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祁的起床时间提早了二十分钟。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在张湛快被舍友大力摇晃至断气的时候，无端感叹道。
以往他和樊祁起床一个赛一个的晚，好不容易被舍友招呼起来，迅速刷牙洗脸穿衣服，百米冲刺出宿舍楼，冲进食堂——通常此时也只有肉包、菜包、花卷了——请食堂大叔大妈用塑料袋一装就跑，踩着铃声进教室，狼吞虎咽吃完早饭，形象什么是完全不存在的。
樊祁还特意在书包里备了一盒口香糖，吃完早餐嚼两粒，省得张嘴熏到人。
现如今，起床铃刚一响，樊祁就垂死病中惊坐起，在爱情的滋润下，洗漱更衣，食堂买饭——起床的早，连煎饺、炒粉干、黑米粥都有的挑——施施然吃完饭，再从兜里掏出爱的小纸条，压在孟夕岚的水杯下边，转身就跑。
他本来的规划是先去高二放纸条，再回食堂吃饭的。樊祁这样对张湛抱怨道。但太早去，竞赛班门都没开，他翻了两次窗，第三次连窗户都被锁了，只好作罢。
张湛如今只能孤家寡人，一人买早饭，一人孤独地狂奔在去教室的路上，分外可怜。
不过，一周总有那么两三天，懒癌战胜了樊祁，两人可以携手一起奔跑。
总而言之，高二那位孟夕岚学姐，一周大概能收到两到三张小纸条。有时更多。
樊祁照例沐浴着晨光，不紧不慢地给夕岚送纸条的时候，发现竞赛一班的座位有了些变化。夕岚的粉红色保温杯旁原本放着款式一样的薄荷绿色保温杯，是王知墨红配绿的审美水平，现在却是一个深蓝色瓶盖的透明玻璃杯，桌上的书被叠在一起，偶尔有一张试卷夹在里面，露出“林颂旸”三个字，和奇高的分数。
换座位了吗？
为什么会安排异性坐同桌啊。樊祁有些无语地盯着那三个字。林颂旸似乎用的是墨水，他卷子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是纯黑色，每一笔的边缘都微微泛着很浓的绿。
啧。
他抬头看一眼时钟，压下心中的烦躁，决定折返回班。
少年背着双肩包，双手插兜，校服理得板板整整，一双擦拭得很干净的白色板鞋，怎样都是市立二中校园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他对于周围学生投来的目光早已习惯，顾自垂着头走路，思绪不知所云地跑了很远。
结束和宋清逸的会面后不久，樊祁在寒假过了自己的16周岁生日。他在二月初出生，永远在寒假过生日。和几个哥们吃完饭，单独请张湛续摊，想听他评价一下自己和孟夕岚、宋清逸的事。
张湛张嘴就骂他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停顿了两秒，又很无奈地补充道，你这样真的蛮过分的，一直主动对孟夕岚做一些很亲密的举动，你有说过喜欢她吗？你有说过要追她吗？你这样，让她怎么办呢？
他无话可说，犹豫半晌，反问道：“你说怎么办呢？”
“喜欢就追啊，问我有屁用。”张湛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头，谅他也不敢还手，“或者放她一条生路咯，人家也快高三了啊。”
“但是要怎么追啊。”樊祁挫败地瘫在椅子上，脑内一片空白。
十六岁的少年樊祁，清晰地知道自己喜欢名为孟夕岚的少女，也明白得到她的前提是打动她。但具体要怎么操作，真是一个世纪难题。
张湛气得脑袋要冒青烟：“追人难道不是本能吗？哎，我也是光棍，你们全寝室都是光棍，你问我们谁都不合适吧？”
“那我问谁？问我爸么？”樊祁没好气地回击。
诶，好主意啊！
张湛小眼睛发光，用力拍打樊祁放在桌上的的胳膊：“问问吧！樊叔叔可开明了！”
“……真的问？”樊祁心里直发虚，也不知道老爸会不会先把他腿打断，再提着他的人头去夕岚家赔礼道歉。
“你要真决定追她就去问咯。”张湛一摊手，“你自己先想清楚，这次是和樊叔叔报备一下，但是只有你和孟夕岚，别隔一会儿来个什么宋清逸，宋污逸，宋安逸之类的，搁谁谁都受不住——哎，我说，戏不大吧，她是不是都没理你了？”
被一语说中伤心事，樊祁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自从迎新晚会结束以后，孟夕岚再也没有回过他一条短信，临近期末，例会也被取消，他和孟夕岚彻底失去了联系。如果她给他一点点希望，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把宋清逸的事一五一十摊开来说——
可是夕岚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他祝她元旦快乐，他又考了段前十，他想在寒假开始前见她一面，他想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生日了……
他失去了她。
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一团静默的空白。
樊祁听从了张湛的建议，趁着王珺和姐妹们出去约饭，找到在厨房做饭的父亲，直截了当地抱着胳膊说：“爸，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樊祁的父亲正在切菜，闻言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嗯。”
“您不多说点什么吗？”对于父亲的建议，樊祁总是虚心接受。他的父亲脾气很好，思想开明，时常鼓励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虽然选择远离家庭、在外工作，也从未缺席过他的成长。
“你十六岁了，喜欢谁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她……她是学生会我这个部门的部长，比我大一岁不到。也是竞赛班的——”
“挺漂亮吧。”樊照楷将切成小片的蒲瓜理在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冲洗着菜刀。
樊祁哑然失笑，只得承认：“特漂亮。”
“人姑娘看得上你吗？”樊照楷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他儿子也与他一般高了，还在青春期，只长个、不长肉，看上去更是显高。王珺很漂亮，樊祁像她，相貌不差，不过这时候的男孩子只知道看脸，女孩子担心的事就多了。
是亲爹能说的话吗？
樊祁挫败感十足，气得推门就要离开厨房：“我不知道，我还得追求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