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景慕伸手去掰言则景的手,嘴角含笑,从未有过的温柔:“则景,我怎么觉得这一幕似曾发生过?不过我们俩的位置是调换的!”
刹那间,言则景心中钝痛,前生并没有真正的能忘记前生,似曾相似,心如刀绞……
她不想要言景慕去死,这个从她全身废了,一直笑对着她的人,给了她无数个温暖,她只想他好好坐在那高座之上,做一个好皇帝。
言则景摇头,红着眼眶,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景慕,不用松手,我能拉你上来的,不要松手!”
言景慕微微的摇了摇头:“朕从未对百姓做过什么事情,死在这江南的水里,也是替百姓震了灾,则景不用伤怀!”
言景慕说着用力掰开言则景的手,言则景一声大叫,身子跟着倾斜,眼瞅着就要跟他一起下去。
腰上一紧,被人拦腰抱住,身子一拧,自己上了岸,惊魂未定,向坝口望去。
只见裴行俭一手提着言景慕的手,用力的一甩,把言景慕甩了上来,言则景连忙跑过去,检查言景慕,急切道:“有没有事情?”
言景慕长臂一伸,却把他紧紧的圈在怀里,“则景,朕没有事情,朕和你都活着,朕要做一个则景口中的明君,名垂千史的明君!”
措不及防的拥抱,让言则景全身僵硬,却是怎么也挣扎不开,只得在言景慕怀里闷闷道:“快点放开我,成何体统?”
言景慕非但没有放,还紧手臂:“反正你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体统,要那个做什么,劳心劳累的!”
言则景被他勒有些喘不过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言景慕,我让你松开手,不然我会生气的!”
言景慕知他的品性,不情不愿的慢慢松开手,“则景,还是这样,不懂风情,朕劫后余生,就不能庆祝一下?”
言则景气恼,“劫后余生也是你自找的,你现在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什么都按照你自己的心思来,就没有想过你周遭的一切,包括我!”
“抢修大坝?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来了就是添乱,这次不知道死多少人,他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你要做的不是这些,你要做的事该怎么处理官员配置问题,整治贪官,不是在这里给百姓添乱!”
言则景言辞灼灼,如刀锐利,她不是气恼,这些话在她的心中已经过滤了一遍,言景慕这样任性妄为,早晚会害死他自己,就算他刚刚所说的话能让她感动,可是身为一个帝王,有如此软弱的性子,有如此软弱的知性一面,绝对不可以原谅的。
言景慕愣住了,全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脸庞往地下流,想伸手去抓言则景的手。
还没有碰到他的手,言则景一把甩开:“自己好好想一想,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一死在江山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呕心沥血想治理地江山就会毁于一旦,这么多年,她所有的努力都化了灰烬。
“走!”言则景来到裴行俭面前,伸手拉着他的手:“回去!”
她从来都是自私的,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的,她不可能爱上言景慕,帝王者也要冷酷无情,他忽然间的儿女情长,柔软为百姓,其实她心里是抗拒的,她希望他是一个冷酷绝情的人。
裴行俭一怔,发现自己被她拉着走,回头望时,言景慕愣在大坝上,久久未回神。
裴行俭不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她不过是在生气,生气了,他才会显得那么不重要,他不会忘记她把言景慕当命一样护着。
离开大坝,走了好大一截,直到看不到言景慕这个人,言则景抹着脸上的雨水,身上的衣袍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裴行俭默不作声的解下自己的衣袍,披在她身上,言则景愕然:“湿漉漉的,给我做什么?”
裴行俭笑的温柔似水:“则景身段是好,隐瞒了这么久,就不害怕吗?”
言则景低头看着自己身体,把湿漉漉的衣服裹紧,半响才道:“裴行俭,我……”
裴行俭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伸手摸在她的脸上:“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更改的,我喜欢你,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喜欢的,所以……则景不要觉得为难,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妥,皇上还小,心性未定,你需要多加指导!”
言则景闻言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裴行俭,他有多霸道,有多么小心眼,这些天她可是领教过的,忽然之间他说是这样退让的话……言则景像看陌生人样望着他!
裴行俭看见她呆呆的样子,内心深处倒是一片阴暗,他的爱不是退让,也不是割舍,只要得到她,能把她禁锢在身边,能让自己占据她的心,过程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裴行俭灼灼生光的双眸,带了一层水雾,俯身望进言则景眼中:“你要保护的人,你要喜欢的人,我也给你保护,我不会阻止你,我只想在你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其他的都不重要。”
攻城之略,先麻木敌军,再一举拿下,他给了她太多自由,让她一见言景慕就把自己抛出脑后,真是要不得的坏习惯。
言则景一直以来内心坚硬无比,裴行俭仿佛就像一个石头,落进她的心中,在她的心中砸出洞来,让她的心,酸酸胀胀甜甜。
她没有丝毫的矫情,点了点头:“有你的一席之地,今日谢谢你,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裴行俭眼中闪过精光,言语温和:“今日起了暴风雨的时候,我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一回总兵府,没看见你,听说你来个大坝,就跑了过来,好在来得及时,不然话……我可能就会失去你了!”
裴行俭说的情意绵绵,又是一本正经,仿佛只有眼前这个人,才让他如此珍惜。
言则景说不出来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望着前方,只得说道:“走吧!景慕今日被我说了一次,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裴行俭佯装附合:“一定会的!”
言则景身体本来赢弱,前些日子风寒刚好,今日又淋了些雨,回到总兵府,便是头重脚轻。
裴行俭挽起了衣袖,去厨房中摆弄火,刀手中飞快的运转,锅中的热粥,已经冒起了泡。
还有煎的药,都已咕噜咕噜作响,裴行俭本来是想那些药丸给她吃,转念一想,亲力亲为,既然已经在她心中快占下一席之地,就更要与众不同,让她知道自己不但可以为她去死,还可以成为她强有力的后盾。
嘴角含笑,把粥盛到碗中,揭开药盖闻了闻,裴行俭灼灼生光的双眸,从未有过的平静。
似乎离她越近,自己血液中的叫嚣好似一下就平静了,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回到她身边。
端着药和粥,言则景身边的江素兮和江饶眉已经回来了,虽然外面还有小雨淅淅,但丝毫没有影响裴行俭一颗欢乐的心。
裴行俭对着莫忘莫失使了个眼色,莫失莫忘是什么人呀?他们家将军眉头一皱,他们俩就知道将军想做什么,于是乎两个人,一人拉着一个人,就往外拖,蹩脚的理由,对总兵府不熟,需要有人带。
言则景脸颊微红,似笑非笑的望着某人:“你的手下,你的人一样,脸皮厚到一定的程度,刀枪不入了!”
裴行俭眼神眷恋情深,慢慢的走到她面前,把手中的东西往桌子上一份,去牵她,仿佛她就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
把她按坐在板凳上,见她脸上不寻常的红色,伸手抚在她的额头:“又烧了…”
言则景头一偏:“皇上,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平虏将军该去寻一寻,都是在这里跟我浓情蜜意!”
裴行俭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语气温言:“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人,不会让他有事的,再说了,你说的没错,他是皇上,就不该如此任性,想清楚之后他应该回到京城做镇,而不是在这里去跟百姓添什么乱修什么水坝!”
见裴行平和的语气中带了一些愤怒,言则景虽然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这事实,她是希望景慕回京城坐镇。
言则景幽幽长叹:“他比较固执,他比较任性,但是他很温暖,裴行俭!”
裴行俭把药推在她面前,“你说,我在听…”
“江南水患之后,如果回到京城,一切料理清楚。我跟你走!”
“咣当!”裴行俭盛粥的勺子,调入粥盆里,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言则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问道:“则景,你说的是真的吗?”
言则景柔和的笑了笑,容颜倾城潋滟:“自然是真的,他是皇上,不需要我的,我守了他这么多年,差不多!”
裴行俭激昂的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来昭示自己难以平复激动的心,“嗯嗯,我太高兴了,我会提前安排,不会让你吃任何苦的!”
言则景嘴角勾起淡淡的笑,端药抿了一口,苦涩蔓延舌尖,直落心上,有些事情,在发芽之前,扼杀在摇篮里,也就什么也没有了。
言景慕是一个帝王,三宫六院,妃嫔三千,这些,都是她不该去触及的,喜欢吗?爱吗?
言则景不知道,只知道从小到大,从自己有记忆那时开始,被灌输的思想,就是守着他,替他拿下江山,替他治理江山,替他把关所有的一切。
墨九凛回来的时候,看见裴行俭嘴角上扬正在吩咐手下,心中便咯噔了一下,这个人是边关一品大将,周身的血腥气,历经沙场,杀了无数人,沾染的血气。
这样的人,怎么能配上倾城绝绝的她?
墨九凛慢慢的握紧手掌,他绝对不允许,江南…他在江南酝酿了这么久,每日每夜在思念中过,就连自己的妹妹仇都可以不报,怎么可能再容忍别人,把他思念的人,把他想压在身下的人,给抢了去给夺了去呢。
莫忘莫失其实是有些懵,不过看见自己家将军欢乐的样,还是应声作答飞鸽传书,告诉边关那些人,好好修缮修缮院子,将军会带夫人回去。
莫忘莫失其实两个人很惊悚的,就他们家将军这个样子,看上他们家将军的人,估计眼都瞎了吧。
无趣,心狠,手辣,这是新兵蛋子,对将军最有力的评价,敌人的评价是,阴险毒辣,蛮不讲理一切都用拳头来解决。
他们俩问了好久,都没有问出将军口中的夫人是谁,不过诡异的心理,在他们的心中蔓延开来,忽如其来的答案,让他们觉得自家将军绝对是疯了。
宣和小王爷,那就是一个煞星,谁敢去招惹啊!
一夜暴风雨从未停过,言则景辗转反侧未眠,黑暗中,一道人影闪过,言则景翻身而起。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黑影。
言则景立马警惕道:“是谁?”
言景慕全身湿漉漉的往下面滴着水:“是我,则景!”
言则景噌的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景慕?”
连忙走来,就要点燃蜡烛,却被言景慕阻止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被冻着的颤栗:“别点……则景…别点…”
言则景机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今天好在裴行俭没有发神经的要过来,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言则景闻言,真的没有点蜡烛,而是坐在他身旁:“怎么了?全身都是潮气,怎么不换一身衣服?”
言景慕心扑通扑通的跳着,身体仿佛只在寒冷的冰窖中,怎么也爬不上来,低声道:“则景,朕真的想做一个好皇上,真如你所说的,朕做的这一切任性了,今天大坝决提,五个人生死未卜,朕就算扛起了铁锹,却不起丝毫作用,就像你说的,朕就是添乱的,没有让百姓感觉到丝毫的善意!”
“快点脱衣裳上床睡觉,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言则景心被针扎的密密麻麻,忍不住的又道:“明天回京城,江南的事宜,差不多一个月就能解决,已经有了眉头,幽云十六州的兵力也调过来,这江山是你的,谁也更改不了,你只要做镇京城,什么事情就没有了!”
言景慕起了身慢慢的蹲到言则景脚边,把头靠在他的腿上:“朕为什么会做这个皇上,朕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朕不想做皇上的!”
言景慕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手慢慢的覆上他的头,像个长者一样,意味深长:“命运,都是安排好的,帝王,很多人都在想,景慕坐上了帝王之位,说明景慕上辈子做了许多好事,这辈子才君临天下,受万人朝拜!”
不知道是言景慕的眼泪,还是他湿漉漉的衣裳,言则景腿上的衣物湿,言景慕哽咽道:“受万人朝拜,在高位之上,寂寞的,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则景离开京城,朕就整日整夜都睡不着,总觉得此次江南一行,则景不要被人抢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朕恳请了宣和王叔,才这样迫不及待的跑好到江南来,可是……”
言景慕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是……可是我没想到,我拼命想做好的东西,则景不喜欢,百姓不喜欢,所有的人都不喜欢,朕是最没有用的皇上。”
言景慕抚在他潮湿的头发上,心中一软,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你真的要待在江南,那就呆着吧,我快一些把江南的事情处理好,和你回去!你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还是那个笑容明亮的年轻皇帝,好不好?”
言景慕伏在她的腿上摇了摇头:“朕,真的想和则景呆在一起,这种迫切的感觉,从来没有过,朕不知怎么了,自从你和平虏将军来到江南,朕就有一种要失去你的感觉,朕知道这种感觉可能是错觉,可是…朕还是不知不觉的心存恐惧,在这天下里,没有人比则景更让我安心了!”
“生死离别,人生总是如此!”言则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你再努力些,稳固江山……”
“不要!”言景慕突然直起了腰杆,大声的吼道,“朕就知道则景想离开朕,你在酝酿的如何离开朕,你想抛弃朕,把朕人在那高座之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皇位从来不是我所想的,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然后你们每个人每个人拍拍手,转身离开,留朕一个人徒坐在那上面!”
言则景忽然沉默不语,在黑暗中,昂着头直直的望着他,仿佛这世界所有的东西都不存在,她只是望着他。
望了许久,她才慢慢的起身,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好好休息,如果你想呆在江南,就呆着吧,我所做的一切,我将来要做什么,景慕无论你舍得舍不得,你都阻止不了我!”
“则景!”言景慕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我?就像我想象的那样,我们俩从小到大的情分,快走到头了?”
言则景慢慢的推开他的手:“合则分,分则离,人生都是分分合合,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景慕应该以大局为重,以江南百姓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