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姑娘,好久不见。”
高玉凤“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半晌,她才觉得缓过劲儿来,冷冰冰地看着李长平,“不知道李公子找我有何要事。”
李长平施施然在高玉凤对面坐下,微笑了笑,“高姑娘看见我不高兴?有些失望?难不成姑娘以为邀你来喝茶的,是别人?”
高玉凤深吸口气,敛了面上的所有表情,“若是李公子能正大光明的邀请我来茶楼,不使那些鬼祟的小手段,我又岂会不高兴?”
李长平呵呵一笑,摇头道:“让高姑娘见笑了,不过是身边人腾不开手,便找了个人送信。怎么,那人冒犯姑娘了?还请姑娘见谅,下次长平一定郑重一些,提前将帖子送到贵府——”
“够了!你直说吧!”高玉凤打断李长平,怒声道,“你直接说,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李长平收敛了笑意,认真道:“既然姑娘不耐烦,那我便直说了。我希望姑娘能送令弟去京都,他天资纵横,不管是桃县,还是文柳书院,都埋没了他!京都有名师,令弟若是去了京都,定然如同潜龙入渊,一飞在即。”
高玉凤嗤笑一声,怀疑地看着李长平,“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诓我去京都?”
李长平摇摇头,“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没有诓骗姑娘。姑娘于在下并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在下何必呢?我实在是怜惜令弟的才华,不忍他埋没在桃县这里,这才——”顿了顿,李长平又接着道,“若是姑娘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直说。长平虽然没什么能耐,些许银两还是有的。京都居,大不易。姑娘心里有顾虑,长平是理解的……”
高玉凤垂下眼睑,默不作声地听李长平在那里滔滔不绝。
她跟这人毫无交情,高玉虎虽有点小聪明,可也不是什么他嘴里说的那种“天资纵横”的人才,这人诓骗他们进京,一定是有所图谋。
可是他们一家子,能有什么值得这种达官贵人图谋的呢!
高玉虎之前说的话突然闯进高玉凤的脑海,她心中掀起一片惊涛核浪。他们一家子,真的被土著大佬给盯上了吧?
起因,会不会就是她用来发家的那两个打火机?
当初典卖的时候,她可是说的天花乱坠,什么野外点火方便啊、防水之类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如今,可不是出事儿了?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了真相,只觉得浑身发冷,要不是牙关紧咬,差点儿就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李长平说了一大通,见高玉凤一直不吱声,还以为自己把她说通了。抬头一看,高玉凤垂着脑袋,看都不看他一眼,更别提能听进多少了!
“高姑娘?”李长平试着喊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样,拿定主意了吗?”
高玉凤缓缓抬起头,盯着李长平看了一会儿,问道:“我若就是不去,会如何?”
李长平一顿,完全没想到高玉凤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为何?”他有些恼怒,“京都之大之繁华,超出高姑娘之想象。我观高姑娘也是个心有纵横的人物,如何学那井底之蛙,坐守一地?”
“我就是个普通人,心有纵横这句话,太夸大了,不适合我。”高玉凤轻哼一声,大概知道李长平不会强行逼迫他们,心里放松少许,“李公子心有大志,想寻同道中人,呆在这桃县怎么能行?你还是得赶紧回京都啊,那里天高地阔,人才济济,才是李公子施展才华的战场。”
“至于我和玉虎,就不劳李公子操心了。”高玉凤说完,便直接站起身,腰板挺直得出了包厢门,一路风风火火地走出莲花阁。
“公子。”张让进了包厢,站在李长平身后,一同俯视着高玉凤的背影,“要不要小的去——”
“莫要多事。”李长平出言制止,“祖父现在已经对我不满,我们行事须更加小心才是。若是可以用强,大哥当初也不会在桃县耽误这么长时间。”
他得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看看如何让这一家子对他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进京。
未时初,有人敲门,纪美花从瞌睡中醒来,扬声道:“门没关,进来吧?”她揉了揉眼睛,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起身往外走。
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中年仆妇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院子里,见纪美花从屋里出来,不由有些诧异。她上前行了几步,举着托盘道:“我家主人吩咐奴来给高家小公子送饭,不知夫人是?”
纪美花皱眉,“我是这家的主人,你是谁家的?谁让你来送饭的?”
仆妇恭敬道,“奴是隔壁韩捕头家的,夫人让奴过来的。”
韩捕头?
纪美花心神一晃,险些就想差了!韩当哪来的夫人?刚想询问这妇人,就想起一茬,韩当他儿子似乎也在县衙当差,当初还给自己拜过年呢。
她轻舒口气,眼神往托盘上瞥了瞥,一盘炒山菌,一盘白灼虾,旁边还放了一大海碗米饭。自己不在的时候,隔壁韩当的儿媳妇都这么关照玉虎?
她点点头,“放到厨房吧,回去帮我谢谢你家夫人。”
仆妇“诺”了一声,端着托盘进了灶房,把饭菜一一放到灶台上。出来的时候就见纪美花手里拎了几个纸包,递给她说道:“一些点心,给朗哥儿和逸哥儿磨牙的,带回去吧。”
“这——”仆妇犹豫了一下,便收下了,回去给于氏一说,她便惊讶了一声,“夫人回来了?那我可是要去拜访一下。”
说着,她就起身去屋里装扮换衣,准备去隔壁见见纪美花。
纪美花从橱柜里拿出一双筷子洗了洗,挑了几口饭菜尝了尝,味道还不差。逛了一上午街,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消化完了,儿子闺女都不在,纪美花索性就把于氏送来的饭菜全吃完了。
“嗝——”
纪美花摸着肚子打个饱嗝,暗道,吃多了!
“大姨,您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娇俏爽朗的声音,“我抱着朗哥儿来找您唠嗑了。”
“啊?来来来,快进来。”纪美花急走几步,打开院门,“朗哥儿啊,快让纪奶奶抱抱,好久不见还认识纪奶奶吗?”
于氏放心地把朗哥儿往纪美花怀里一塞,笑着道:“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他纪奶奶,大姨您没去村里的时候,不知给他送了多少点心。吃了他纪奶奶那么多点心,还记不住人,可不成了小白眼狼了?来,朗哥儿,快给纪奶奶见礼。”
“纪奶奶。”朗哥儿把脸埋在纪美花怀里,害羞地喊了一声。他真的不记得这人了,怎么娘亲还说不记得就是白眼狼了?
“哎哟,真是个好孩子。”纪美花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抱着朗哥儿掂了掂,“你娘没少给你吃好东西吧,沉了不少。”
说话间,三人已是进了堂屋坐下。
于氏从纪美花怀里接过孩子,“大姨,把他给我吧。这小东西最近肉乎不少,我抱着他都嫌累。我寻思着少给他吃点肉,多喂点菜叶子,他爹还心疼,直说我就跟那后娘差不多。你说说,这要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管他胖瘦……”
纪美花笑着道:“小孩子嘛,胖乎点才好看呢,有福气。等过两年抽条了,就瘦了。到时候你怕是要心疼哟。玉虎就是,小时候胖乎乎的小圆脸可好看了,上了七八岁就开始抽条了,怎么吃都不长肉,我看着那个心疼啊。”
说到高玉虎,于氏笑着解释,“头晌听见这边有动静,我以为是虎哥儿回来了,就让家里的厨娘加了个菜送过来,没成想是您——”
纪美花点点头:“快过中秋了,我寻思着该置办东西了。正好今天家里又来送货,我就跟着一块过来了。”顿了顿,纪美花又道,“我不在的时候,没少照顾玉虎吧?那个熊孩子,回家就跟锯嘴的葫芦一样,从来没跟我提一句。你说说,哪有他这样的,得了便宜不吱声的?”
于氏笑呵呵地摇头,“大姨您这是要跟我见外啊!玉虎这么大的人了,平常也多在书院里,我能照顾他什么?不过是偶尔送碗饭菜罢了!”
纪美花抿了抿嘴,转而跟于氏聊起别的话题。
因为有韩当这一层关系在,两家又都没有挑明,所以俩人聊得还算愉快。不过日后成了婆媳,就不知道会不会还跟现在一样了。
申时初,高玉凤和高玉虎、韩松一块回来了。
高玉凤手里提溜着不少现成的吃食,像什么卤牛肉、烧鸡、酱肘子,全是她和高玉虎喜欢的。嗯,咳咳,当然纪美花也挺喜欢就是了。
而韩松和高玉虎则是背着从书院里收拾的行李被褥,换洗的衣服和书箱,鼓鼓囊囊的好几包,就跟搬家一样。
纪美花诧异地问了句:“这是干什么呀?学校放大假了?”
“不是。”高玉虎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把背上的书箱放到桌子上,又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口,这才回道,“前几天下雨,学校的宿舍有点儿漏雨,被子湿漉漉的,盖了不舒服。娘,回家给我拆了换套新的吧?”
“你这孩子!”纪美花一听,顿时唠叨起来,“潮乎乎的铺盖卷你也盖,是不是傻?我临走的时候,还给你屋里的铺盖晒了晒装进柜子里了,你不知道?怎么不回来换套新的?”
高玉虎傻眼:“我不知道啊!我看床上没有铺盖,以为你都搬回村里了呢。你没看家里都是灰?我好长时间没回家来住了。”
“你——”纪美花伸手戳了高玉虎脑门一指头,“怎么就那么笨,不知道翻翻柜子?村里有的是铺盖,我往村里搬干什么?再说了,你找不着你不能问问我?从你考试完这都几个月了?你就一直没回来住过?”
“嗯。”高玉虎老实地点点头。
“呵呵。”纪美花气得都不想跟他说话了,“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咱这就得走了。看看太阳都到哪儿了,再磨叽可就得抹黑了。一个个的,都不知道早回来——”
高玉虎打个激灵,偷偷冲着高玉凤挤了挤眼,说你呢!
高玉凤嗤笑一声,两手抓起桌子上的熟食就往外走。
纪美花一急,怕她心里不痛快要搞事儿,赶紧抻着脑袋盯着高玉凤,直到见到她把东西放到牛车上,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给了自家熊儿子一下,啐道:“看你姐姐都收拾好了,你还不赶紧地?快把你的东西都搬上去,要是抹黑了就把你自己留着吧,我们三个人走。”
高玉虎“哦”了一声,无力地扛起书箱,“姐啊,你买什么吃的了?饿死我了……”
听到吃的,想想厨房里干净的碗碟,纪美花脸上不由一红,收回竖着的耳朵,面不改色地往外搬东西。两匹绸缎,几包点心,半扇猪肉,顿时就把牛车占了四分之一的位置。
她清清嗓子,淡定地对高玉虎说道:“灶台上有两个碟子,一个碗,你给隔壁送去。”
高玉虎从烧鸡身上撕了条腿狠狠咬了一口,嘟囔道:“干嘛让我去啊?给人家送碗碟子干什么?”
纪美花身子一僵,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偏过头去,解释道:“晌午人家给你送饭了,你不在,我就吃了。”
“哦,啊?”高玉虎咬着鸡腿看着纪美花,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半晌,才松开嘴,“你吃的你去送啊?我这会儿饿着呢,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从书院出来,又跟着韩松在街上溜达了半天找高玉凤,除了早上那顿,就顾上吃东西。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点儿经不住饿。一旦肚子里消化完了,就火烧火燎的,感觉给头牛也能吃的下去。
纪美花白他一眼,哄道:“就两步路的事儿,玉虎,快,听话,回家娘给你炖鸡吃。”
“我现在就吃着呢。”高玉虎头也不抬,忙颠颠地往嘴里塞鸡肉。
韩松套好牛车,拉紧车闸,扭头就去灶房端了碗碟子出来,也没询问纪美花,就给隔壁送过去了。
纪美花:“……”
“高玉虎,怎么就知道自己吃?”她训道,“你韩哥帮你去搬东西,现在也没吃饭呢。这熊孩子,不知道叫着你韩哥一块儿?小韩,你也吃。”纪美花扒拉扒拉高玉凤买的东西,找出一只烧鸡,两个肉馅饼给韩松递过去。
“我不饿,到家再说。”韩松笑着道,“夫人,咱这就走吧?”
纪美花点点头,等韩松把牛车赶出去,她便锁了院门。临上车之前,不由自主往韩当那个小院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的街道,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叹口气,扭身上了牛车。
到小李村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末了,天色黑沉沉的。
张美丽听见动静,赶紧提了灯出来迎接,“怎么才到家?可是急死我了!虎哥儿回来了,饿不饿,快进屋歇着,我给你们端饭去。”
一家子匆匆吃完饭,也没多聊,就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纪美花就打发高玉虎去给李大石家里送中秋节礼。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六十个鸡蛋,两斤红糖,两坛子黄酒。高玉虎一个人还拿不了,韩松跟着一块去的。
一进门,高玉虎就笑呵呵地喊人:“干娘,干爹,我回来了。”
“哟,虎哥儿回来了?”韩氏听见动静,忙颠颠地跑出来,见了高玉虎和韩松手里的东西,笑得更高兴了,“快进来快进来,这是放假了,回来过中秋?”
她去院子里洗了两个甜柿子、一把脆枣递给高玉虎,“自己家里种的,尝尝。一会儿干娘给你装一篓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别嫌弃。”
高玉虎“咔嚓”啃了一口柿子,笑眯眯道:“真甜!干娘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柿子?给我装半篓子就行,一篓子太多了,好东西不能都偏了我,还得给狗蛋铁蛋留点儿呢!”
韩氏笑着道:“自己种的,不值钱,哪里就成什么好东西了?再说了,狗蛋铁蛋也是干娘的亲孙子,还能少了他们的?你放心拿着就是,那俩小兔崽子再不敢去找你这个小叔叔要柿子吃的……”
高玉虎笑了笑,扭头指着地上的东西说道:“干娘,这是我孝敬您的。您快收拾出来,别的都好说,只这肉是不好放的,得赶紧抹上盐才行。”
韩氏早就忍不住了,一听高玉虎开口,顿时笑着搬起那块猪肉掂了掂,得有四五斤,纪美花是个大方的。她眯了眯眼,笑着道:“再别这么破费了!干娘又不是外人,你正读书呢,家里花销大,可别再跟干娘客气。”
高玉虎点点头:“知道干娘心疼我,可干儿子孝敬您,都是应该的!哪里就成了客气了?干娘你这话说的,是要跟虎哥儿生分啊!”
俩人又寒暄了几句,韩氏才在韩松的帮助下,将东西收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