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人间,银色的光芒从轩窗泄进来,一半被青纱帐挡住,一半落在地上,整个内殿亮堂堂的。她起身洗漱,只画了极其清淡的妆,着了素色无花的衣裳,整个人显得憔悴清冷。临到四更天时才入睡,今天姐姐就要被送去冷宫,能够侥幸保住性命已属不易了。冷夏宫那里偏阴,即使夏日也难免会潮湿,更不要讲冬日了,怕是潮湿和寒气要将骨头冻坏不可。她头天夜里就为姐姐收拾了一些厚衣,准备了足足的银两,在里面多有打发人的用处。不能够亲自给姐姐送过去,她只好派人代劳,在吃的点心里放了张字条在里面。
“万望姐姐珍重,静待时机。”
慎儿和陆娆听说了此事也胆战心惊,忧心忡忡,一大早的就赶来安抚靳衍,一并带来了衣物银两给苏清婉送了过去。靳衍嘱咐杜蘅拿银两去打通冷夏宫的宫人看守们,让姐姐在里面不至于受大罪,到底里面辛酸苦辣,那深宫重重,孤冷寂寞怕是最难熬的了。
“好端端的,婉姐姐怎会被人陷害?”慎儿小声红眼问靳衍。
“罪名已经定了,不能在外面这么说。婉姐姐的事情是有人陷害的,但此时终究无能为力,你不必操心,也不要管,一切照常就是。”靳衍无奈的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慎儿现在只能靠她了,她在这宫里无依无靠的。
“是。”慎儿点点头,揉了揉哭红的眼睛。
“你也是个重情义的,姐姐一定很欣慰。”靳衍念着陆娆送来的东西会心一笑,因为靳衍的关系她素日里与苏修仪来往较深,在这个紧要关头,她不仅没有避嫌,急着撇清自己,反而还记得婉姐姐,亲自送了东西过来,的确,个重情重义的人。危难时刻见真心,如今陆娆在她心里的分量愈加重了,她得担起庇护她们的责任,无论何时何地。
“姐姐,莫要过分伤心,仔细身子。”陆娆担心的劝慰。
“我不打紧。”靳衍强颜欢笑,随机意味深长道,“外面那些人正看咱们的笑话,可不能让她们称心,你依照平日里就好,不必为了此事唯诺。若有人敢说什么重了直接驳回去,轻了不必理会。别人问什么只当不知道,不用去同她们争执此事,更不要议论怨陛下。眼前要保全余下的咱们,才能让婉姐姐放心。”
“多谢姐姐教诲,妹妹明白。”她低头应。
“陛下不会过问你此事,即使问了你也推脱浑然不知,不必求情,也不要过于急着推诿。免得让陛下生了疑心,陛下已经对我有所怀疑,断断不能再搭上了一个你。”靳衍沉思,来日陛下召见陆娆,若是因为她同婉姐姐过于亲近过问此事,大局已定,无足够翻身的证据求情也是枉然。可要是只着急在陛下面前撇清自己,会显得过于无情,陛下则对她一向淑德的性子失望。好不容易才在陛下心中树立的形象,要不能因为此事,因为几句话就倒塌了。
“妹妹记住姐姐的教诲了。”陆娆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来,只又喃喃了一句。“苏修仪断不会是那种人,还望来日洗清冤屈,那冷夏宫潮湿阴冷,那里能够熬的住,修仪身子又不大好。”
“会的,天道好轮回。”靳衍拍了拍她的肩膀。
因着是被废了,戴罪之身,苏清婉卸去了头上的珠翠玉簪,摇曳生辉的步摇饰品,只梳了一个简约的圆髻,用一根灵蛇形的檀木独簪绾发。脸上的精心描绘的红妆也一并洗去了,素面朝天,红肿的杏眼,憔悴苍白的面庞。褪去了修仪的华服,只有一身灰色的无花短衣罗裙,这身罪人的妆扮比起身边的宫女都要暗淡几倍,然而身上那种如兰的气质也能够让人在一群护送的宫女太监侍卫中脱颖而出。
“若是能够下一场大雪,便能真真证实我是冤枉的了。”她暗暗在心中苦笑不已。
通往冷夏宫的长巷是一条窄窄的破旧的路,两边墙上的红漆斑斑驳驳的掉落,墙角上杂草丛生,红砖上长满了青苔。伸出墙外的杏树枝无人打理,枝头上缀满了小小的果实,多又有何用,全是酸涩的不能下咽。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同灯火通明的宫殿相比,这里无比异常的冷清凄凉,从贵丽的高台上,毫无征兆地跌进了泥潭里去了,愈是挣扎愈是深陷其中。
她想想以往的种种,又想到陛下的无情,禁不住悲恸难掩,许是哭的久了,眼泪此时也不见了。她抬头望天,晚霞绚烂,西边被紫色地霞云撒满,橘黄色的光芒照耀世间,有几只喜鹊从她头顶墨蓝色的天空飞过。留下来的叫声格外刺耳,人说傍晚的喜鹊叫是不祥的征兆,可不是,她现在就是不祥之人。
门上的锁链生了许多的铁锈,摆弄开锁时一股子生锈的腥味,打开了大门有一位宫女太监领着苏清婉一个人,来接待她的宫女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宫女,衣着打扮普通,脸上有被岁月无情狠狠碾压的痕迹。见到苏清婉并未行礼,只是用那双眼角纹多的像个鱼尾似的三白眼上下打量着她,末了同她对视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苏清婉被瞪的莫名其妙。心中已经被凄楚代替填满,并无心思与人计较,更何况此时此地自己的境遇就是会被人人踩踏的不是吗?
“有劳晚霜姑姑了,想来您也听说了,这位之前是漪兰殿的苏修仪,如今贬为罪人,还请姑姑照料…………”来送的太监收了杜蘅给的好处需得打点着,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来了这冷夏宫的就没有什么娘娘不娘娘,再风光也是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了。想要享福就想想如何进来的吧,说白了,来这就是吃苦受罪的。”晚霜颇为不屑的啐了一口。
“还请姑姑行行好。”太监边说边拉着姑姑转身塞给了她一个香囊,那鼓鼓囊囊的满满一袋子的银子。
“好了,你小子还识点规矩。”晚霜姑姑脸色瞬间变了,可也不肯露笑,向苏清婉示意,领着她就进到冷夏宫的里头去了,来押送的人完成任务回头走了。
“这边。”晚霜姑姑岁数大,可身强体壮的,走路风风火火的极快。
正走的回廊年久失修,上面的红漆已经掉成了橙色,木头也像是随手一掰就会掉。两边的竹椅帘子中间的竹子断的断,折的折,夕阳的光辉从外头漏进来,倒映在地上,好不悲凉。过了回廊又七拐八拐地从一个圆月拱门进入一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