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夜郎猫鼠演义 > 第十一回 去除掩饰
    柳默香的“仪式疗法”产生了初步功效,校长米仙雅眼睛渗出泪水,那泪水沿着脸颊慢慢流淌,一直到了嘴角,而后滴于前足爪上。

    突然间,米仙雅眼睛睁大,开始摇头晃脑,仿佛人类之醉酒,又恍若进入梦幻状态。它站起来,绕着处理室之边边角角走动,继而跳跃、翻滚。它两爪掰开处理室之门,飞奔而出。

    此一突如其来之动作,令护士长柳默香吓了一跳,她尾随其后,亦出室外。然而,此时之米仙雅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在护士长处理室,忘记安置新牙之场景,更忘记了自己是一校之长。不知触动脑际甚么紧要处,其内在动力于瞬间被激发出来,它飞快地奔跑。护士长赶得气喘吁吁,却被远远地甩在后头。

    看官,校长变态了!何以变态?“换齿”仪式使然也!在施行仪式疗治过程中,柳默香所唱《载芟》是一首传诵已久之仪轨清歌,其所配舞蹈动作,乃仪式程序的重要构成。旋律与舞蹈之配合,既是历史场景之再现,亦是一套符号体系之展演。其在当初,仅为劳作余暇之娱乐,用以解除困顿、修整疲劳也。然用之既久,功能延伸,慢慢渗入神圣意义。故而用之于人,可唤醒人性;用之于狗,可唤醒狗性;用之于猫,可唤醒猫性也。所谓人性、狗性、猫性,其名虽异,其本则同也。本同者何?天性也,顺天之性,合乎自然也。所谓“道法自然”即此义也!

    话休絮烦!且看飞奔而出之米仙雅如何动作?

    只见它顺着一条小河,沿着河岸跳跃,一会儿左岸,一会儿右岸,如此交错跳越,一步一进,到了一个隐秘处:

    一轮明月冉冉升起。沐浴着淡淡月色,一个小湖隐隐可见。湖水荡漾,鱼儿成群。小湖四周,有绿柳,有杨桃,有青草,更有石洞、枯枝、藤条。真是一个美不胜收之好境地啊!

    令人向往,真是令人向往,更令猫所向往啊!有诗为证:

    混沌初开造化奇,

    池壶静隐是猫宜。

    青藤老树丫交错,

    绿柳新枝叶照羲。

    石洞清幽藏切要,

    鱼塘朗澈伴莺鸱。

    一弯缺月临头顶,

    万事悠悠看日葵。

    原来,这是校长米仙雅的私密小天地,名曰“池壶真境”。除了自然景观之外,尚有适合于专业爱好的各种布置,诸如“猫祖故居”“迎风拍浪”“猫狗解怨”“小猫钓鱼”等自然根雕之陈列。进入池壶,校长米仙雅判若两猫。它跑啊、跳啊、就地打滚啊,无拘无束。

    “来来来,默香!且歌一曲,吾与汝劲舞何如?”原本拘谨、语速缓慢之米仙雅校长于此刻变得主动,且声调急促、昂扬:“默香,吾之香香……”它挺起腰杆,诚挚拱起前足,盛情邀请护士长跳舞。

    默香欣然应允,与校长米仙雅相拥起舞。

    一个纯天然舞场。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器乐伴奏,没有舞台背景,更没有观众……

    呵,不,不不!有舞台,绿色草地即是大舞台;有灯光,一弯新月洒出之银辉即是最亮丽之灯光,那是天光、神光!有器乐伴奏,蟋蟀之吟唱、青蛙之啸咏即是最好之伴奏!有舞台背景,青藤、老树、怪石即是最美妙之背景!有观众,近处之小草、远处之星星,即是最贴心之观众,最给力之粉丝也。千千万万,数不胜数,它们都朝着这个天然舞台,仿佛都在为其优美舞姿赞叹、摇旗呐喊!

    当蟋蟀停止吟唱,青蛙却大声啸吼,仿佛是野牛在高山峻岭中寻求同伴之呼唤,那声音激越、浑厚,在响亮中带有些许之沙哑,更显得纯真、苍劲,令人不禁想起陕北汉子在旷野之吼歌,铿铿长音充满激情,催起生命热血之涌动。

    伴随着阵阵蛙鸣,米仙雅再度邀请柳默香起舞。它们忽尔前进,忽尔后退,忽尔俯身,忽尔仰起,忽尔转体,忽尔扬头,忽尔翘尾,一连串的高难动作构成了“猫舞”绝技。

    “校长,请喝水。”一场劲舞,米仙雅校长已经满头大汗。柳默香用贝壳舀起清泉水,请校长饮用。

    “什么校长,累死累活之鬼差事!”米仙雅接过贝壳,一饮而尽,却不知何故,突然对柳默香吼叫起来:“吾非校长,吾乃咪仙!”它晃一晃略显瘦削之脸颊:“默香,吾是大咪仙,你是小咪仙女。你可知晓何谓‘咪仙’?咪咪成仙也。咪咪既然成仙,就不需应付检查,不需低三下四,不需满脸堆笑,不需去迎合那些讨厌之长官,更不需看假材料,不需写假报告,不需捏造假新闻去邀功。一切自由自在、自由且自在也!”

    此刻之校长,话匣子似乎已彻底打开,恍若一个大水库在蓄满时突然放闸,那出闸之水形成巨大冲力,形成不可阻挡之势。在一旁的柳默香简直插不上话。其前后举动之反差实在太强烈,此一变化亦令柳默香深感突兀。之所以如此,实乃压抑过久使然也。

    米仙雅这些年当那京畿猫女高级艺能大校校长的确承受莫大压力。一是接受各类检查之压力,前不久开始的那次教学评估,将自己搞得焦头烂额。除了教学档案、试卷有一半返工之外,还有什么校园设备更新指标问题。譬如“体能测验仪”,要求每个系科都得有此等测验仪。何谓“体能测验仪”?即一种测量猫体各种指标的检测仪器。此种仪器乃是教育总署第“二百五”司司长负责生产的,价格非常昂贵。自五年前出品投入使用以来,此“二百五”司即发布官方“黄头文件”(即警告性文件),强行推广,凡是未购买之猫校,在评估过程中均被扣除20.5分(满分为300分)。为了应对此项指标,米仙雅校长组织了多次校务会议,予以讨论。虽然在会上也有部分“大教”站出来仗义直言,表示不可浪费钱财以购此无用之物,但迫于上司压力,最终还是不得不购买,这一买耗费了学校大量资金,致使学校各方面经费紧缺,食堂伙食标准也大大下降。二是发表“研究论文”之指标压力,上峰要求从教猫师每年除了完成课堂教学任务之外,尚需发表专业研究论文四篇半。上峰规定:各类高等猫校之用员,实行“末等淘汰制”,即每个学校若不能完成任务,被评为末等之猫师,即得自动离岗。由此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其中最严重者堪称论文抄袭成风,有的所谓“优秀论文”甚至被转抄五十余遍,在不同地区、不同刊物相继发表。开初,由于消息闭塞,转抄、重复发表之严重问题并未被发现。随着交流活动之增加,渐渐显山露水。于是上峰即开始追究“领导责任”,凡是单位被查处有抄袭行为达五十次者,单位主官即需“降衔”使用。此“五十”次之极限,一般看起来似乎不会突破,但夜郎猫国各地高校还是有相当一批已经发生论文抄袭超过五十次而遭查处者,京畿猫女高级艺能大校虽然不在“五十”名单之中,但也屡有发生,真是防不胜防也。三是“官阶”制度泛滥之压力。长期以来,夜郎猫国各区域“教育官僚化”极为严重,一般高等学校之管理层定出25级官阶,有官衔者,其待遇远比一般“猫教”高出百分之二十五,故而诸猫教争先恐后,欲挤入管理层。凡入管理层者,都洋洋得意在其“名片”上印上各种头衔,以宣示其应有地位之高也。以上三大严重问题,对于米仙雅校长而言即是“三座大山”,压得它喘不过气来,故而相当苦闷,加上平日里还得嬉皮笑脸地讨好上峰长官,而它生性直率,不会讲假话,一讲假话就脸红,因此常常弄巧成拙,颇为难堪。对于这一切,它已经厌倦许久了。长期受压抑,再加上食用“大头鱼”转基因食品导致牙齿脱落,米仙雅内心深处其实颇为痛苦。长期处于伪装状态下生活、工作,渐渐失去真猫品行,它郁闷,它气堵,它确实需要发泄。今日经过柳默香的“安齿仪式”导引,它终于爆发出来。

    “该死的校长!该死,该死!”此时此刻,米仙雅校长似乎已经进入癫狂状态。它大声呼喊,上窜下跳,踊动不已,直至痉挛,差一点昏歇过去。

    “校长,您这是怎么啦?”柳默香十分惊异,连忙抓住米仙雅的肩部,生怕它到处乱窜,撞上洞口之岩石。

    “吾不当校长!猫屁校长!吾不当此猫屁不如之校长也。不当,不当!”米仙雅的言辞一会儿“今言”,一会儿“古语”,在今古之间转换,可以想见其内心深处的性格分裂。

    “校长……”柳默香用力抓住其肩膀,力图让米仙雅安静下来。但它却越来越抓狂了,其后足使劲一蹬,把柳默香弹出一边,自己跳跃着跑远了。

    这正是:

    满腹辛酸,压抑多年无处讲;

    一夕触动,苦水泻开漫洞岩。

    抓狂的校长到底跑到何处?且听下回分解。