自己时想念小吴柒的心思，更不会把这延绵不断的思念延续到自己身上，甚至引来了他的灵魂。
果然，一切都不是偶然。因果之间，一饮一啄，因果既定，不可更改。
“笑笑……”有鱼知看着有鱼笑黯淡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打破这份宁静。
自己的女儿，自己是越来越不懂了，就如自己不懂自己那个据说产前不安的女人。
“爹爹。我想娘了。”有鱼笑在有鱼知怀里蹭了蹭，而今，也只有爹爹的怀抱让她觉得安心。
“笑笑从没见过娘亲呢。没关系，笑笑跟你娘亲可以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看着你就能想到你娘了。我的乖笑笑啊。”有鱼知其实对自己女人的印象没有太深，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他要掌管的事务本就极多，必须记住的很多。最后，只能连自己的女人，都只能透过女儿的面容去想念。
“笑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娘了。”有鱼笑不会把自己跟族里无关的梦见说出口，哪怕对方是自己的爹。
“好啊，笑笑不忘记自己亲娘是好事。笑笑现在身子好起来了，爹爹倒是要给我家笑笑留心一些好儿郎了哈哈。”
“爹爹……”有鱼笑脸一红，不再透着病态般白皙的脸上露出甜甜一笑。头靠在有鱼知怀里动也不动。
鱼多多走了，吴柒也走了。
有鱼笑会一直留在有鱼部落，结亲生子，寻找下一个符合要求的巫女人选。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消极自卑的体弱巫女。
她，只是有鱼部落的预见巫女，肩上背负的，是有鱼部落的未来。
既然那个可以带领部落走向更美好的吴柒已经不在了，她这个巫女，总要在身体好转后负起自己的责任的。
正如她的爹爹一样，她也一样深爱这个养育她的部落，哪怕它并不完美。
她只是有鱼部落的巫女，必须做好自己的本职使命。
至于结亲生子，哪怕她身体依然不那么好，只要过了那一年也都是要考虑的。
只是不知，未来会陪自己走到最后的那个人会是谁？
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个鱼多多了。自然，也不会有第二个吴柒。
有鱼笑想到自己的未来，抿嘴一笑。
笑着迎接每一天，是爹爹告诉她的。从前她做不到，现在，她已经长大。
只是笑，而已。
57、第51章 再见时分欢笑多多 。。。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天下一杆秤。
时间流逝；外面的世界再美不过他乡。
吴柒带着不少的财物和水鲅路小云一起上路；行来一路；多是欢声笑语。
从最初的红河部落；再到路经的日渐败落的木杨部落，然后就是各个从前不曾听过却真实走到过的部落。
见惯了大陆上的部落后；所谓的风景和旅行，在吴柒心里就已经刻画不出多少痕迹。
人在外；风景再美再好，都只是用来欣赏的景色。
水鲅倒也喜欢在外游历，他们这一路；看到学到的东西本就很多。
路小云年纪小小，更是喜爱各个地方不同的风景，尤其是中部大陆那里的繁华盛景，最是吸引小孩子。
小孩子嘛，总是喜好人多的地方。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离开有鱼部落将近十年的时间。
十年，足够让人去淡忘过去的一切，就连水鲅都总对吴柒说现在在中部大陆过得太滋润了都忘了家里什么样子了。
亲密生疏，也和人们在一起待的时间多少有关，也和人彼此的缘分有关。
吴柒喜欢中部大陆的自在生活，喜欢到真得快要忘记自己曾经的来处——有鱼部落。
没有动下心思再次出发，三人暂时定居在一个村落里，民风淳朴，待人热情。
在这个村落里，吴柒和水鲅没有表现得太过出色，在陌生的地方，他们习惯中规中矩。
水鲅还和在有鱼部落一样，惯常总是白日出门打猎。猎来的猎物若是所在部落或村庄要求统一分配便拿去统一划分。若准许个人解决，水鲅就总会在第一时间把猎物送到吴柒那儿。
这么些年，这些习惯早已经刻入骨子里，不随时间变更。
记忆里渐渐淡去的身影，吴柒从没想过会在中部大陆遇见。
……
若说这十年，不可不说是人事已非，面目全改。
吴柒再次见到鱼家兄弟时，只觉恍如隔世。
眼前二人，都开始蓄须，若不是相熟那些时候，吴柒还真认不出这两个面黄肌瘦的人，会是鱼白和鱼百两个人。
他们，是逃难出来的。
有鱼部落，终是在隔年的又一场祸事里举族衰败，以不可挽回的速度迅速变化。
房屋再坚固，挡不住饿到极致的猛兽来袭。
田地再多，没有水的情况下也没有太大意义。
有鱼笑自从病愈，预见能力大为减弱，并没有成功梦见那一次几乎灭族的灾厄。
吴柒听着鱼百说着这些时，心里很是不好受。
当年他离开，也总还是把有鱼部落当成家里，却不想这个家竟然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就连最先的那群原住民都留不下。
“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吴柒听完，开门见山问道。
鱼白依然沉默，鱼百不顾这些，还有些当年的爽朗印迹，笑答：“东阳大陆怕是不行了，整个大陆上留下来的人都往别部去了。若连中部大陆这里都逃不过天气巨变，我们还真找不着什么活路了。你不知道，不过十年啊，我们东部那块可以说是一片荒芜。”
“那么现在那些族人呢？还有别的部落的人又都怎样？怎么这一次我们的山洞都没有用了吗？我们在这里不过两三年时间，从没听过这里的人说起东部大陆出事，这里的天气一直都很正常。东阳大陆那里又是为什么好好的天气变成那样？多多她，没事吧。”吴柒有些不安，若说他对有鱼部落的人毫无感情，那一准是骗人。
在那里逗留的时间其实不长，吴柒纵使在十年间淡忘了他们的身形模样，却还是记得他们和自己曾经的过往。
旅行的时候，过往的一切也更容易时不时出现在脑中。水鲅就总说会梦见集会梦见打猎，就连小小的路小云也总说有鱼部落的鱼很好吃。
点点滴滴，哪里是一句淡忘就能尽数忘却的回忆。
鱼百这回没再说话，倒是一直不吭声的鱼白接过话头，“多多很好，只是她的孩子在你走后的第三年就冻死了。穿再厚的衣服，住在再结实的房屋里，哪怕提前搬到山洞中，小孩子身体总是脆弱些。还有各个族里的老人，走得也很多。我们族长现在都换了人，那些长老更是，一个个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你不知道，这一次灾难，远比你出生那一年更让人害怕，让人无处可躲。”
说到这里，这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竟都蒙着脸嘤嘤哭了起来。
那些逝去的生命，他们再也叫不回来。
直到亲自面对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口耳相传的历史中，他们先辈们经历的那场灾厄当真足以毁灭一切。只有自己亲自面对时，他们才知道天气比战争更冷酷。
战争是双方的，有时候是单方面挑起的，偶尔还能祸及其他方。天气巨变，却比战争更加冷酷无情。在自然面前，没有胜者，活下来的人，经历这一番优胜劣汰，自然是更上一层楼。只是这样的筛选，在一直不曾好转的天气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你们怎么不早些离开东阳大陆呢？早一些离开，总好过没了那么多人。”水鲅在旁喃喃自语，音量轻到只有在场几人能听见。
“离开？哈哈，有那么容易吗？你身边那么多亲人，你舍得扔下他们自己离开？我们都舍不得。就算分开行进，这一路我们还是失去了好多族人好多同伴。我现在都不知道，我们的东部大陆究竟曾经有没有住过那么多人？我们的有鱼部落，在这该死的天气面前，真的什么也不是。现在的东阳大陆，就跟冰封大陆一样，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恢复正常的那一天。没有天有异象，只是突然发生了那次灾难。”鱼百擦擦眼泪没有再哭。他们都为能重逢过去的故友而高兴，这些年来，他们经历的磨难太多。现在的他们，早已经不相信眼泪。会哭，只是因为面前的人，是他们曾经一起嬉笑玩闹过的好友。
“你们现在呢？全都离开东部大陆那里了？冰封了，那里也确实不适合居住。指不定就又出现什么天气问题。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怎么过去这么多年都没有事，现在却突然又出了这种不可挽回的大事？”吴柒自然不求解答，只是心里实在不解。就连那次他梦见的那次大旱，族长都能淡定自若得对待，到了现在，却是整个部落的近乎覆灭。
“听长老们说，大概这是海神等神明迁怒。只怪我们当初不该挑起那场战争。我知道，这些不过是场面话。这样的巨变，其实不是没有预兆。只是我们从来都相信天气再坏也坏不成怎样，这么多人慢慢花时间恢复力气，想要走的就走，也还有留下的。就是当初那些留下来守部落的人家，他们本身就比常人抗冻，加上有阿七你留下的毛衣等厚衣裳制作法子，人不多，食物也还能凑活。不管再怎么变化，总还能活下来不少人的。”鱼白长叹一口气，心里还在为自己那些没了命的族人们难过。
水鲅算是比吴柒还更土著些的人，对有鱼部落的感情就算不如跟吴柒的感情，却也不是旁人比得过的。当初离开最初确实是觉得有鱼部落对阿七不好自己不喜欢，后来就只是因为想要阿七多走走，却不想这一走，竟然身后的有鱼部落乃至整个东阳大陆都出了问题。这还真是谁都想不到的问题。
“你们现在什么打算？还有多少人跟你们一起是来到这里的？”水鲅又问，他不信只有他们俩人来到这里。东阳大陆出了这等大事，别的大陆竟然都毫无动静，还真是说不过去。不过也确实是让人无解，旁的大陆无事，偏偏每次都是东阳大陆会遭受天气巨变。
“还是八哥你了解我们。我们再不济也不能就我们两个人跑出来。这次跟我们一起到这儿的，还是我们族人，加起来能有小五十人。人是不多，却都是我们族人。”鱼百还是喜欢跟水鲅说话，之前多年一起打猎同行的经验，让他十分信任水鲅这个跟哥哥一样的朋友。
“那样也好，保不准东阳大陆又出点什么乱子。你们剩下的人肯定不多，能一起来的怕还是担忧人多了会被别的部落当成旅人驱逐吧。”
旅人一多，本土上的居民就会害怕这些旅人意图不轨。想来这也是他们分开出发的原因。只是不知现在他们又是住在哪里？
有鱼部落虽说不算大部落，却没想竟然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不过水鲅也相信，只是和鱼百鱼白两兄弟一起来中部大陆的就这些人。他们不可能都分散到一片大陆上的。加上东阳大陆那么多人都遭逢大难，各个部落残留的人都会想要四处逃窜，哪里会是一个部落就够他们逗留的。分散部落逃难，也是为了保有各自部落的人流，部落传承一旦阻断，那是谁也不能补缺的。
吴柒一直都跟听天书一样，这样的灾难，只有不到五十个人来到这里的灾难，他实在想象不出。一度吴柒还真觉得自己合该是个灾星，到哪儿哪儿就能经历过一次巨变。实在是无言以对，这样的话题，委实有些沉重。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吴柒自然就好多了，他一直都是家里一把手，水鲅只负责出外捕猎，现在这个村子人口只有两百多，只在村子有大事时才会要求他们上交猎物然后共同分配。在这个村子的三年间，吴柒自认还是有不服力的。
没多久就找上村长说清来意，村子有些蔽塞落后，不代表村长不信吴柒的话。吴柒这些年给他们村子带来了农耕文化种种种种，为人又和善可亲，村长也不会不给吴柒面子。
只是现在吴柒是在征询如何能够让这不到五十人安然无恙的一同留在大陆上，村子还是需要考量下的。
原住民之所以讨厌旅人，更多还是因为旅人多贪婪，身体又教一般人要好，比较容易对原住民构成威胁。村长和村里几家人商议完此事，还是答应了吴柒说的认可这些旅人的要求。只是限制他们在几个山头间活动，不可以肆意出动。
村长对吴柒的信任，也是吴柒敢在刚来不久就把自己曾经在有鱼部落实施的很多举措落实过来的原因。中部大陆的人，较之东部大陆来说，更多了份潇洒。不然也不会有当年不少中部大陆的人四散到另外几个大陆的情况发生。
如此，鱼白等人就算是在中部大陆也扎下根。
别看村子小，若是没有村长等人的同意，鱼白等人就还是只能四处逃窜，在中部大陆上随时都可能会出问题。
现在一切都还是刚刚开始。吴柒不知这么些年他们究竟是怎样熬过去的，只是在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面泛菜色时，吴柒也哭了。
他一直以为这些族人会过得很好，却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成为现在这样。
就跟从前在游戏里看到的灾民一样，换成自己熟悉的人，吴柒心里只有酸涩。
不过，能够在同一片大陆重逢相遇，已经是上天给予的最大恩赐。
吴柒忍下泪水，对着这些坚毅的人露出自己最温暖的笑脸。
回应他们的，是过往族人们同样的笑脸。
灾难总会过去，他们已经习惯了笑脸以对。
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改变不了，那就只能用最好的心态去面对，这也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58、第52章 如客家开荒守土 。。。
如果说最美不过初相逢；那么重逢；便是另一种美。
曾经不曾在一起的人；也会有相遇的机会。
曾经在一起很好的人；也可能会变得生疏。
最开始停驻的地方，总会以为就是自己的一辈子。
只是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总会停在原地。
岁月不知年限，再往前无人知悉。
吴柒一直以为自己最先出现的地方；就会是自己一直待着的地方。他也一直以为，那些人，不管过去多久；他们依然会是最初的关系。相熟，生疏，却终究还是逃不过时间。
再次看到东菜时，东菜也如名字一样面如菜色，同其他族人一样，多年的逃荒让他们没有了往昔红润的脸庞和健康的身体。东菜和鱼多多一样，都在这十年里，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东部大陆上的孩子本来就少，这一番天气折腾下，又是元气大损。
东菜精神不好，简直比最初吴柒来到这里时还要不好。看到这样的东菜，吴柒都快想不起东菜最初的模样。那个不算特别高却很健硕阳光的姑娘，也终于在十年的沧桑里变得衰颓。
南云一直在东菜身旁，似乎也只有南云在的时候，东菜精神才会好些。吴柒甚至不敢去想，同样失去孩子的鱼多多，会不会也会这样。至少东菜嫁的还是本部落的人，鱼多多在红河部落里，失去了孩子，又遭逢东阳大陆巨变，她又会怎样？
没有时间留给吴柒多想，他只知道，现在这些人到了他身边，他总要让他们好好活着。要比以前更好才是。
五十人多是青壮年，只有十来个逃过劫难的老弱妇孺。吴柒没有看到白豆儿，也没去问白豆儿怎样。他宁愿相信他们是去了别的部落，也不愿去问出他们的结局。
他们也许不够强悍，也许不够聪明。但他们都会记得失去的那些人。吴柒不敢多想，只在心中给那些人最好的出路。他宁愿相信他们会过得很好也不愿从他们口中知道自己曾经那么在乎的人会早早离去。
水鲅这些日子，没再跟村子里的人一起出外打猎。他们本身的财物足够他们去往中部大陆任意一个大些的城镇。现在他们却庆幸自己还留在小村庄里，不然也不会有机会重遇故人还能帮上他们。
这一次的开荒，是从无到有的拓荒。
包括他们的房屋，还有食物，都是从零开始。
吴柒这一回接手了调养大家的活计，他希望他们身体都可以好起来，也可以真的过上足以匹配他们笑容的生活。
吴柒更希望，从前那个乐呵呵跟他聊天八卦的东菜可以恢复过往的活力。
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他不希望东菜一直蔫蔫不乐，南云也不会希望如此。
不离不弃，是这世上男人最好的本色。吴柒相信，若是没有南云一直的鼓励，东菜可能真的就熬不过自己的心坎。失去孩子，对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是天大的事情。
吴柒只能寄希望于东菜自己走出心结，他们已经不再是留在东阳大陆那时候的他们。他们还可以有孩子的，他们都还年轻，却偏偏都有了一颗苍老的心。
任谁经历那样一场祸事，也难以不变得沧桑。熟悉的脸孔一一消失，比战争要可怕一千一万倍。失去那些人儿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们，怎么叫都叫不回来他们。
这样的辛酸，往往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吴柒不明白，却能够理解，并给出自己最大的支持。
只是东菜啊，你莫要忘了南云也同你一样失去了挚爱的亲人，而今你们俩人，便只剩下彼此相依相伴。
战争总是带来死亡，哪怕是小规模的战争。灾难却比战争更加可怕，尤其是遍及一整个大陆的灾难。离开的那些人，再也不会回来。吴柒总还记得曾经一起晒盐一起做木工的那些人，还有山洞里的欢乐歌舞。每每看到族人们脸上突然的茫然时，吴柒便知道他们又想到过去了。
那么美好的回忆，哪里是能轻易就忘却的。
不能守土的他们，而今只能开荒。
不管他们心里对过去还有多少惦念，他们现在，已经置身中部大陆。
若要不为旅人，他们必须将自己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大陆中。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族人。
……
再往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他们在灾难中被逼的分散，却又在另一个大陆里找回了族人。
每一场重逢，都充满着笑容和哭声。
吴柒再次见到鱼多多的时候，红沙不在她身旁。
鱼多多是跟有鱼笑一起出现的，吴柒甚至不理解这样两个人是怎样避开灾难和人祸走到这里来的。
乍一看到她们时，不只是吴柒，旁的族人也都一愣。
有鱼笑在灾难开始时，就最先失去了自己的族长爹爹，心痛之余便离开了有鱼部落。尔后不知所踪，那时有鱼部落的人都忙着避难，也顾不上一个非要离开的已经没有什么用处的巫女。他们挽留过，只是有鱼笑自认没有用处只会成为拖累，还是固执己见，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袱离开了他们。
至于鱼多多，她已经是嫁去红河部落的人，也就属于红河部落。而今她不跟自己的男人一起出现，怕也是有事情才会如此。
鱼多多看到鱼百时，起先还不敢认。却在鱼百一声“多多妹子”的呼喊下，扑到了鱼百怀里嚎啕大哭。她这一哭，又勾起正在做事的不少族人的眼泪。
再陌生的人，一起生活之后也会渐渐熟悉起来。再不熟悉的地方，只要自己生活过总能留下印象。鱼多多一个人嫁到全然陌生的红河部落，虽然是家人为她着想，终究不是良配。
红沙在鱼多多丧子后便离开了红河部落，跟他一起走的，是往日常和鱼多多一起洗衣服刷锅的邻居家女儿。比她瘦，比她漂亮，比她年轻。鱼多多甚至不明白，原来这世上不只是一个木林讨厌，连自己的男人也从来都生有别的心思。
她不明白，若是这样，当初红沙便等那姑娘长大不就好了，为何要在自己最难受的时候给自己最深的打击。鱼多多生性开朗，遇到这样一遭事情后，也变得多疑起来。后来红河部落的族人也渐渐熬不下去，鱼多多不敢跟红家人一起离开，一个人守着家里熬了一天又一天。
她谁也没有等到，却在最虚弱的时候等来了有鱼笑。有鱼笑笑说在路上遇上红沙，见他没跟多多在一起就问起多多的情况，知道多多执拗性子后，有鱼笑就直接转道来红河部落找鱼多多。没想到，鱼多多还真的就一个人待在红河部落里。
两个人在红河部落也待不下去后，就跟四处逃难的人群一起，颠沛流离，好几次有鱼笑险些就被别人掳走。要不是有鱼笑吸收教训把脸做了些改装，她们想要安然无恙走出东阳大陆的领土还真是比较困难。
她们去了好几个大陆，那几个大陆对女人总是态度比较强硬。她们两人实在受不了，走着走着，竟然就走到了中部大陆这里。甚至现在，竟然会遇上自己那么熟悉的族人。
这教她们怎么能够忍住泪水，这一路的波折，在这两个小女人身上，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
“一百哥哥，你可知道笑笑为了我付出多少？往年我总当自己对笑笑好，笑笑却什么都不能给我还气闷过，又实在舍不得笑笑这个漂亮朋友。现在我再不会这样想了。一百哥哥，能和你们见上面我很高兴，不过我怕你们不能接受，我和笑笑还是离开为好。中部大陆总比别的大陆要好过日子，这么些年，我们两人也没饿死过自己。”鱼多多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也只有在自己亲人面前她才敢这样放声大哭不怕被责骂。只是她心里有事，怎样也不敢多做逗留。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们两个女孩，我们怎么就不能接受你们留下来了？有鱼部落的人就这么多，你们还要走，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该怎么跟爹娘交代？爹爹走后娘也就没了，难道多多你也要步他们后尘吗？我们是你哥哥，就算别人不许你们留下我们也会留下你们的。再说，我们都是一个族里的人，他们也不可能不让你们留下。”鱼百看到这样的鱼多多，心里说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
当年他妹子那么喜欢阿七都还没这样哭过，这十年过去，可见得鱼多多在红河部落过得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了。该死的红沙红家人，要有机会碰上，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多多给他们家生孩子，孩子死了又不怨多多，一家没良心的。当年他怎么会捂了心眼就觉得红家人不错呢？可见爹娘的眼光也确实不怎样。不然多多也不会一个人这样倒霉。
“一百哥哥，我……我……”鱼多多瞥了眼有鱼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在就把话说出来。对她来说，这世上也就只有一百哥哥还有阿白哥哥还能这样无所顾忌的接受自己了。只是当她把话说出来，她的两个哥哥还会和一开始那样对自己好吗？她有些不敢去想，这些年，她谁也不敢相信了。相信别人只会给自己带来伤害，这是她多年逃难路上得出的实际经验。
“多多，我说吧。”有鱼笑阻止鱼多多开口，自己又说，“我和多多结亲了。”
一句话，震得在场族人都吓了个半死。
吴柒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前世身边就有过拉拉，鱼多多受打击过多搞起百合也不是不能接受。再说有鱼笑也是个好姑娘，两人一路上相互扶持走到今天，就算结亲也不算啥大事。只是不知有鱼部落的人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两个女孩。
对于这一点，吴柒还是深有体会的。因为大陆上女孩本来就少，男人男人之间走到一起那是绝对没有问题，女人肩负繁衍生息的职责，女人和女人走到一起，确实很为人不齿。吴柒不清楚有鱼部落的人会怎样处理这件事情，若是他们不肯留下她们，他就算在现在的村子里，更不能留下她们。他一个人的支持，比不过一个部落的支持，哪怕现在这个部落依然破败不堪族人极少。
鱼百愣在原地，鱼多多明显察觉到一百哥哥的僵硬，推开鱼百走到有鱼笑跟前。她又笑了起来，就如当初在有鱼部落看到的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娘一样。
“红沙不要我了。路上的男人又都那么可恶，我只信笑笑一个。你们讨厌我们也没关系，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和笑笑在一起的。别跟我说女人要生孩子这样的话，我生过儿子也生过女儿，可是都死了。我的男人也不因为我给他生过两个孩子就留在我身边，既然这样，我又何必非要死赖着喜欢男人。哥，你别看我。过去我是喜欢阿七哥哥，现在也还喜欢，一辈子都喜欢。只是我现在，更喜欢更信任笑笑。我和笑笑结亲并不是玩笑。这一辈子，我就只跟笑笑一起过了。有没有你们的祝福都没关系，我曾经收到过就好了，虽然那样的祝福并没有让我得到幸福。”鱼多多说到最后，目光明显黯淡许多。
吴柒不知道该不该插句话，他只是莫名相信，就算鱼多多和有鱼笑的结亲会让族人心里有根刺，他们也还是会接受这样两个女孩。
看到族人渐渐恢复神采，吴柒很高兴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
是啊，这样的灾难过后，不过是两个族里受过苦的女孩想要走到一起，他们又哪里来的心思去看不起她们呢？
只是更加怨恨这天杀的巨变，也不愿意再去信仰那个没有保佑过他们的海神了。
人的信仰，可以说来得很快，也可以去得很快。
到此，鱼多多和有鱼笑便也在新的山村里定居下来，只是很少出现在人前。有鱼笑还做着族里的巫女，只是大家也都知道，巫女就算能预见灾难又怎样，他们的未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又是一年过去，最初那些逃难的族人，也都在新的有鱼山村里开辟出自己的新天地。
开荒虽然不容易，对这些习惯用双手打造未来的人们来说，却比颠沛流离要安定许多。
是人就会有牵挂，他们的牵挂已经不再是东阳大陆上的有鱼部落。
有鱼部落已经成为往事，而今的他们，还是有鱼部落的人。
只是入乡随俗，从此再没有有鱼部落，只有有鱼山村。
部落亦或是山村，只要他们这些往昔的族人都还在一块，什么都不是问题。
而今的他们，再不是客居中部大陆的旅人。
他们有了被认可的村落，虽然小，却足够温馨。
还会有更多族人相继出现，族人也会有小孩，有鱼部落，绝不会湮灭在灾难里。
吴柒和水鲅也带着路小云辞别现在的村子，早早占山盖了栋木屋住着。
现在的他们，在看到有鱼部落的人经历那场大难还紧紧相依时，就再不会生起离开的心思。
他们，也是有鱼部落的一员。哪怕曾经走得那么远，根子里还是有鱼部落的人。
在有鱼部落需要发展的时候，他们会义无返顾地出现，献出自己的一点力量。
这，就是有鱼部落。
59、第53章 每个人都有他的人生 。。。
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旧时的哀鸣时时在耳边盘旋。
吴柒喜欢现在的有鱼部落；只为有鱼部落的族人现在蓬勃的生气。
在这里；有鱼部落的人不会再去想别的部落；只是会想着发展有鱼山村，早早有个稳稳的立足之地。
女人们看似最容易心软；在灾难过去后，她们的存在却是最有意义。
那些会哭泣的有鱼族人已经不会再次哭泣；能有一个有鱼山村，他们就已经很是满足。
幸福和不幸，是构成人生的两大要素。
幸福多一些；也会活得开心些。
不幸，也只是让人多些磨砺。
他们比谁都清楚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更不会浪费天给的机遇。
若不是吴柒和水鲅先行来到这里受到认可，他们想要留下也没有那么容易。
水鲅现在就是有鱼山村的几个领头人之一，每日忙得更是不可开交。
对这个现象，吴柒自然不会介意。两人之间的亲密，是谁也不能破开的，每日少少的见面时光，只会让他们更加珍惜自己美好的现在。
夜晚的时光，是水鲅最爱的时间。
只有到了夜晚，吴柒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也只是属于吴柒一个人的。
这个男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只知道，自己眼里心里永远就只有吴柒一个。
“老八，你说我们这样下去，有鱼山村是不是就能很快变成有鱼部落那样人多起来？要再找些女人才好啊，现在村子里什么都缺，不知道还要几年才能彻底好起来？”吴柒靠在水鲅怀里问道，他可是很关心这些族人的。
“你啊，让你白天也和我一起出去，你非要说什么陪着东菜她们。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想起吴柒说自己这是妇女之友后，水鲅那时笑得脸都僵硬了。他从没想过吴柒会这么活宝，不过他也知道吴柒这样只是希望多些时间去让族里的女人早些心情舒畅起来。因为按照吴柒的话来说，只有心情好了，受孕率才会高起来。
现在族里加起来也就十来个女人，还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