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纪美花一眼就见到了韩松。
他此时脸色有些凝重，正一边薅草一边往山上瞅着。见母女俩下来了，不由松懈下来，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他拍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身朝着纪美花这边走过来。
“夫人回来了？”他笑着道，“可有什么收获？”
纪美花提着篮子让他看了看，说道：“你瞧瞧，除了一点婆婆丁，什么也没找着。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吗？忙完了咱就回家，我看也晌午头了，该吃饭了。”
韩松点点头，应道：“差不多了，夫人你们先回去。等薅完这两趟，我就回去。”
纪美花抻着头往棉花地里瞅了瞅，笑着对张美丽招招手，说道：“走，美丽，咱一块儿回去。剩下这点让小韩自己干行了，咱回家做饭去。”
张美丽直起腰，点头道：“好。”
她已经好多年没下过地了，这一阵子跟着韩松播种除草，也着实累得够呛。刚开始那几天，张美丽每晚都累的睡不着，半夜里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来。
有时候也想，如果当初忍气吞声不和离，现在还在那家做着大妇，是不是日子会比现在轻松？
可是想想公婆的刁难，小妾的挑衅，夫君的冷漠无视，张美丽就觉得，再没有比那时候更艰难的了！
三个人结伴回了家，刚到门口，就撞见了扛着一头鹿的大嘴！
大嘴一见纪美花，就兴冲冲地奔过来，把肩上扛着的鹿往地上一扔，咧着嘴笑道：“这是我亲手逮的，你喜欢吗？”
纪美花被那死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直喘气。
她长了这么大，这是第二次看见鹿这种动物。第一次是年轻的时候去东北二叔家里玩儿，在动物园见着的。可那是活的！
大嘴带来的这头鹿，在脖子那处有个窟窿，周边还有干涸的褐色血迹。一双鹿眼圆睁睁的，看起来有些骇人。
大嘴受伤地看着纪美花，纠结道：“你不喜欢？”
“嗯嗯。”纪美花拨浪鼓似得摇着头，带着哭腔说道，“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求你了，下次别来了好吗？”
她也不是金子，怎么到了这里以后就这么招人喜欢啊！
韩当也就算了，这个野人是怎么回事儿啊？
卖王小花那天，他们可是才第一次见面啊！
想起王小花，纪美花不由问道：“你都买了媳妇儿了，好好跟你媳妇儿过日子不行吗？你成天往这给我送东西，你媳妇儿知道吗？”
“媳妇儿？”大嘴皱皱眉，不在乎的说道，“你说的是那个瘦丫头？我把她佃出去了。等养肥了再要回来。”
佃出去了？
纪美花望向闺女高玉凤，问道，这是啥意思？
她怎么没听懂呢！
高玉凤眉一挑，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重点。她看着大嘴问道：“你喜欢胖的？”
大嘴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有肉的好看，屁股大，能生儿子。”他前头的那个媳妇儿就不行，屁股扁平扁平的。最后果然只生了个讨债的闺女，自己还丢了一条命。
高玉凤松了口气，回头对亲娘说道：“妈妈，人家不是看上你了，就是觉得，嗯，你身材好。”
纪美花是典型的劳动妇女的身材，再加上之前生活水平也不错，吃的油水多，导致胸大屁股翘的。这种微丰身材在现代社会很普遍，可放到这大昭就比较稀罕了。
这里的人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女人一般都很瘦，身材扁平没有弧度。所以乍一出来个纪美花，就让人觉得很稀罕。
虽然高玉凤身材也不错，可她到底还是个在室女，身上没有纪美花这半老徐娘的中年妇女的风情。
纪美花不解地问道：“我身材也不好啊！比较胖，跟人家模特身材差远了。”
“咳咳咳……”高玉凤掩着嘴笑了笑，对着亲娘挤挤眼古怪道，“人家就喜欢胖的啊。估计这里跟唐朝差不多，以胖为美吧。”
“嗯嗯。”大嘴在旁边插话表忠心，“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纪美花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身材最好最吸引人的女人了。
他觉得她闺女说的不对。
他不是没见过更胖的，可是其他的女人胖的地方不对，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让人想抓一把。
“我不喜欢你。”纪美花反射性地回答道，“我已经结婚了有对象了，你赶紧走吧！”没对象她也不要个野人。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跟个野人在一起她怎么生活？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大嘴感觉自己的心又被扎了一下，一双眼跟受伤的野兽一样，腥红的瞪着纪美花。
纪美花抿抿嘴，把闺女拉到身后护起来，认真道：“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喜欢你？再说了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你喜欢我，可是不能勉强我喜欢你啊！”
再说了，照闺女说的，这人不就是看上她的身材了吗？这跟喜欢也沾不上边啊！
想了想，纪美花又劝道：“我这样的很好找的，多吃点好吃的就行了。你不是把小花买回去了吗？你多给她吃点肉，喝点奶，多、多运动运动……”纪美花的脸突然有些红，眼神往旁边瞟了瞟。
女人的身材好，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后天开发出来的。
嗯，就是那个意思。再扁平的身材，结婚以后多鼓鼓掌也就凹凸起来了。
“可是、可是……”大嘴挠挠头，为难道，“我才把她佃出去。还有，她太瘦太小了，得养多长时间才能长成你这样啊！”
大嘴垂涎地看着纪美花，眼神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打量着。
他已经是开过荤的男人了，不是那些没见识过女人的毛头小子。像他这样的，想要憋着自己可真是难熬。
纪美花被大嘴肆无忌惮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心里也有些生气，她冷了脸哼道：“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养养不就知道了？女人结婚、呃成亲以后不长肉，都是因为男人没本事，没让她吃好。你、你自己回去好好努力吧！”
说完，纪美花就拉着闺女和张美丽匆匆地进了门，然后“砰”地将院门给重重关上了！
大嘴茫然了一会儿，然后脱了身上的兽皮背心包住手，“蹭蹭蹭”地爬上纪美花家的墙头，喊道：“哎，你还没把鹿拿进去呢！”
“我不要！”
“送你的！真是送你的！”
“再说一遍，不要！你赶紧走！”
“我我我、我扔进去了啊！”
“砰！”一声重物落地，纪美花还没说话，就听见家里的两只狗崽子“汪汪汪”地冲上来了。
它们先是仰着脖子冲着墙头狂吠了一阵，然后又一前一后地围着地上的死鹿转圈，边还蹬着后腿“汪汪”几声，好似只要鹿一有动静，就要冲上去厮打一样。
纪美花怕鹿被狗咬了，不由伸手赶了赶它们，训道：“好了好了，别汪汪了，一边去吧。”
她伸手拖了拖地上的鹿，还挺沉，怕是得有一百多斤。这可跟那两只兔子不一样，这个值钱，纪美花不好意思收。再说了，这人目的性太明显，她又不想真跟他发生什么，所以还是不要拿了吧？
“哎，你还在不在？”纪美花扬声问道，“我真不要你的东西，你快拿走吧。”
等了片刻，墙那头没有任何回应。纪美花便推开门看了看，人早走了！
高玉凤从她身后窜出来，小声问道：“走了啊？”
“嗯，走了。”纪美花发愁道，“这东西可咋办啊？”
“吃了呗。”高玉凤无所谓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鹿肉呢！听说这东西还大补呢，我爸要是在，肯定喜欢。”
“你这孩子，就知道吃！”纪美花戳了自家闺女一指头，心道，要是你爹在，人家也不送啊！
“不吃怎么弄？总不能放着浪费吧？”高玉凤说道，“咱又不知道人家住哪儿，也不能送回去。”
“你干娘知道。”纪美花下意思回道，然后又紧跟着摇摇头，“不行不行，不能去问你干娘。”
这农村妇女都很嘴碎，喜欢传话儿。她要是去问了韩氏，不用等到明天，村里就该传遍了有野人给她送东西的流言了！
纪美花可不愿意被别人说嘴！
再说了，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啊！
她还要在村里过日子呢。
目光在地上的鹿肉身上转了转，纪美花悄悄地问自家闺女：“玉凤，你说这一头鹿能卖多少钱？”
高玉凤砸吧砸吧嘴，说道：“几十两？我也不知道。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美花说道：“我寻思着要不咱就吃了它，等下次再碰见那个人，咱给他钱不就行了？就当是咱自己买的。不过要真是值几十两，那也太贵了啊！”
高玉凤“呵呵”一笑，没说什么。
还给银子？
想什么呢！
这也算是自家老娘的追求者送的礼物吧，既然是送的，为什么要给钱？再说了，自家又没逼着他送东西，他自己愿意的啊！
打定主意要吃了这头鹿，就不能再这么扔在院子里放着了。纪美花招呼出张美丽，又拉上闺女高玉凤，三个人废了好大劲儿才把这头鹿给抬进厨房。
“呼！”纪美花长舒口气，擦擦脸上的汗，感叹道，“我觉着这不止一百斤。这么多肉什么时候能吃完了？家里也没有冰箱，就放坏了吧？”
高玉凤想了想，说道：“要不你在锅里烘烘，做成肉干？肉干好放，到时候给我弟弟捎点儿去。”
纪美花点点头：“肯定得给你弟弟送点儿，这么多肉咱四个又吃不完。再说了，这么稀罕的东西，不让他尝尝，回来不得说我偏心？”
高玉凤捂嘴笑了笑，点头道：“肯定的。”
大嘴送来的是一头整鹿，刚断气的那种，纪美花三个都不会收拾，还得等韩松回来才行。所以中午吃的，就是烧野兔肉。
昨天大嘴送的两只兔子，纪美花炖了一只给自己和闺女吃，还剩下一只是给韩松和纪美花留的。
昨天韩松都剥皮处理好了，她只要下锅炖了就行。高玉凤在一边帮忙，忽然问了句：“妈妈，你怎么跟我弟说这鹿肉是怎么来的？”
纪美花：“……”
过了没多长时间，韩松回来了，拐着满满一篓子地里锄的嫩草。他把嫩草倒到后院的空地上摊开晒了晒，然后又舀了水洗手，这才往厨房走去。
“饭好了吗？”韩松笑着走进厨房，问道，“有点儿饿了。”
眼神瞟见厨房地上的那一头鹿，韩松整个人都呆滞了！
半晌，他回过神来，指着问道：“哪哪儿来的啊？”
高玉凤朝着自家亲娘的方向努努嘴，小声道：“那谁送来的！”
“嘶……”韩松咬牙吸口凉气，恨恨道，“怎么又来了？小姐，这样下去不行。咱家的墙头要不再加固一下吧？”
“还有您之前说的，在整个墙面都镶上碎瓷片，我觉得可以。”韩松振振有词道，“公子常年不在，家里就咱几个，怎么防范都不为过的。村里人又嘴碎，最喜欢捕风捉影。为了名、名声……”
韩松的声音慢慢放低，没有再说下去。
哪怕他出发点是好的，可身份有别，有些话不是他能说的。
高玉凤盯着韩松的眼神慢慢加深，半晌，知道韩松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她才轻笑着说道：“韩哥说得对，吃了饭你就去找我金柱哥吧，咱家的碎瓷片都是他弄得，他有经验。”
韩松一愣，随即点头道：“好。”
纪美花择菜的手一顿，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难过。
虽然心里膈应，可韩松还是按照纪美花的吩咐，把那头鹿剥皮抽筋收拾出来了。然后用家里的砍刀把肉给剔下来，用盐给腌制上。
纪美花指着旁边的鹿皮说道：“这东西能不能鞣制一下，到时候给玉凤做双鹿皮靴子。”
韩松点头道：“夫人放心吧，我以前是猎户，对这些都很在行。一会儿我就收拾出来。”
纪美花笑了笑，没说话。
上午刨的蒲公英已经清洗干净了，纪美花就刷了锅，开始烘焙。没用多长时间，水分就烘干了。她把烘焙好的蒲公英装在一个竹筒里，里面还垫了一层纸防潮。纪美花想了想，把竹筒送到了闺女的书房。
“玉凤，这是妈妈烘焙的蒲公英，放在你这儿，什么时候想喝就拿出来泡点。”纪美花把竹筒放到闺女的桌子上，笑着道。
高玉凤翻个白眼，说道：“没有暖瓶，喝水不方便啊。也就吃饭的时候有热水，这东西放那儿都行。”
纪美花说道：“没事儿，就放你这儿。你金柱哥他们研究出炉子了。等我明天让他来咱家弄一个，到时候上面常温着水，你喝水就方便了。”
“有炉子了？”高玉凤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还得他弄一个，咱自己买不行？”
纪美花摆摆手，解释道：“不是咱家以前那种铁炉子，是泥坯垒的，也放碳。铁炉子太贵了，造价高，金柱他们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高玉凤更加的震惊了，眼神在自家亲娘身上打量一番，说道：“看不出来啊妈妈，你还挺有主角光环的，想啥啥成。嗳我问一句，那咱家那大火炕呢，什么时候能盘起来？”
纪美花说道：“你金柱哥上次跟我说，他们研究着呢，现在还不行。主要是烟道弄不好，这东西我也不懂，帮不上忙。估计得再等等。”
“不过今年冬天，估计你就能睡上大火炕了。”纪美花接着道，“到时候咱就不用点着炭盆了，还得成天担心会不会中毒。”
高玉凤脸上也有些期待，憧憬了一会儿，就问道：“妈妈，咱什么时候去县城？我也跟着一块，我最近写了不少，估计又能交一次稿了。”
纪美花脸色一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玉凤，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再找一个啊。”
高玉凤沉默，半晌，才回道：“没有的事儿。你想多了。”
她亲娘今天才四十出头，按照现代人的寿命，至少还有三四十年好活呢。她要是硬逼着自家亲娘守寡，以后她和高玉虎都结婚有自己的家庭了，估计亲娘的日子会过得更孤单吧？
当然她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可做人不能太自私。
顿了顿，高玉凤又说道：“妈妈，你要是碰见合适的，对你好的，能处的来的，就嫁了吧。反正我和高玉虎都这么大了，也能自己挣钱了，不用你多操心了。嗯不过，我觉得吧，你最好是能找一个条件不错的，又没有大男子主义的，不能让你嫁人了，还接着伺候人吧？”
纪美花见闺女说的这么认真，仿佛真的一点儿不介意自己改嫁的事情，她不由微微松了口气，说道：“这些都还早着呢。最起码得等你弟弟念完书，我才能找。”
“好了，我也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干活吧。”纪美花摸了摸闺女的脑袋，说道，“这鹿肉咱也不会吃，我还得去问问小韩呢。一会儿知道怎么做了，我晚上就给你做鹿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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