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从来没有问过娘亲,他的爹到底是谁?
许是明白即便是问了她娘也不会回答的,倒不如不去问,任凭这一件事情烂在土里。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也没有什么不如意的部分,若说不如意的部分,可能就是娘亲有的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抱着他哭,有的时候是哭自己的不争气,有的时候是哭顾清的不争气。
那会儿他还不姓顾,而是叫沈清。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虽说一样住在贫民窟里,可别的小孩子都有阿爹阿娘,唯独只有他,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娘,没有阿爹。
没有人疼,使得顾清很早熟,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衬着家中赚钱,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帮着隔壁的大娘洗衣赚钱,够胆子跑远了,就跑去不远处的茶楼当小二赚银钱。
当小二的那段日子,顾清学会了看人脸色。他知道顾客什么样的表情代表了什么样的心情,也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讨巧的话顾客才会多给些银子,而生得也俊美,顾客见着他都颇为欢喜,当小二三年,顾清倒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掌柜的觉得顾清做得甚好,便问他是否有意在茶楼里继续做下去,存了收他当学徒工的心。顾清本想答应的,无奈那年他娘得了重病,卧床不起,而茶馆与家中距离又有些远,顾清没有法子两边跑,即使心里有些惋惜,还是咬咬牙拒绝了。
毕竟没有别的事情是大过亲人的。
顾清很小就意识到,那疯癫娘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要好好的照顾她。
他娘应该是在外头吹了风,受了凉,便一下子发了高热。顾清没有多余的银子去请大夫,只能够听贫民窟的老妈子说些土方法帮他娘降温。
守在疯癫娘面前整整三日,期间除却吃饭煮药,别的事情都没有做过,就死死的盯着覆在疯癫娘额头上的枕巾,每隔半个时辰便去换一条,想着让高热降下来。
然而这法子并没有管用。
疯癫娘在床上躺了三天都没有醒来,面色愈发的苍白,到了第三天,顾清想要给疯癫娘灌药都灌不进去了,方才喂了一口,正准备喂第二口,疯癫娘就吐出来了。
不过这一吐将疯癫娘的神志寻回来了。
“清儿,娘对不住你,要你跟着娘过苦日子。”只是说了一句话,老妇便又爆发一连串的咳嗽,咳得心窝都疼了,强撑着让顾清在柜中寻出一用绣布抱着的物什。
顾清依言寻了出来,递给老妇,并且小心翼翼地问道:“娘,这里面是不是灵丹妙药,您吃了就会好了?”
老妇苍白的嘴唇挂上一抹柔柔的笑容,吃力地抬起手抚了抚顾清的脑袋,说:“傻孩子,这里面确实是灵丹妙药,是能够让你日子过得更好的灵丹妙药。答应娘,五年之后再打开,可好。”
“好。”顾清蹙着眉点了点头。
虽然那时候的他并不明白疯癫娘的意思,但是心里隐隐觉得,这绣布里面可能藏着一个不小的秘密。他娘交代完这一件事之后就闭了眼,模样瞧着极为疲惫,让顾清先出去一会儿,她想要一个人静静。
顾清本想拒绝的,但还未等顾清开口,老妇又赶了顾清一次。
不得已,顾清只好在门口候着,待到里面没什么动静了,才蹑手蹑脚的进了门,想要给娘换一块枕巾,手方才放到娘亲脸颊上,就发现娘亲已经没了呼吸。
他唯一的亲人,也去了。
顾清的脑袋空空的,说不出话,只是抱着老娘的尸首呆了好久好久,直到尸体都有些臭了,味道传了出去,邻居顺着味道过来瞧了瞧是怎么的一回事。
惊觉里面的大人已经去了,只剩下一个小孩。
而小孩的模样瞧着十分呆滞,想要分开他和他娘亲的尸,饶是一壮年男子也是废了很大的力才将二人分开了。邻居们见顾清怪可怜的,而这一对母子在贫民窟也住了许久,虽说算不上热络,可也算得上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张罗着帮顾清将他娘给埋了。
说起来也奇怪,顾清的娘入土为安的那一刻,顾清便回过神来,抢过大人手上的锄头,自己亲自刨土埋了他娘。
这个时候他明白了,这世上,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一个人的顾清说起来其实过得很自在,因为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会在家念着他,午夜时分更不会传来因为梦魇而发出的尖叫声。
他娘,一直都是一个包袱。
现在这个包袱没了,他却是比谁都要难过和惋惜。
怕是触景生情,顾清搬离了贫民窟,去了茶楼继续当小二,同时做起了学徒工。掌柜的觉得顾清为人比较勤快伶俐,顺势便教了他一些算账的法子,未料顾清算得也还挺好的,不过一年的功夫,便能够将账目搞清楚,便连字也是写得有模有样的。
见状,掌柜的便教了顾清更多的东西,慢慢的小二变成了掌堂,再慢慢变成店里的第二把手。这个时候疯癫娘已经去了三年。
觉得在茶楼这里学得差不多了,顾清便告别了掌柜,背上包打算前去另外一个城镇。临走之前打算去瞧一眼自己的疯癫娘,刚到坟头,却见自家娘的墓前站了一中年男子,面上犹有怀旧。
顾清鬼使神差地躲在了大树一侧没有出去,直到那个人离开了才去了墓前。
“娘。”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娘还在世上的时候,顾清从来都不叫她娘,总是疯子疯子的叫,而她也是乐意听顾清这样叫,有的时候还会对着顾清痴痴的笑,随后拍拍章,说:“我是疯子,那你就是傻子了。”
疯癫娘似乎是透过顾清看到了别人的影子。
顾清也没有问过她是看见了谁的影子,只是想了想,隐约觉得他娘在他身上瞧见的人,应该是他的爹。
所有人都说他长象俊美,不像是乡野出来的孩子,凭着这一副相貌,只要随便打点一下就是翩翩贵公子了,许是听人说这些说多了,顾清也起了几分心,想要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了。
总觉得这个答案应该藏在疯癫娘临死之前给他的绣包里。
好几次,顾清掏出绣包就想看一看里面有什么,然而想了想还是没有看里面有什么,既然那疯癫娘说让他等到五年之后再打开,那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还有两年罢了,也不是等不起。
这般想着,顾清便收好了包,硬是憋了两年才打开绣包。这两年里,他不断地在城镇间游荡,愣是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停留很久,往往一个地方刚萌生了要留下的心,那地方就会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迫使他继续动身。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些事情是被注定好的。
行行走走两年多,顾清也累了,正好见面前是一个大城市,便不大想走,而是想留了。
“就这吧。”瞧着巍峨的城门,顾清喃喃道。
像是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又像是告诫自己一些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