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毕业以后，樊祁再也没有回过市立二中。
市立二中一向秉承“毕业了的学生，泼出去的水”，一旦失去在校学生的身份，再想进学校，只能告诉门卫，要找哪位老师了。
樊祁与门卫就“毕业生能否回校”纠缠五分钟，以樊祁失败告终：“是不是需要学校里的老师作证明？”
“对啊！你来看老师，总要和老师提前说一句吧？”门卫大叔振振有词。
樊祁用手指揉着眉心，无奈道：“我找孟夕岚，高二组生物老师。”
“噢，孟老师啊。”门卫对老师们都有印象，却没有直接拨通夕岚的短号，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樊祁，问他，“你是她男朋友？不要到学校来骚扰孟老师啊。”
“你打电话问就是了。”樊祁恨不得拿针把他的嘴缝上。
“一毕业、就装修”的魔咒，在市立二中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大门翻新过，拓宽了一些，显得更加宏伟气派。各班教室维持原址不动，教学楼墙体外部刷漆、内部修整，明明走在熟悉不过的回廊，却也有了恍若隔世的岁月感。
樊祁敲了敲教师办公室的门，大片夕阳撒在无人的桌上、地上，夕岚坐在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前，批改着成堆的卷子。
“抱歉，我来晚了，今天事情比较多。”
“不要紧，你们那边挺辛苦的。”夕岚翻页的同时抬头看他，年轻的男人站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摄人心魄，“等我改完这张卷子。”
她已经等待了足够久，当然有批改一张卷子的耐心。
樊祁近乎于贪婪地将目光固定在她身上，坐在桌沿等她，姿势与年少时如出一辙。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少女清朗的声音打破一室静谧：“小孟老师，我的卷卷改好了吗——老师，你男朋友啊？”
夕岚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略过八卦部分，笑着喊她过来：“刚改完。”
“老师在默认吗？”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进来，路过樊祁时，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直白地夸赞道，“你男朋友好帅诶！”
“这是你学长，礼貌点。”夕岚拿红笔敲她脑袋。
樊祁耸耸肩膀，很配合地说：“我以前也是理科竞赛班的，不会的题直接问我，让你们小孟老师快点改完卷子。”
“别了，你这么帅，我不好意思。”少女吐吐舌头，抢了卷子就跑，“孟老师，我下周再来问，你快走吧，你男朋友急得都快冒烟了。”
小姑娘就像一阵风，来得快、走得也快，夕岚颇为无奈地放下卷子，叹息道：“现在的学生啊……”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回答不代表默认，我是不想让学生介入我的私生活，你别想太多。”
夕岚给办公室落锁，与樊祁一前一后、默契十足地从教学楼背后绕路去操场——
市立二中高二学生都知道的捷径，能少走几分钟路。
夕阳撒在他们二人身上，大半个操场也被染成橘红色，当年的篮球架竟然还在，重新刷过的绿漆已然有些斑驳，少年们挥汗如雨地拼抢，曾经樊祁也是其中的一员。
“我们已经不再年少，而年少与青春里总是有人。”夕岚感慨。
他们一起在这片操场上看过流星雨，一起放过小烟花，一起手拉手丈量过400米跑道，再踏上这块熟悉的地方，已经物是人非。
樊祁被迎面射来的阳光闪得睁不开眼，抬起右手遮在眼前，被夕岚拉着左手手腕、转了个方向。
他涩然道：“这七年，我酝酿了无数遍，可还是没胆子说出口。你给我一点时间平复一下心情，今天我会全部告诉你。”
没等夕岚回答，一颗篮球飞速地向他们扑来！
樊祁身体的灵敏度还在，双手抓球，站在半场处，一个远投，三分球进。
少年们为他鼓掌叫好。
有人拨开人群，径直走向他们。那少年和樊祁差不多高，剃着寸头，目光堪称凶狠，像一头进攻的孤狼：“你在卖弄球技吗，这位叔叔？”
樊祁简直一头雾水，现在的小年轻火气真旺：“这是我正常水平呀，校史馆还有我穿校队队服的合影呢，年轻人球技不行就多练练。”
“劝你不要缠着孟老师。”少年说。
夕岚哑然失笑：“他没有缠着我，来学校是找我有点事。”
“真的吗？”他反问，“可是老师的表情很低落。”
樊祁一怔。
连夕岚的学生都能看出她神情低落……
“我没事。你去打篮球吧。”夕岚抬手，揉揉少年的发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及，包括我的父母、张湛、我的班主任老师，和我生命中碰到的其他人。”樊祁望着塑胶跑道，眼前红是红、绿是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夕阳下宛若无数细碎的光点。
夕岚在心底无声地叹息着，她已经失去再无条件相信他的力气，一切是非，等他说完再分辨吧。
“你毕业以后，我听说你去了上海……”
樊祁升入高三后，换了一位班主任。这位老师任教数学，喜欢在讲题之余，说说自己以前的学生们。
他提到过不少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却不曾讲过照片在校史馆“名垂青史”的林颂旸与王知墨，独独谈到孟夕岚：“有些人可能知道孟夕岚，以前是学生会组织部部长，人很漂亮，也很努力。她升上高三的时候，数学成绩均分只有120，语文、英语倒是很好的。孟夕岚数学基础不好，这一年，她一直在做题，错题集理了两大本——2008年高考，大家也是知道的，数学卷只能说不如去年难度大，绝对算不上简单，她考了135分，加上其他科目发挥稳定，去了华师大。她最后的段排名有前三十。”
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樊祁在心中替她感到高兴，也在心里种下一颗不安分的种子。
——如果他也去上海，是不是可以再一次和孟夕岚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