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岚是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接到花店的电话的。
学校附近有一家花店,常年为二中批发绿叶植物,从夕岚读书时就开着,老板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农村妇女,讲话带着乡下口音,很是实在。
“孟老师,有人给你买了一束花,你现在下课了吧?我十二点送到校门口哈。”她在那头大着嗓门说话。
夕岚忙说好的,心里直发憷,生怕樊祁送99朵红玫瑰,她能直接扔在校门口的垃圾桶里。
忐忑地走到校门口,老板递给她一束白色百合花,包的很精致,花瓣上留着小小的水珠:“您拿回去插水里,还有得开呢。”
樊祁留了一张手写的小卡,插在花里,只写了“愿卿笑纳”,倒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找不到花瓶,问学生要了几个矿泉水瓶,自己留了几朵,剩下的分给任教的两个班了。
第二天,老板又给她带了一束一模一样的百合,这一次是直接插在花瓶里,修理得错落有致,放了配花,照例是“愿卿笑纳”四个字,樊祁恶趣味地选了a6大小的白色卡纸,比正常卡片大了不少。夕岚收起卡纸,花就摆在办公桌上。
她懂他的意思,以前他追她,用的就是这样规格的白纸。
夕岚把卡纸带回家,将已经生锈的铁盒从柜子顶上取下来,拿纸巾把落灰抹去,小心地开锁。她把所有的行李都搬到了这里,父亲与后母也搬了新家,在那没有给她单独留房间。
铁盒里安静地躺着若干张a6大小、对折再对折过的小纸条,夕岚在它们的背面一一写了日期,都是2007年开头。
她那时没有勇气看,害怕又是什么伤人的话。
如今回忆过去,夕岚竟有几分钟没能想起宋清逸的名字,只记得是一位性格骄纵、长相明艳的,当过外联部部长的姑娘。
夕岚随手抓了一张,字迹遒劲有力,写着“虽然最近气温上升,可是早晚温差很大,部长记得穿件外套”。她念了一遍,少年樊祁的形象跃然纸上,仿佛还能看到他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一抹玩味而帅气的笑容。
现在的樊祁可不会再以那种姿态装酷了。
对于纸条的内容感到有些意外,夕岚又随便翻了一张展开,这一张写的是“如果有一天,我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到傍晚的雾气就好了,一定是和你一样美丽而独特的景色”。
真是蹩脚的情话。她抿唇而笑,将纸条叠好,再抽几张,又是那些注意天气、注意身体的鬼话。
少年樊祁满心都是她,待她如一件易碎的珍宝,不知道要如何接近她才好,只敢小心翼翼地在安全话题里兜圈子,偶尔说一句情话,立刻退出三丈远,见她并不反感,再悄悄挪进来。
夕岚把玩了一会儿樊祁最新的墨宝,拿黑笔在卡纸背面写下“2015年9月”,放在铁盒的最上头。
这一次,铁盒没有上锁。
他既然下了决心,就不会轻易放弃,至于她呢,自然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或许被他感动,或许决定结束。
现在她也说不好以后会怎样。
次周樊祁订的花如期而至,这一次是带蓝色边的重瓣洋桔梗,百合花仍开得很好,夕岚索性将洋桔梗带回家摆在书桌上,写教案或是改卷子的时候抬眼就能看到。
再收到一束纯白色的马蹄莲,和那句“愿卿笑纳”,夕岚抱着花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哑然失笑,他这样一周一周地送,她一周一周地收,三周下来,竟然也成了习惯。
他倒狠得下心,一直不给她发消息。
——却没想到是樊祁工作太忙,白天实地测绘,中午、傍晚拿着收集来的数据对原方案进行核算,晚上还要熬夜赶图,忙到凌晨,夕岚已经睡了,他哪里舍得把她吵醒。
夕岚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笑,是那样甜美而羞涩。
把学生们的作业本暂时挪到地上、卷子放在膝盖上,好容易腾出一小方空间,夕岚拿着手机调滤镜,终于拍出一张自觉满意的图来,白色龙舌兰在镜头里兀自高洁。
她打开微信,准备发条朋友圈,对于配文斟酌再三,毫无头绪之时,一个归属地为上海的陌生电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概是什么广告,或者诈骗电话吧。
夕岚直接掐断了它。
电话不依不饶地再次响起来。
“喂?喂?姑娘你认识樊祁吗?”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男声,背景音嘈杂,语气焦急,“你知道你在他通讯录第一位不?我是他同事,樊祁今天在实地测量数据的时候从工地二楼摔下去了,现在在泽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你能来吗?”
夕岚宛如被人扇了一记耳光,跌坐回位置上,右手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强作镇定道:“要带钱吗?”
“不用,人到就行。”
此后他们说了什么,她也记不得了,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断,夕岚起身去看自己桌上贴着的课程表,那些小字乱七八糟挤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凑得很近了,还是一团模糊。
她用纸巾擦眼泪,越擦越多,顾不上那么多,夕岚扭头问坐在她后排的年轻女教师:“帮我看看我下午有课么。”
“没有,就是有晚自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黄老师比她早两年来二中教生物,她们年纪相仿,平时关系很好,对夕岚的课表也是背得滚瓜烂熟,没想到抬眼看到夕岚面容憔悴、泪流满面,大吃一惊。
夕岚快速拎起自己的包,将手机丢进去,对黄老师说:“我出去一趟。”
她还勉强能控制自己,快步穿行于教学楼中,等出了教学楼,几乎是狂奔在去校门口的路上,什么形象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在路边招手拦车,报了地点,司机师傅问她:“小姐,送你到门诊楼下吗?”
“走西门,去急诊。”
司机回头看一眼她哭肿了的眼睛,没再多说什么,猛踩油门,向泽市第一人民医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