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看着李铜柱的眼神,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由苦笑道:“都是夫人安排的,哪有我等说话的地步?夫人说什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个好身体才能好好学习。上回虎哥儿从考场出来晕了一天一夜,夫人吓坏了,就想让虎哥儿多锻炼锻炼。”
李铜柱松了口气,“那也不能这么折腾啊。要强筋健骨干什么不行,非得上山去砍柴?不是说读书人都讲究什么君子六艺嘛,我在外面干活的时候,也常见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都练什么骑马射箭,说是读书人都要懂这个。大姨一个妇道人家,到底是眼界——“有些浅了!
当着韩松的面,李铜柱没好意思说下去,只问明了高玉虎的方位,就匆匆追过去了!
韩松站在门口思索一番,觉得李铜柱这话说的也算有些道理。骑马射箭算是正经本事,日后小公子与人交际也用得上。相比之下,砍柴除了粗鄙,也实在没有什么优点。
把这想法对高玉凤一说,韩松就期待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去劝服纪美花。夫人有时候太执拗,除了姑娘的话能听两句,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用。
高玉凤点点头:“韩哥你说得对,礼乐射御书数乃是君子六艺,虎哥儿却是应该学学。不过书院里没人教,就麻烦韩哥教导虎哥儿射箭了。”
“我来教?”韩松有些震惊,摆手推脱,“我不行的,哪有跟下仆学习的道理?不成不成,传出去要坏了小公子的名声的。”
高玉凤皱眉,“没有这么严重吧?孔圣人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达者为师,哪里分什么身份呢?就这么定了,等玉虎回来,我就跟他说说这事儿。”
“唉——”韩松叹气,心神不安地出了高玉凤的书房。姑娘信任自己,连小公子的武艺功课都交给自己,这么大的恩情,自己是到死都还不上的。
那厢李铜柱按照韩松的指点上了山,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高玉虎,他大喊一声过去夺下高玉虎手里的斧头,气愤道:“这样的粗活也是你能干的?还不赶紧撒手!”
高玉虎不解地看着他,“铜柱哥,你怎么来了?”
李铜柱抬着手指想说说他,可看着高玉虎天真无辜的眼神,他不由恨恨地叹了口气,然后埋头帮高玉虎砍起柴火来。等到砍得差不多了,又去附近找了两根结实的藤条把树枝捆起来,背着就往山下走。
高玉虎缓过神来,忙追上去,“铜柱哥,铜柱哥,我自己来就行。对了铜柱哥,你找我有事儿吗?”他拦住李铜柱,伸手就去扛他背上的柴火。
自己有手有脚的,又不是干不了,让人家帮忙多不好意思!
李铜柱看他非得要自己扛着,不由将柴火扔到地上,拉着高玉虎到一边小声道:“虎哥儿,你是读书人,这样的粗活怎么能打发你来呢。你跟三哥说,是不是那姓韩的不老实,欺负你年纪少,就把持了家里……”
高玉虎思索了半刻钟,才明白李铜柱的意思。他笑着摇摇头,“铜柱哥,你想什么呢?且不说韩哥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他心思不正,家里还有娘亲和姐姐呢,必不会让我吃亏的。再说了,那是我们家签了死契的下仆,再是忠心不过——”
“大姨和凤姐儿两个妇道人家能抵什么事儿?”李铜柱不屑道,“最是好糊弄了!我看那姓韩的不是个善茬,你可得小心。就说这砍柴,本就是他的活计,还不知是耍了什么心眼糊弄了大姨,让你来替他吃苦受罪呢!”
“真是我自己想来的。”高玉虎苦笑道,“铜柱哥你怎么就不信呢?家里活计多,喂猪喂鸡清扫猪圈都不是轻快的活儿,娘和美丽姐韩哥三个人一天到晚都闲不下来,正好我休假在家,就帮忙干点儿力所能及的。再说了,我这身体,考了一回县试晕了一天一夜,考了一回府试又晕了一天,多锻炼也能增强体质。要不娘亲都不放心我再进考场的——”
这说辞倒是跟那姓韩的对上了!
李铜柱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高玉虎,见他脸上确实没有勉强的神情才信了几分。不过到底不放心,又多嘴嘱咐了几句:“你既认了我老子娘为干亲,咱就是一家人。虎哥儿,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三哥能帮的肯定帮你。你记住,你也是有兄弟的,不是那无枝可依的,姓韩的若是敢欺你年少,不把你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你尽管直说,哥哥帮你治他!”
高玉虎心下有些感动,点头道:“我记住了,铜柱哥。”顿了顿,又不好意思道,“谢谢你,铜柱哥。”
李铜柱拍了他一巴掌,咧嘴道:“客气什么!”
两人背着柴火下了山,李铜柱在大宅子门口把柴火放下,说道:“我就不进去了,你让那姓韩的帮你扛进去,可别傻乎乎的自己动手了。”
高玉虎失笑,邀请李铜柱进家吃饭,这都快晌午了,正好吃了饭再回去。
李铜柱摇摇头,“大姨给我指派了新营生,我还没研究透彻呢。唉,也不知道大姨哪儿来的这么多奇怪想法,我听都没听说过,钻研起来都不知道从那儿开始。”
高玉虎有些好奇,不由问道:“要不你跟我说说,我帮你想想辙儿?”
李铜柱眼睛一亮,“对啊,我咋没想到找你问问呢。你们是亲母子,指不定你就知道大姨是怎么个套路呢。”他把纪美花的要求一说,就紧盯着高玉虎,期待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高玉虎听完就知道纪美花要李铜柱研究的是什么了,太阳能啊!他点点头,“这个东西我真知道,就是洗澡用的,以前我们家就是用它,可方便了。”顿了顿,他叹口气,无奈道,“可知道归知道,我也不懂啊!你说说平常没事儿谁会闲着去研究那玩意儿啊!”
李铜柱不信,抓着高玉虎的袖子不放手,“真就一点儿不知道?不能吧?怎么说你也用了那么多年了,多少得懂点儿原理吧?”
高玉虎摇摇头,“就是个家里的用具,再平常不过,谁能想着去研究那玩意儿呢?三哥,我真的帮不上忙。”
李铜柱叹口气,忽然问道:“你老家哪里的?这东西在你们那边很寻常吗?”
高玉虎心里一紧,谨慎道:“老家已是回不去了——”他面上有些哀戚,似有不想再提往事的样子。
李铜柱有些懊恼,瞧他这个脑子!当初爹还说了,大姨一家似是落难到这边的,以前应该也是官宦人家。他问虎哥儿以前的事情,不是摆明了伤他的心吗?
他小心地看了高玉虎一眼,安慰道:“虎哥儿,三哥是个嘴笨的,又没脑子,您别跟三哥计较。”顿了顿,又道,“我、我先回去了——”说完,他就落荒而逃。
高玉虎看着李铜柱的背影黯然神伤,直到人拐了弯儿看不着了,他才收敛起表情,扛起地上的柴火推门而入。把柴火整齐地码到柴房,高玉虎直接去书房找了自家亲姐,“方才李铜柱问我老家的事情。”
“什么?”高玉凤皱眉,“好端端的,他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高玉虎叹口气,往后一靠,抬手遮住眼睛,“是聊太阳能的时候提起的,应该是无心的。他怕是想问问,既然以前咱家用过这东西,为什么不再去买了回来。也是我不好,说漏了嘴,说以前咱家一直用……”
高玉虎解释完,无力道:“现在的日子挺好的,让妈妈不折腾了行吗?我怕这么折腾下去,早晚会出事儿的。你不是说咱家要低调吗,要融入这个社会,不能表现出不同来。可是你看看,从来了以后,咱家干得哪件事儿低调了?不管是买打火机,还是盘炕,什么都是这里没有的——”
“姐姐,哪里都不缺聪明人。”高玉虎缓口气,接着道,“说不准咱家已经被土著大佬盯上了呢。我真害怕有一天,被人抓起来烧死。异类,在哪里都是被排斥的。”
高玉凤被高玉虎一番话说得有些怔楞,太高调了吗?可穿越的不都这样吗?就算是再平常的一个人,像她娘纪美花那样的大龄农村妇女,还是一样会显得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啊!
从思维逻辑、价值观到衣食住行、生活习惯,他们跟这里的人本来就不一样啊!
纪美花折腾了吗?
没有,她只是努力在过好自己的日子。
跟里那些翻云覆雨、大放光彩的人物相比,她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的掉进水里都不会溅起浪花。可就这,高玉虎还说张扬了!
自家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高玉凤还是清楚的。他这么说,就表示已经在外界听见什么风声了。
“有人说什么了?”高玉凤谨慎地问,“还是有人已经盯上咱们了?你发现什么端倪了,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高玉虎摇摇头,“我没发现什么端倪,可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总觉得早晚要出事儿。”
高玉凤叹口气,“你担心的没错,其实不怪妈妈能折腾,要出事儿,也得从咱刚来的时候论。我卖的那个镶了水钻的银坠子,还有那两个打火机,一看就知道不是大昭的物件。这么稀罕的东西,当铺的老板不可能放在家里收藏,指定是拿出去了。”
“就凭这两样,就够大佬们注意我们了。”高玉凤心里一紧,总觉得自己好像要抓到重点了,但是一时又理不清头绪,“既然如此,我们更要折腾,折腾出更大的价值来,让他们知道,让我们好好活着,比被烧死更划算!被利用,也是一种价值的体现——”
说到最后高玉凤都不知道是在劝解高玉虎还是在安慰自己了,但姐弟俩却是达成一个共识,这件事情暂时不要告诉纪美花。
也许是有了危机感,高玉虎一天也不想多在家里耽搁,让纪美花给他收拾了东西就坐着村口的牛车回县城了!他运气好,这几年院试都是一年一举行,不比前朝还得等三年。今年没考上,他明年依旧可以接着考。时间是过得飞快地,他要学的还有很多,一刻都不能浪费!
纪美花站在门口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跟韩松感叹,“玉虎真是长大了,不用人说就知道学习了。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虽然没有了他爹,可我和玉凤两个人供着他绰绰有余,也没给他太大压力,他竟然自己就知道上进了。这半年多,真是受苦了——”
韩松笑着劝解纪美花,“小公子懂事,夫人该高兴才是。”
“高兴啊,我是真高兴。”纪美花低低道,“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了。你知道上进有出息,我比谁都高兴啊。”可是如果能够,她更希望儿子生长在蜜罐里,不用小小年纪就受这么多苦。
高玉虎不在家,韩松去县里送货的时候,纪美花就跟着。要不然路上太颠簸,她怕鸡蛋磕碎了。进了县城交了货拿了钱,纪美花就让韩松去自家在青田巷的院子歇歇脚,自己则是买了吃食去头上的小院子等韩当。
俩人五日见一面,一个月见六次,感情竟然日复一日地加深。而有了韩当这个感情慰藉,纪美花的变化也越来越大。
先是某一日在韩当的引导下去扎了耳洞,戴上了他买的金耳坠;然后就是穿衣打扮,衣裳越来越鲜艳贴身,还修了眉,面上抹了胭脂口红,手腕上的大金镯子亮闪闪的,时不时就从袖子里露出来晃一下眼。
高玉凤看着自家亲娘的变化,心里的烦躁也是一日比一日加深。
终于,在高玉虎休息回家的一天爆发了!
这天是逢五进城的日子,纪美花照旧打扮好自己,要跟着韩松一起进城。高玉凤拦住她:“玉虎回来了,今天就让他去吧。妈妈你在家里歇歇。”
纪美花笑着道:“不用,路上都是坐着牛车,我又不累。玉虎刚才城里回来,好不容易放个假,就让他在家里歇着,我去行了。”说着,她就拎着包袱打算上车。
高玉凤挡着她,眼神有些不善地盯着纪美花,“让玉虎在家里歇着?你这么好心?我看,你是怕玉虎耽误了你跟那死老头约会吧?你都多大年纪了,谈起恋爱来还没完了啊——”
“高玉凤!”纪美花瞪着自家闺女,气得都喘不匀了!“你怎么说话的呢?我是你妈!你念了那么多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哪个老师教的你这么跟亲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什么了?”高玉凤桀骜地看着纪美花,讥笑道,“你心虚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要去送货干活的人吗?就你这身打扮,光鲜亮丽的,还戴着金耳坠金镯子,手里还拿着包袱?!对了,你拿着包袱干什么,里面装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啪!”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纪美花抖着手,眼睛都气红了!
寡妇改嫁,哪朝哪代都有。别人还没说什么,亲闺女竟头一个来作践她!纪美花这心里啊,就跟刀剜一样,钻心的疼!谁都可以指责她,就高玉凤和高玉虎姐弟俩不行!
她作为亲娘,没对不起俩孩子一分一毫。她是他们的妈妈,可她也是一个自由的人。高长书已经去了,她还有好几十年可活,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你打我——”高玉凤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爹在的时候,从来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你竟然打我,为了一个不要脸的老男人,你打自己的闺女,你就不怕——”我爹从地底爬上来?
高玉凤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高玉虎捂着嘴拖走了。
张美丽和韩松站在院子里,都有些手足无措。夫人和小主子闹矛盾,他们帮谁都不是。再说了,又是改嫁这样私人的问题,主子们怕是都很介意被他们听到吧?
可要是悄不做声的退下,俩人对视一眼,看看呆愣着院子里的纪美花,又有些犹豫。姑娘被小公子带走了,他们总不能把夫人一个人扔在院子里吧?
还有今天是送货的日子,耽搁一会儿倒是不要紧,可不能不去啊。
没办法,韩松只能壮着胆子靠近纪美花,小声问道:“夫人,时候不早了,得启程去县里了。”您去还是不去,给个话啊!
纪美花这会儿的眼泪都被风吹干了,她木然地回道:“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说完,她就抬腿艰难地回了自己屋里,把门一关,往炕上一趴,“呜呜呜”得就哭起来。
当初韩当的事情,她也跟闺女挑明了,也没说什么极端的话,她还以为闺女时支持她的呢。可谁知道,今天竟然这么戳她心窝子。
更让她难过的是,她竟然真的打了高玉凤一巴掌!
那不光是高长书捧在手心从来不舍得动一指头的闺女,那也是她从来不肯说句重话的闺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