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猪肉，韩氏当时就抹了盐巴吊到灶间的房梁上了。红糖和黄酒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自然不能放在灶间被那些懒货偷吃了，她便放在自己和李大石睡觉的屋里。韩氏相信，就算给那几个儿媳妇再借几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到公婆屋里翻东西。
至于鸡蛋，韩氏一个个数了，全锁在灶间的橱柜里了。这是给男人和孩子吃的，用来走礼也很体面，不能放在外面任那几个懒货糟践了。
东西都规整完了，韩氏就给高玉虎装了一篓子柿子，半篓子脆枣、半篓子山菌子做回礼。“干娘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柿子和枣是家里种的，山菌子是干娘自己上山捡回来晒得。你跟凤姐儿都喜欢这个，回去让那张氏给你们做了吃。”
高玉虎笑着点点头，“要不就说我愿意往干娘这里来呢，干娘是最心疼我和姐姐的，连我好哪一口都记着。回头就让家里炒一盘尝尝。”
李大石不在家，高玉虎也没在韩氏这里多待，聊了小半刻钟就回去了。正好赶上纪美花煮的八宝粥出锅，配上高玉凤昨天买的卤肉烧鸡，一顿饭吃的他津津有味儿。
昨天回来就摸黑了，高玉虎那潮湿的被子自然也没顾得上晒。今天日头好，家里又多了个劳动力，纪美花就吩咐高玉虎跟着韩松和张美丽去喂猪喂鸡，自己则是在院子里拆了他的被套，该晒的晒，该洗的洗。等到忙完，已经是快晌午了。
她伸个懒腰，往灶间里一看，张美丽已经开始做饭了。
“今中午吃什么？”纪美花探头问了一句，“家里的青菜还有吗？要不要我去后院拔点儿？”自从她的养鸡场盖起来，家里的牲畜除了两条狗都挪到隔壁了，后院那一大块地方空出来，纪美花就按照李金柱当初的设想，一半种了花花草草，一半种了各种青菜。
自此，葱姜萝卜豆角等常见的青菜，高家再也不用买了！
“泡了点菌子，虎哥儿从李家带回来的，说是要炒一碟子尝尝。”张美丽一边笑着解说，一边利落地把切好的五花肉扔到油锅里翻炒。
“哟，给回礼了？”纪美花诧异道，“还是山菌子，这么大方？给了多少？”
“半篓子呢。”张美丽示意纪美花往旁边看，笑着道，“便是不看虎哥儿这个童生的面子，只看着咱家送去的厚礼，也不会让虎哥儿空着手回来的。”
“倒真是这么回事。”纪美花一思索，便觉得张美丽说的便是真相了。
李家只要还想跟自家长久地交往下去，就会做好面上功夫的。
“早上的八宝粥还有，就不用蒸米饭了，热两个馒头就行了。”纪美花嘱咐道，“我煮的粥不少，你跟小韩也喝，别放到明天，就不对味儿了。”
张美丽笑着点点头，“知道夫人惯是个大方的，放了那么多好料的八宝粥也舍得给我们受用，怨不得外头好些人都跟我打听咱家招工的事儿。我看啊，至少八成得是冲着这伙食来的。”
说到招工，纪美花不由问起张美丽的意见，“你觉得现在鸡场那边还能忙过来吗？咱家用不用招几个临时工？也不用签契约，就在村里找几个闲散的，每天来帮忙，管一顿中饭，一天几文钱那种。”
张美丽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自己干不了非得说没问题的。既然纪美花问了，她就认真客观地回答：“是得找个人帮忙。现在猪崽和鸡鹅都长大了，每天吃的也多了。光我自己是不够的，就是夫人您常搭把手，咱俩还每天累得慌，韩管家虽然能帮忙，可他每天得上山砍柴打猪草，每隔五天又得去县城送货。要是能找个人，家里也能轻松些。”
“也不用找那等壮劳力，只寻个勤快能干的妇人就行。”张美丽接着道，“要不我过晌出去打听打听？”
纪美花心道，可不就跟美丽说的一样吗，自从鸡场那边见钱了，活儿也越来越累了。现在因为喂猪喂鸡的事情，张美丽连鞋垫都不怎么做了！真是没时间，好不容易能闲下来的时候，又累的腰酸背疼，实在是不愿意拈针拿线。
别以为一天就是喂喂猪，喂喂鸡，轻松地很。要知道猪食一煮就是一锅，盛到桶里再拎到隔壁，这就是头一项累人的活儿；鸡食虽然好拌，只把那青草和小鱼虾切碎了拌好就行，可耐不住养的多，吃得多，一天得喂好几次；再就是打扫卫生。猪圈这种脏污的地方肯定是交给韩松了，可鸡圈呢，鸡食一般都是张美丽自己扫的，一天一次。
要不怎么纪美花家的鸡没得鸡瘟呢，这搞好卫生也是很重要的。
“那行，就招一个人吧。”纪美花点头道，“你出去转转，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要勤快，手脚还得干净，不能偷摸从咱家拿鸡蛋。待遇吗，一天三文钱，管一顿中饭。要是有合适的，明天就可以上工。”
“行，我过晌出去问问，指定有合适的。”张美丽说道，“这工钱给的不低，活儿又不累，还管饭，别说女人了，就是男人保不准都有想干的。”
“男人可不要。”纪美花忙道，“咱家除了小韩都是女人，来个男的不合适。”小韩是签了卖身契的，正经的官府认证的下仆。她这次招的是短工，要是有人传个风言风语的，还怎么在村里过日子？
“夫人放心，我知道的。”张美丽道。
过晌，她收拾好厨房，又喂了一顿鸡食，这才解下围裙出门，往村里转了转。得亏临近中秋了，地里的活儿基本都忙完了，又不少得空的妇人在围在村里大磨盘那里做针线活，说闲话呢。
一见着张美丽露面，不用她主动，就有人笑着打招呼了。
“张妹子？今儿怎么有空出来了？”一个女人眼尖的看见张美丽，如她所愿地招呼道，“家里的活儿都忙完了？”
张美丽笑着道：“活儿哪有忙完的时候？这不是夫人心善，放我松快松快嘛。我在家里呆着也没啥意思，就出来转转，找人唠唠嗑。”
“这话说的在理，咱这样的人，活儿哪有忙完的时候。”一个女人用手指打了个结，然后用牙咬断手里的线，抬头道，“真有那么一天，指定是闭眼的时候到了。”
“唉，话是这么说，可忙乎跟忙乎也不一样。”另一个纳鞋底的女人道，“咱一年到头也没闲着，累死累活的，可照样没挣着钱，亏了自己不说，连带着老人孩子都亏待了。要我说，张妹子这样的也算是掉进福窝了。”
“这话不错，管吃管住，给发工钱不说，每个季度还有两身新衣裳。这样的日子哪里找？”一个拿着几块碎布补衣服的年轻女人既羡慕又抱怨道，“就说我吧，没嫁人以前，成天都是捡上头的姐姐穿剩下的，就是我姐姐，穿的也不是新的，是我娘传下来的；等嫁了人以为日子好过了，结果呢，日子还是没奔头，一年到头剩不下二两银子，吃喝都不够，更别提买布置衣裳了！”
“这么算算，这辈子好像就成亲的时候，我婆婆给扯了二尺布，我娘给我做了件褂子成亲穿。余下的布料还偏了我哥哥弟弟。”女人叹气道。
“给你做衣服的布料，你哥哥弟弟能穿？”张美丽不解道。
“怎么不能穿？我婆婆扯得是蓝色布，男女都合适。”她解释道，这年头，单给新媳妇儿扯块花布做衣服，就是跟人家女方家过不去了！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不是趁着嫁闺女的时候捞点儿？花布只能女人穿，娘家人沾不上光，可不就恼火了嘛。
她这么一说，张美丽就隐约明白了，都是穷闹得！
她笑着道：“你们羡慕我，我还羡慕你们呢。虽说日子艰难了些，可到底都是给自己和子孙挣得，谁也夺不去。不像我……”虽然有月钱，可那是夫人心善，不忍他们日子过得太掣肘。不然的话，一个卖身仆役，哪来的私人财产？
话一说完，周围人就想起张美丽的身份了，原本羡慕嫉妒的眼神也转成了同情，不再那么让她如芒刺在背般难受了。
她抿了抿嘴，又接着道，“不过好在夫人是个心善的，我这日子到底比别人过得轻快些。就是家里的活儿太多了，一天天忙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夫人心疼我，昨儿个还去县城里牙行问了，看看能不能找个人搭把手。可谁想，合适的心气儿好，不愿意到村里干活，净想着攀高枝了；再有那愿意的，夫人又嫌弃他们粗枝大叶，看不上。你说说，我这还不知道哪天才能解脱出来呢……”
“你们家大宅子里要招人？”有那机灵的，听出张美丽话里未尽的意思，不由急着主动问道。
张美丽笑着摇摇头，“可不是大宅子里，里头统共就三个主子，小公子平日里还在县城念书，只我伺候就够了。是隔壁养鸡那块缺人手，你们也知道，夫人的买卖都是做到县城的，如今我和韩管家忙不过来，夫人就有意找个勤快能干不怕吃苦的帮帮忙……”
“真招人？！”
得了张美丽的准话儿，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高家大宅子的福利好，工钱厚道，村里都知道，大家伙儿挤破了脑袋都想钻进去，可纪美花就是没撒口说招人的事儿。如今张美丽放了风声出来，大家就开始钻研了！
有那心思弯弯绕绕的，就想着纪美花大概真是忙不过来了，正是急需人手的时候，就想着先观望一下，看能不能抬高一下价位；
可也有那等心思简单只想挣钱的，直接就拉着张美丽问道：“张姐姐，夫人想找个什么样儿的？你看我行不行？我这人在娘家的时候就是出了门的风风火火，干活儿快，从来不拖沓，嫁进李家，我婆婆也从来没说我一句不好，能不能让我去试试？”
“张姐姐，这事儿是你说了就算还是得夫人做定夺？能不能也让我试试？”另一个女人笑嘻嘻地看着张美丽，一只手不着痕迹地往她手里塞了个自己绣的新帕子。
张美丽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便是这小小的乡村，也不乏那等爱钻营的。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吵吵嚷嚷的众人说道：“大家别急，听我说。现在确实是招人，不过就要一个。我先把事情跟你们说明白，能干的再找我报名；不能干的也别凑热闹，耽误大家的功夫。”
“成，那你说说，我们先听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众人沉默几秒，然后一个女声想起。张美丽抬头去看，正是那个说自己一辈子就成亲时穿了一件新褂子的年轻女人。
她抿了抿嘴，说道：“第一，这上工时间是从卯时三刻到酉时三刻，晌午吃饭的时候可以歇歇；第二，这活儿可不轻快，得煮猪食，喂猪，还得喂鸡喂鹅，除了这些，还得打扫猪圈鸡圈。这喂鸡不是一天一次，得隔个一到两个时辰就喂一次；那都是我们挣钱的金宝贝，不能渴着饿着；除了这些，还得时刻注意着去鸡窝捡鸡蛋，不能让他们叼碎了吃了……”
“待遇就是晌午管一顿中饭，我和管家吃什么，你们吃什么。”张美丽环视着众人，郑重道，“然后一天三文钱的工钱，每个月月底结算。”
话一出口，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一天三文钱？”
“娘咧，咋这么高的工钱？”
“是真的吗，不骗人吧？”
“不行，我得跟我婆婆说说去，让她带着我家二妮儿，我得挣钱去！”
“啧啧啧，你家孩子还没断奶呢，你就别凑热闹了。”
“就是就是，没听张大姐说了吗，活儿不轻快。你孩子还小，自己又才出月子没多长时间，可得在家好好养着……”
“呸！就咱这样的贫贱命，哪有条件精养着？我还没出月子就下地干活了。鸡场那边的活儿再累，还能比地里的活重？”
……
一时之间，女人们吵嚷的张美丽脑袋都大了。
她忙摆摆手，说道：“我说了不算了，这不是小事儿，三文工钱虽说不少，可土地才是咱老百姓的根本，要是为了这个把地里的活儿荒废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们还是回家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众人一想也是，光想着挣钱了，家里那老爷们还真不一定愿意。
一是地里离不开人，二是那鸡场还有个韩松呢，那是货真价实的大老爷们，家里那几个真能愿意她们跟个男人一起共事？
见众人平静下来，张美丽又接着道，“今儿个你们先回去问问家里人意见，别等干个三五天又因为家里有事儿要请假，不能来；这样的可是要被辞退的。等商量过了，还觉得自己能干的，明儿就去大宅子找我，我给你们引荐引荐，让夫人看看谁合适。”
这话公平公允，又细密周到，众人再没有不同意的。
张美丽回家把情况跟纪美花一说，就摇头感叹道，“这人活着真是不容易。我没出嫁前，虽然日子过得也难，可每到新年，总是有新衣服穿的。成亲的时候我娘更是还给我陪嫁了二两银子。唉，哪成想……”
虽说爹娘偏心哥哥，可世情如此，跟其他人比起来，她已经算好命了！
纪美花笑着道：“这话说的，谁活着就容易了？我小时候还是捡上面姐姐的衣服呢，结、呃成亲前几乎就没怎么穿过新衣服，不过后来就好了，日子慢慢就过起来了。这人啊，不能光信命！日子啊，还得靠自己。只要踏实肯干，总有能过上好日子的一天。”
这话是说的有点儿违心！
论能干，小李村最偷奸耍滑的女人也比她纪美花强。她们日子比不上她，是时代问题。这年头，哪有让女人挣钱的地方呢？
就说她，还不是后来改革开放了，村里镇上加工厂多了，她才摸着挣钱的机会了？
所以说啊，日子好不好，命好不好，不能光看自己，还得拼社会啊！
“我估计明天人不能少了。”纪美花感叹完，就开始说正事儿，“咱明儿个得早点儿起来，在门口摆张桌子，一个一个面试。”
“嗯，一会儿还得让玉虎给画个报名表，把来报名的都记下来。”纪美花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儿个玉虎和小韩也跟着咱，一个帮着记人名，一个帮着面试。”
张美丽点头道：“行。反正是不是干活儿的料，咱都是心里有数的。”
能干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村里，大概没有不能干活的。她们主要是把那些惯爱偷奸耍滑和手脚不老实的给挑出来。
纪美花的初步打算是，自己这些人筛选一遍，然后再找韩氏问问，从她那里打听打听，最后再筛选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