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黄老师担心了一下午,见夕岚踩着夕阳回到办公室,立刻迎上去问她,“出什么事了?不要紧吧?”
已经六点多了,不上晚自习的老师们陆续离校,办公室只剩下她们二人。
夕岚脸上的妆都洗干净了,哭肿的眼皮消退了一些,看上去与平时没有区别。
“前男友在工地上从二楼摔下去了。”夕岚想到接到电话那一刻五雷轰顶般的震惊与疼痛,仍然心有余悸,“还好,没什么大碍。”
“工地?”黄老师重点抓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道,“噢!学土木的啊?既然都是前男友了,你紧张什么,你哭什么呀。我以前交往过的那个人渣,劈腿才变前任的,他要是死了,我肯定仰天大笑啊!”
夕岚一脸懵逼:“噢,我们……和平分手的。”
“那就是要复合了吧?”黄老师笑嘻嘻地搭着夕岚的肩膀,把她往座位上带,“要我说,和平分手的,重燃爱火很容易啊。不过你可要当心,你们以前因为什么分手的,如果不能好好解决,保不齐下一次还是这样分手。”
“呃,我们分手,是因为我谈恋爱成绩下降,担心影响高考。”这话说出来可真是万分尴尬。
黄老师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口,她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夕岚,佩服之极:“原来你也是有故事的女同学啊……那,那你们这个复合结婚的成功率还挺高的哈,祝福祝福……”
思来想去,黄老师又抓住重点,瞬间兴奋:“诶?诶诶?你是二中毕业的吧?那你前任也是咯?老王知道吗?老王知道吗??”
“老王……老王不知道。”夕岚艰难回应,第一次后悔回母校教书,“你别和老王说!也别跟学生们说!我这是反例!早恋的反例!”
“你这算什么反例啊?眼瞅着要开花结果了呀!”黄老师笑眯眯的,“恭喜哟,记得请我喝喜酒哟。”
“这哪跟哪啊。”夕岚哭笑不得地推她,正色道,“我只是态度刚刚有些松动,要不要在一起,还在认真考虑中。”
黄老师一脸“我都懂的”,嘴上应道:“是是是,您考虑,您考虑着啊。”
夕岚抓着杯子去饮水机前接水,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些纸条。
她装作没看到似的,将纸条们塞回书里。
樊祁这些年真的沉稳不少,想要她看到纸条,自己递给她就是,不会想写“教授逼我考证”的借口让她来拿书。
让他保守他的小秘密吧。
她知道他的真心了。
说实话,在她心里,樊祁算是生死关头走过一遭,她也被他吓得半死,一时间有大彻大悟之感。这世上芸芸众生如细碎砂砾,能再遇见他,已经很不容易。他们当年分开有诸多无奈,她不能立刻原谅这七年间的毫无联系,也不打算再和他闹脾气,没完没了地追究这期间的发生的一切。
他几乎是不抱希望地,从一而终地想着她。
——又有什么好追究的呢?
他既然如此坚定,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尝试重新来过。
夕岚拖着行李箱回病房,帮他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拿出来收拾好,正逢实习医生查房,确认病人信息,年轻的男医生张嘴就是一句“你自己填,还是你太太填?”
弄得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大概要住多久院?”夕岚顺便给他带了晚饭,帮他在床上撑好支架,坐在小凳子上看他吃。医院的伙食就那样,年轻小伙子根本吃不饱,关键靠加餐。
樊祁想到师兄对自己的提醒,眉头一蹙,含糊道:“这周医院是我家了。明天转单人间,环境好点儿,有wifi,白天照常测算数据,建模什么的,宋一会帮我跑实地。晚上没法画图了,就看专业书。”
师兄的意思,大抵是这件事也没法追究太多,可也不能显得他太好欺负,帮他换了病房规格,让他呆上十天半个月的,休息休息——当然,除了实地测算以外的工作,该做还是照常做。
夕岚面有忧色:“那不还是挺严重的。”
“没事,真没事。”樊祁安慰她,“我手机摔坏了,正拿去修呢,这几天可能联系不上你,你平时也要上班,没事不用来看我。”
“我们午休时间挺短的,中午不方便来,一会儿去饭摊帮你订七天的午饭,晚上我下班就拐道过来。”夕岚对他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又想到今天兵荒马乱,是不是该通知一下他的家长,索性问他,“要告诉你父亲吗?或者你母亲?”
樊祁的眼神里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父亲出差工作,还是不要让他分心得好。至于我母亲,没什么必要就不必联系她了。你不会希望和她相处的。”
夕岚对于“母亲”相关话题,一向显得懵懂,不是很明白地嗯了一声。夕阳从窗户外头照射进来,她侧头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神色宁静如一尊天使塑像。
即使离婚了,也给了王珺一套属于她自己的小房子,樊照楷依旧按月给王珺打钱。金额不大,够用。樊祁从在外读书开始,每周给她打一个电话,但不想见她。
这是他的生母,他没有办法选择,也没有办法弃之不顾。王珺结婚以后就没有工作,断绝一切经济往来,着实太过无情,且极为不现实。
王珺还是那样,说话语气轻轻柔柔,问题接连不断,樊祁选择性地回答一些,实在被问得烦了,直接挂掉电话。他读书很忙,假期不常回家,泡在实验室里跟教授做项目。
他的母亲是他童年及少年时期的噩梦,现在也是。
迫于现实,他不能伤害她,只有逃避。
如果他能够预知未来,一定会对于自己的逃避感到后悔莫及。避免与王珺见面,是樊祁成年以后唯一一次选择逃避,念在王珺生他养他,总是无法狠下心来与她把话说清楚,这样拖延着,却无异于亲手将自己心爱的人推入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