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逸刚转身离开,夕岚便看见知墨迎着寒风向她跑来,手里举着两个羽毛拍,看上去傻乎乎的。
夕岚对她笑,站起身,低头整理一下校服,再抬头的时候,知墨却在和知砚讲话,对她挤眉弄眼,指指她的身后。
她不明就里地回头,与樊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樊祁发誓,他不自觉地靠近夕岚,只是因为好奇。
小半年没见,她居然和宋清逸并肩坐着,还算是有说有笑。
他只是好奇,绝对没有下意识地在几百个高三学生中找她,绝对没有走遍整片操场,也绝对没有心跳如擂鼓地接近她。
没有就是没有!
他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样高、那样挺拔、那样清秀,穿着厚重的冬季校服,戴深蓝色围巾,依旧带着她很熟悉的气息,仿佛他们只是昨天刚分开。
“好久不见了。”夕岚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震惊、慌乱与无措,她没想过在此情此景之下与樊祁偶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不要紧,她很快地调整好面部表情,带着有些浮夸的笑意迎上前去。
她还是这样漂亮,笑容温和,打扮清爽,只是头发变得稍微长了一些。樊祁怀念那柔软而顺滑的触感,想摸摸她的头发,手却僵在半空中。
他已经没有资格去触碰她。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樊祁问她。
他们和世界上的万千情侣没有什么不同,即使和平分手,即使依然相爱,分开一段时间以后,能对对方问的,也只有一句,“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夕岚道。
她不知道应该再多说些什么。
他们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们沉默着、犹豫着,樊祁试探着问她:“那——成绩也回升了吧?”
“现在稳定在50位左右啦。”夕岚坦诚,“不在学生会做事,多了许多时间读书。真抱歉呢,把组织部就这样丢给你。”
时至今日,她还在为他开脱,把分手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头上。
樊祁心中一痛,涩声道:“组织部很好,我在努力管理它。你也——你也很好,你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就该是哪样?”她笑着反问,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就该‘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就该活得很好呀。我总觉得是自己打乱了你的生活节奏,才影响到你的学习。”樊祁的声线里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一点点喑哑,平时夕岚很少注意到这点,此时他语气低落,倒是格外明显。
夕岚想捏捏他的脸,替他挤出一个笑。
他们已经不适合做这些亲密的行为了。夕岚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没有的事。”她并没有假笑的天赋,只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到发痛,“倒是你,高二了,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没什么特别的,按部就班地生活吧。”樊祁耸耸肩膀,看她的目光堪称温柔如水,眼里盛满笑意,“开部长会议的时候,大家总吐槽,觉得我们这一届不如你们出彩。”
“我也是沾了宋部长和蒋部长的光,得了个虚名。”夕岚谦虚道。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人记住的闪光点,在其位,谋其职,不出什么岔子就行。
两人客套地寒暄几句,一时间再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难得见一次面,谁都不愿意先离开,两厢静默地对立着。
这小半年,我一直挺想你的。我从来没有忘记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了。组织部的方方面面都留着你的影子,坐在你坐过的位置开例会,说着你曾经说过的话,做着去年你在做的事儿。我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平时刷题到很晚、特别困的时候,就把我们之间的短信和通话记录翻出来,反复看看,瞬间又有动力了。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对了,还没告诉你,我快要去北京参加全国物理奥赛了。如果能拿到金奖,就一起去北京或者上海吧?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也参加了重新组建的校篮球队,不过只是替补,寒假结束以后才会进行训练。我可不在乎面子不面子的,为了有见到你的机会,才愿意坐冷板凳呀。挺多比赛都在周末的,离你家不远,还有几场在学校,方便的话,请一定来看看我好吗?不用说话,让我看到你就够了。
……给林颂旸加油也没问题啊,我知道你们之间没什么的。
我知道的。
现在说这些,除了又一次干涉她的生活,扰乱她的步调,并无其它益处。
太多情感无法诉诸于口,樊祁只能含蓄地、隐晦地问她:“现在还会考虑去北京吗?”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索性略去。
他们不再是男女朋友关系,“夕岚”就显得过于亲密了些。她已经卸任组织部部长,于是连“部长”这个万金油称呼都不能继续使用。若是唤她一声“学姐”,等于让他亲手在他们二人之间挖出一道鸿沟,清晰地提醒他,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场高考。
“当然会考虑。”夕岚据实相告。
她有很多事想问他,大事诸如是否想冲清北,对组织部的管理工作适应与否,细枝末节如天凉是否记得添衣。
最想问而不敢问的,还是那句,如今有没有别人再让你动心呢?
“樊祁——!篮球场报道——!快点快点——!”
张湛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合时宜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他没看清站在樊祁身边的女生是谁,此前见证了樊祁堪比恐怖片的当众被表白,他可不希望女同学们绕着樊祁到处乱转,像苍蝇闻到蜂蜜味儿似的。
少年立刻露出很遗憾的表情,恋恋不舍地对她挥手道:“那么,再见了。”
“再见,要好好继续加油呀。”夕岚对他挥手。
那一刻,站在寒风中的她脑中一闪而过的,是那句“有些人已经见过人生中的最后一面了,但是他们自己却还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