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祁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硕果仅存的衣服们，开始一一试穿。
上本科时樊祁尚且知道要稍微捯饬一下自己，不要邋遢得太过分，自从开始跑工地，就彻底沦落到“只要有好好穿上衣服就可以”的状态。
如今社会风气开放，他在学校读书这几年，遇到的同性情侣比异性情侣还多——
本专业男女比例太可怕，几乎每个班只有一个女生，异性数量奇少无比，面对一屋子的大老爷们，直男樊祁自认没有打扮的欲望。反正人就长这样，及时剪头发、注意个人卫生就是了，哪个花美男进工地，都是要灰头土脸地出来的。
他换上一套西装，犹豫一会儿，脱下西装、换回休闲装，左右看看、觉得不太正式，只好裸着上身、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来问樊照楷：“爸，晚餐定在哪？”
“穿杨教授带你定制的那套西装，你们寝室团购的西装穿着像房产中介。”樊照楷神定气闲地指点江山，“换上赶紧出门，别迟到了。”
樊祁从衣柜里取出黑色西装，小心地打开防尘罩，再找一件烫得板正的白衬衫，麻利地开始收拾自己。在手腕上喷一点男士香水，穿上皮鞋就往外跑，内心砰砰直跳，多年前和她约会，每一次离开家门，都带着这样雀跃的心情。
他是那样迫不及待地在路上疾步而行，拐进世贸大楼，坐电梯到顶层，看一眼手表，一路小跑到店门口，真的进了店，才感觉双手紧张得冰冷。
樊祁放缓脚步，一张一张地经过靠窗的桌子，那些座位上坐着的人在他眼里皆是黑白的，面目模糊，张嘴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只有远处的那个背影是彩色的，带着“人”的温度，近了、更近了——
他近乎于无措地站立在她的座位旁边，年轻的女性似乎注意到身边有人，下意识地抬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樊祁从没有想过，他们再见面时，夕岚会是这样的表情。
她瘦了一些，褪去了少女时代一点点的婴儿肥，下巴变得尖尖的，少了一些圆润的弧度，眉毛修得精致，嘴上抹着梅色口红，衬得她肤色白皙，看上去比学生时代要更加美丽。夕岚的五官变得成熟了些，是樊祁想象中无法描绘出的、成年女性的面庞。
夕岚露出一点点诧异的表情，很快挂上笑，是那种客套而陌生的笑容，她礼貌而疏远地寒暄：“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樊祁将菜单交给侍者，双手规矩地平放在大腿上，拙劣地找着话题：“你还认得我啊。”
“你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呀。”夕岚依旧端着那副笑脸，游刃有余地回应，“就是没那么白了。”
“在工地上晒的。”樊祁无奈苦笑。
夕岚嗯了一声，并没有要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的意思。
樊祁的眉眼长开了，身上没了少年的青葱气息，成为了夕岚年少时曾经幻想过的英俊男子。他的五官没有多少变化，依旧是那样高而挺的鼻子、那样漂亮的桃花眼，眼角的小泪痣也让夕岚感到无比熟悉。但他又是陌生的，夕岚缺席了他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阶段，因而也错过他身上发生的微小变化。
——夕岚愿意直白地承认，青年樊祁身上充满少年樊祁尚且不那么明显的性吸引力。
他举手投足间无意识散发出的男性魅力，让夕岚不由怀疑，自己是否认识过樊祁。
他是这样熟悉，又是这样陌生。
“我爸爸给我介绍的时候，只说是清华毕业的，没有想到是你。”夕岚挑些无伤大雅的问题，与他寒暄。
她应该惊喜的。
可是她没有。
时光带走了太多东西，抹平她心中那些热烈的爱，急切的等待，与绝望的恨。再看到樊祁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猛烈地跳动一下，只是那一下而已。
情侣分手未必撕破脸皮，和平分手再有万般无奈，再碰到的时候也只能笑着聊几句。
——不过早恋又分手的情侣，多年之后竟然被双方父亲介绍相亲，也真是突破夕岚想象力所能企及的范围。
樊祁叹一口气，神色温柔如水，他的声音比年少时要略微低沉一些，很有磁性：“我父亲对我的研究生院校感到很自豪，时不时拿来炫耀一下。”
“八年？还是更早以前，我和你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你一定能去清华。”夕岚一直在笑，这一次的笑容里带了些真挚，眼前化着淡妆、染着深棕色头发的年轻女子面庞，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的少女终于重合在一起。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走到清华。”樊祁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之前只知道你去了上海，原来在华师大读的书。”
“对，华师大本硕，现在回市立二中教生物，和我高三时的班主任当同事。”
时间真是太过残忍，夕岚只言片语之间，七年光阴一笔带过，他们穿着校服、手拉着手走在操场上的事，仿佛发生在昨天，然而这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个昨天，再抬眼时，人事已非。
她在说话的时候，樊祁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讲话的内容上。
夕岚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七分袖v领缎面衬衫连衣裙，一颗扣子散着，露出雪白的胸脯，和一点随着她细微的肢体语言而若隐若现的沟壑。这样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樊祁完全移不开视线，他略带尴尬地调整一下坐姿，脸上不由泛起薄红。
“啊，我也是第一次穿这件裙子……领口很低吗？”夕岚注意到他目光的停留之处，有一瞬间的慌张，以手掩住胸口，尴尬道，“领口的设计就是这样，可能更适合很瘦的姑娘，我……”
“不不不，是我刚才走神了，项目在赶进度，这几天真的太累……”樊祁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夕岚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容纯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依旧非常清澈干净，樊祁却再也不会将25岁的孟夕岚和17岁的孟夕岚搞混了。
执念七年的心上人在他眼前无意识地散发魅力……真是……折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