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话,在樊祁心中埋下一颗大胆而疯狂的种子,近乎于病态地生根发芽。
随着高三的考试一场场过去,排名一次次上升,他离清华越来越近,手握十分加分,几乎无所畏惧。在各科老师的心中,2009届市立二中的清北名单上,一定会添上樊祁的名字。
可他不是那么想去了。
上海也挺不错的。
在别人绞尽脑汁从试卷上拿分时,樊祁一次次地尝试控制自己的分数,少做几道题,分数能上复旦,故意错几题,分数能去同济……对于这个游戏,他感到乐此不疲。
但他从未在任何一场正式考试中尝试过。
每一次动摇,他都咬牙用孟夕岚的话激励自己,她希望自己去北京,他如果真的喜欢她,应该听她的话,成为更优秀的人——
可是成为更优秀的人又怎样呢?北京上海,山高水长,身边总是少一个孟夕岚。
在反复的挣扎与纠结中,樊祁在二模后,决定进行高考算分。
——那么,是考复旦,还是考同济呢?
他想读土木工程,这是同济的绝对优势专业,单纯就分数线划分而言,复旦综合实力不容小觑。
这种天大的事,哪里还敢和其他人透露半句,只怕传到班主任耳朵里,转头再通知王珺,命都能赔上。
理智告诉他,尽全力拼吧,去孟夕岚希望你去的地方。
感性告诉他,清华还可以硕士阶段再努力,孟夕岚没了就是没了。
直到坐在高考的考场里,樊祁内心依旧天人交战。
感性战胜了理智,他答应孟夕岚,自己会去找她,这一次他一定要去,不然她就不见了。
他真正决定做这件事时,理综考试刚开始。樊祁初中就是物理竞赛出身,写物理题有如进入无人之境,分数手到擒来。他回忆着以往的经验,小心地在答案或步骤上出错,计算着已经被扣去的分数。
是复旦?还是同济呢?
直到结束高考,樊祁依旧没有考虑好这个问题。
真正决定报考同济,是想到孟夕岚的话。她曾经建议他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
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自己已然失去选择学校的主动权。高考的每一场考试,他都不是全力以赴,甚至有些不在状态,每张卷子都出现若干以往不会出现的错误,真正的分数出来,是从未有过的低分。
面对崩溃的王珺、震惊的班主任、欲言又止的张湛,樊祁早已手足无措,却还要强装淡定地在第一志愿上填下“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并且“不接受调剂”,笑着和他们说:“反正我想学土木,清华去不了,同济也不错”。
也好,省得再纠结复旦与同济。
当哈尔滨工业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录取通知书摆在樊祁面前,他才如梦初醒。
生活用力扇了樊祁一记耳光,足以将他打趴在地,难以翻身。
一分之差,同济落榜。
他不该在理综考试时,刻意在物理上放水。
他只想离孟夕岚近一点而已,奈何木已成舟,只能背上行囊,远赴黑龙江。
除了父母和班主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归宿。
樊祁注销了手机号,他知道张湛考上不错的学校,也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临走前一直想见他一面。
他知道张湛只是关心自己,也知道自己无颜面对他。
——如果孟夕岚知道自己把高考视为儿戏,活生生把自己作去哈工大,大概会气得直接和自己绝交吧。
十八岁的樊祁选择逃避。
他有什么资格再去追逐她呢?
就让她把那句“你要相信我”当做易碎的泡沫,让前尘往事都消散在风中吧。
在哈尔滨读书的日子很平静,对于来自南方的樊祁来说,也免不了有些挑战。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也许是因为离家太远,也许是因为,他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竟然既没有去北京,更没有去上海的残酷事实。
他只是爱她。
他只是……幼稚地爱她。
樊祁花了两年,试图将孟夕岚从他心中抹去,却悲哀地发现,她已经成为他的执念。
当他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当他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当他穿行于校园之间,孟夕岚这个名字如影随形,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无法忘记。
他与青春期分道扬镳,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是何等愚蠢。
他本就是游戏高考,实力远超高考分数,自然冲着土木系的强项结构去。该拿的奖学金都拿过一遍,樊祁考段第二,没人敢考第一,如此傲视群雄四年,拒绝教授递出的保研橄榄枝,一意孤行地考清华。
院长夏长青老先生看中樊祁的能力,以为他不懂,承诺给他全额奖学金,跟着自己搞研究。
樊祁心如止水。
他说,2008年的时候,我让一个姑娘等我。她当年希望我去北京,我为了去上海和她在一起,高考时故意答错题,结果马失前蹄,来了哈工大。哈工大教会我很多东西,我很珍惜在这里的四年时光。
他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她。她现在找不到我,一定以为我在北京。我无论如何也得去北京呀,这也许是我们能见面的唯一的机会了。
夏老先生气得没拿镇纸砸死他。
为了留住这个年轻人,狠话自然也放了,要去北京,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吧,这儿不是垃圾桶,考不上清华也别回来了。
樊祁不为所动,反倒问他:“我什么都不要。您是肯放我走了?”
夏老先生知道他是情种,可没想到年轻人这么软硬不吃,对全系教授长吁短叹一阵,还是放他走了。
笔试成绩第一,面试成绩第一。
樊祁凭借一己之力,顺利考入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深造。
到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试图寻找任何能与泽市、与孟夕岚产生联系的人。
高考一别,与同学们失联太久,短期内重新恢复联系,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